云梦泽的日子,慢了下来。
没了喊打喊杀,没了血雨腥风,只剩下洞穴里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石锅。
白寅蹲在锅边,手里拿着把不知从哪削来的木勺,正一脸严肃的盯着锅里的汤。
他赤着上身,腰间围着那件破破烂烂的长衫,满身的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狰狞,可那双搅动汤勺的手,却稳的离谱。
锅里煮的是他在重阳城扫荡来的“好东西”。
鹿茸切成了薄片,人参须子漂了一层,还有那只被他视若珍宝的虎鞭,也被切成了段,混着不知名的野山菌,熬成了一锅浓稠的奶白色。
味道……很冲。
一股子混杂着药味、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臊味,在并不通风的洞穴里横冲直撞。
苏小九是被熏醒的。
她皱着鼻子,从兽皮毯子里探出脑袋,迷迷糊糊的看了一眼那个蹲在火边的背影。
“白寅。”
她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白寅的身子猛的一僵。
他迅速把木勺扔进锅里,手忙脚乱的在身上擦了两把,这才转过身,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不太聪明的笑容。
“醒了?”
他快步走到石床边,想要伸手去扶她,又想起自己刚才一直在摆弄那些腥气的食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饿不饿?”
白寅问的小心翼翼。
苏小九坐起身,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有些嫌弃的扇了扇面前的空气。
“你在煮屎吗?”
白寅:“……”
他那张刚消肿没多久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
“是补汤。”
他有些委屈的辩解。
“掌柜的说了,这叫‘十全大补汤’,最养气血。你身子虚,得喝。”
说着,他转身跑回锅边,盛了满满一大碗,双手捧着送到了苏小九面前。
那碗汤还在冒着热气。
苏小九低头看了一眼。
好家伙。
这一碗下去,别说补气血了,怕是能直接流鼻血。
“我不喝。”
苏小九把头扭到一边,拒绝的很干脆。
“难闻死了。”
白寅急了。
他端着碗,在床边转圈圈,想劝又不敢大声,只能低声下气的哄。
“就喝一口。”
“我尝过了,不难喝,就是闻着怪。”
“我把腥味都撇出去了,真的。”
“小九……”
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满是祈求,配上那副高大的身躯和满身的伤疤,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感。
苏小九叹了口气。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傻老虎是铁了心要给她“大补”。
如果不喝,这货估计能端着碗在这里站一天。
“拿来。”
苏小九伸出手。
白寅眼睛一亮,赶紧把碗递过去,还贴心的吹了吹。
苏小九捏着鼻子,仰头就是一大口。
咕咚。
汤汁入喉。
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喝。
虽然药味重了点,但回甘很足,而且一下肚,胃里就暖烘烘的,那股热气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原本有些冰凉的手脚瞬间有了温度。
这傻子,居然真的把这乱七八糟的药材熬出了门道。
“怎么样?”
白寅紧张的盯着她,两只手绞在一起。
“还行。”
苏小九把空碗递给他,舔了舔嘴唇。
“以后少放点那个……鞭。”
白寅接过碗,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
“好,听你的。”
只要她肯喝,别说少放鞭,就是让他去天上摘星星熬汤,他也去。
喝完汤,苏小九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
她下了床,走到洞口。
外面的阳光正好。
白寅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把骨梳。
那是他用多馀的鱼骨头磨出来的,虽然简陋,但打磨的很光滑,一点都不扎手。
“头发乱了。”
白寅站在她身后,轻声说道。
苏小九找了块石头坐下,把背留给他。
“梳吧。”
白寅深吸一口气,象是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拢起苏小九那一头银发。
动作慢到了极致。
生怕稍微用点力,就会扯痛她,或者把那脆弱的发丝扯断。
一下,两下。
骨梳穿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小九眯着眼,晒着太阳,舒服的想哼哼。
“白寅。”
“恩?”
“你这手艺,以前练过?”
白寅的手顿了一下。
“没。”
他闷声说道。
“以前只会杀人,不会梳头。”
“那怎么梳的这么好?”
“因为是你。”
白寅的声音很低,却很笃定。
“因为是你的头发,所以我不敢用力。”
苏小九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傻老虎,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偏偏他还觉得自己是在陈述事实。
她向后靠了靠,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白寅的腿上。
“以后天天给我梳。”
“好。”
“还要给我做饭。”
“好。”
“不许再买那些乱七八糟的补药。”
“……那个不行,还得买。”
苏小九:“……”
她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白寅的大腿上。
“闭嘴吧你。”
洞穴外,风轻云淡。
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的很长。
……
九天之上。
妖族仙庭。
这里没有云梦泽的泥腥气,也没有凡间的烟火味。
只有无尽的云海,和高悬于顶的星辰。
一座悬浮的凉亭里,两个身影正相对而坐。
左边是个老道士。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随意的挽了个髻,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正笑眯眯的看着棋盘。
若是白寅在这里,定能认出来,这正是当年把他从野兽点化成妖,又在雨夜里拦住他发疯的那个邋塌老道。
右边坐着的,是个身穿银甲的女子。
她长得很俊美,眉心有一道银色的竖纹,身后背着一把九齿钉耙……不对,是一把银色的长戟。
她叫天蓬。
妖庭八大妖仙之一,本体是一只上古幻蝶。
“老家伙,你这棋下的太慢。”
天蓬有些不耐烦的敲了敲棋盘。
“下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还有心思在这磨蹭?”
老道士不紧不慢的落下一子。
啪。
棋盘上星光流转。
“乱点好。”
老道士捋了捋胡须,声音悠远。
“不乱,怎么破局?”
天蓬冷哼一声。
“破局?我看是作死。”
她指了指下界的方向,那里妖气冲天,无数妖兵妖将正拿着画象,满世界的抓狐狸。
“那个叫帝释天的狮子,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做一个梦,就要把整个妖族翻过来。”
“搞得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这就是你选出来的‘妖皇’?”
天蓬的语气里满是不屑。
她是上古异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
在她眼里,现在的妖族皇朝就是个笑话。
一群占山为王的土匪,穿上龙袍也演不象太子。
老道士笑了笑,没接话。
他又落下一子,封死了天蓬的一条大龙。
“帝释天虽然蠢了点,但他有野心。”
“有野心,就能搅动风云。”
“这潭死水,需要有人来搅一搅。”
天蓬撇撇嘴。
“搅浑了水,好让你那宝贝徒弟摸鱼?”
老道士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怎么知道那是老道的徒弟?”
“切。”
天蓬翻了个白眼。
“那只老虎身上的杀伐气,隔着八百里我都能闻到。”
“除了你这老不死的‘杀生道’,谁还能教出这种疯子?”
说着,天蓬站起身,走到凉亭边,俯瞰着下界的云海。
“不过,你那徒弟确实有点意思。”
“明明是个杀胚,偏偏动了情。”
“动了情也就罢了,还被人当猴耍。”
“现在好了,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天蓬摇了摇头,似乎很不理解。
“情之一字,最是害人。”
“我就不懂你们这些家伙,为什么非要往这坑里跳。”
老道士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天蓬身边,看着下界那个微小的黑点——那是云梦泽的方向。
“你不懂,是因为你还没遇到。”
“我?”
天蓬嗤笑一声。
“我只是一只蝴蝶。”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我连自己是真是假都懒得搞清楚,哪有闲工夫去管别人的死活?”
他转过身,看着老道士,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老家伙,我把话放在这。”
“我不管你在布希么局,也不管你那徒弟是不是应劫之人。”
“我只认死理。”
“这妖庭,是上古妖帝留下的基业。”
“我天蓬受妖帝恩惠,化形得道,守的就是这份基业。”
“如果那个帝释天,真的把妖族皇朝治理得稀烂,甚至要毁了妖族的根基……”
天蓬身上的银甲突然亮起刺目的光芒。
一股恐怖到足以让星辰颤斗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那不是蝴蝶的轻盈。
那是足以撕裂苍穹的风暴。
“我会亲自。”
“向妖庭之主请命,去拨乱反正。”
“到时候,别怪我不给你面子,连你那徒弟一起宰了。”
说完,天蓬一甩身后的长戟,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云海深处。
凉亭里,只剩下老道士一人。
风吹过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天蓬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蝴蝶啊蝴蝶。”
“你以为你是看戏的。”
“殊不知,你也早已在局中。”
老道士低头,看向棋盘。
那里,黑子已经形成了合围之势,将白子杀得片甲不留。
唯有一颗白子,孤零零的落在天元位置。
那是死地。
也是唯一的生机。
“帝释天要找九尾狐。”
“我那傻徒弟守着九尾狐。”
“这局棋,终于要活了。”
老道士伸出手,轻轻在那颗白子上点了一下。
嗡。
棋子粉碎,化作齑粉。
“应劫之人,不破不立。”
“白寅啊。”
“这次,师父可帮不了你了。”
“能不能护住你心尖上的人,能不能从这死局里杀出一条血路……”
“全看你自己了。”
老道士大袖一挥。
棋盘消失。
他也化作一阵清风,散于天地之间。
只留下一句若有若无的叹息,在九天之上回荡。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这世间的情债,终究是要用血来偿的。”
……
云梦泽。
正在给苏小九梳头的白寅,突然打了个寒颤。
手里的骨梳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
苏小九回头看他。
白寅茫然的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万里无云,阳光明媚。
可他刚才,分明感觉到了一股让他心悸的寒意。
象是被什么恐怖的存在给盯上了。
“没事。”
白寅摇了摇头,重新握紧了梳子。
“可能是风有点大。”
他低下头,继续专注的梳理着那头银发。
不管是谁。
不管是什么东西。
只要敢来打扰现在的日子。
他就杀。
杀到这世上再无人敢来为止。
洗手作羹汤,虎爪亦温柔。
云端奕棋局,老道话春秋。
金狮妄尊大,银蝶不知愁。
风起云梦泽,杀劫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