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云梦泽的水汽还没散尽。
洞穴里,苏小九还在睡。
她睡姿不算老实,一条腿压在兽皮毯子外面,九条尾巴铺了一地,呼吸绵长。
白寅蹲在石床边,盯着她看了半个时辰。
太瘦了。
这是白寅得出的结论。
虽然这具身体是苏长安用精血重塑的,该有的地方都有,但在白寅眼里,她就是一阵风能吹倒的纸片人。脸色苍白,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连呼吸都显得那么微弱。
“得补。”
白寅皱起眉头,那双总是带着杀气的眉眼此刻满是忧虑。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把那条露在外面的腿塞回毯子里,又在洞口设下了三层结界。
确认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后,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
重阳城。
这是离云梦泽最近的一座凡人城池,繁华热闹,商贾云集。
白寅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大街上。
他换了一身行头。
不再是那副赤裸上身、满身血污的修罗模样。他抢……借了一套墨色的长衫,腰间束着玉带,那一头乱糟糟的白发也用发带随意束在脑后。
只是脸色依旧惨白。
那是昨天自己把自己打伤后留下的后遗症,再加之气血亏空,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透着一股病态的阴郁。
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
这人虽然长得俊美,但那股子生人勿进的寒气,实在让人不敢靠近。
白寅停在了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药铺前。
这是城里最大的药铺。
他迈步走了进去。
柜台后的老掌柜正在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瞅了一眼。
这一瞅,老掌柜心里就有数了。
面白无须,眼下青黑,脚步虚浮(其实是缩地成寸的后遗症),气息阴冷。
典型。
太典型了。
“客官抓药?”老掌柜放下算盘,脸上堆起职业的笑容,“是看病,还是……”
“买药。”
白寅走到柜台前,声音有些沙哑。
“我要最好的补药。”
老掌柜捋了捋山羊胡子,眼神在白寅身上转了两圈,露出一副“懂行”的神色。
“补药分很多种,不知客官是想补气,补血,还是……补那方面?”
白寅愣了一下。
那方面?
他想了想苏小九那副虚弱的样子,又想了想自己昨天那差点失控的情绪。
确实得补全了。
“都要。”白寅沉声道,“只要能让人身体强壮,精神焕发,不管多贵,我都要。”
老掌柜眼里的光更亮了。
大生意啊。
看这公子的穿着气度,非富即贵。只是可惜了,年纪轻轻,身子骨就虚成这样,看来家里的那位是个厉害角色。
“客官,恕老朽多嘴问一句。”
老掌柜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可是家中娘子……索求无度?”
白寅眉头一皱。
索求无度?
他脑海里浮现出苏小九以前喊饿的画面,还有昨天那句“我要吃最大的鱼”。
确实挺能要的。
而且她身体那么弱,若是自己不把身体养好,怎么有力气照顾她?怎么有力气给她抓鱼?怎么有力气背着她满山跑?
“是。”白寅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她……胃口很大。我怕我撑不住。”
老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胃口很大?撑不住?
这得是多猛的虎狼之词啊!
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老掌柜眼里流露出一丝同情。
这是被榨干了啊。
“懂了。”老掌柜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身后的药柜,“客官放心,回春堂的金字招牌,保准让你重振雄风,让尊夫人……心服口服。”
他拉开一个个抽屉,抓出一把把药材。
鹿茸、淫羊藿、肉苁蓉、锁阳、巴戟天……
全是至刚至阳、大补元气的猛药。
白寅不懂医理。
但他能感觉到这些药材里蕴含的灵气(虽然微弱),确实是好东西。
“多拿点。”白寅敲了敲柜台,“这点不够。”
老掌柜手一抖。
这还不够?这一包下去,八十岁老头都能上山打老虎了,这年轻人是想把床板震塌吗?
“客官,这药力猛,得循序渐进……”
“我赶时间。”白寅直接掏出一块金砖,拍在柜台上,“把你们店里所有的存货,都拿出来。”
金砖把柜台砸出一个坑。
老掌柜的眼睛直了。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好!”
一刻钟后。
白寅提着十几个大麻袋走出了回春堂。
老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块金砖,笑得满脸褶子。
为了顾及这位“虚公子”的面子,他特意在那些麻袋上贴了“风寒灵”、“止咳散”的标签。
可以说是非常贴心了。
白寅对此很满意。
他提着麻袋,又去了下一家药铺。
济世堂、保和堂、同仁馆……
短短半个时辰。
重阳城内所有的药铺都被扫荡了一空。
市面上的壮阳补肾药材,直接断货。
原本一两银子一斤的枸杞,价格瞬间翻了十倍,还没货。
一个流言,开始在城里疯传。
“听说了吗?有个白头发的年轻猎户,把全城的补药都买光了!”
“真的假的?买那么多当饭吃啊?”
“那还能有假?我亲眼看见的!那人脸白得象纸一样,一看就是被掏空了身子。”
“啧啧啧,作孽啊。听说他家娘子是个绝色美人,就是……太费汉子。”
“怪不得,这那是买药啊,这是买命啊。”
流言越传越离谱。
最后甚至演变成了“重阳药贵”的典故,用来形容女子貌美至极,能让男人不惜倾家荡产也要买药续命。
……
处于流言中心的白寅,对此一无所知。
他把买来的几百斤药材收进储物戒,心满意足地站在了一个烧鸡摊前。
药买完了,该买吃的了。
“老板,来只鸡。”
白寅盯着铁架上那些烤得滋滋冒油的烧鸡,眼神专注得象是在挑选绝世神兵。
摊主是个胖子,正拿着蒲扇扇火。
一抬头,看见这么个煞星盯着自己的鸡,吓得手里的蒲扇差点掉了。
“客……客官要哪只?”
“要最嫩的。”白寅指了指中间那只,“皮要脆,肉要烂,不能塞牙。”
小九牙口不好(并没有),得吃软乎的。
“好嘞!”
胖摊主手脚麻利地包好一只烧鸡,递了过去。
白寅接过烧鸡,闻了闻。
香。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苏小九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抓着鸡腿,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
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柔和。
这一笑,把胖摊主看愣了。
刚才还是一副要杀人的模样,怎么对着只鸡笑得这么……荡漾?
“多少钱?”白寅问。
“三十……不,二十文。”胖摊主咽了口唾沫,不敢多要。
白寅摸了摸袖子。
金砖用完了。
他随手掏出一块下品灵石,扔在摊位上。
“不用找了。”
说完,他提着烧鸡,转身融入了人群。
胖摊主捧着那块散发着莹莹光晕的灵石,傻在原地。
这年头,肾虚的人都这么有钱吗?
……
云梦泽。
日头偏西。
苏小九醒了。
她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这一觉睡得真舒服。
没有封印的压制,没有系统的唠叼,只有身下柔软的兽皮和空气中淡淡的水汽。
“白寅?”
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洞穴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傻老虎设下的结界还在闪着光。
“跑哪去了?”
苏小九嘟囔了一句。
她赤着脚下了床,走到洞口。
刚要伸手去戳那个结界,一道黑影凭空出现。
白寅回来了。
他有些喘,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
看见苏小九站在洞口,他脸色一变,连忙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怎么起来了?”
白寅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责备,“地上凉,快回去躺着。”
苏小九挑眉。
她吸了吸鼻子。
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烧鸡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你手里拿的什么?”
苏小九盯着他背在身后的手。
白寅有些局促。
他尤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只油纸包着的烧鸡拿了出来。
“给你买的。”
他献宝似的递过去,“还是热的,趁热吃。”
苏小九接过烧鸡,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
皮酥肉嫩,汁水四溢。
确实不错。
“算你有良心。”苏小九心情大好,一边吃一边问,“那另一只手呢?藏什么呢?”
白寅的脸突然红了。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把那个巨大的储物戒拿出来。
“药。”
“药?”苏小九一愣,“我没病吃什么药?”
“补药。”
白寅认真地看着她,眼神诚恳,“掌柜的说,这些都是大补之物,能让人……精神好,力气大。”
说着,他把储物戒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哗啦啦。
几百个麻袋瞬间堆满了洞口。
苏小九随手拿起一包,撕开上面的“风寒灵”标签。
一股浓烈的、带着某种不可言说气息的药味扑面而来。
鹿茸。
虎鞭。
锁阳。
苏小九:“……”
她虽然不是医修,但这几样东西的大名,她还是听过的。
这哪里是补身子的?
这分明是……
苏小九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求表扬的傻老虎。
“白寅。”
“在。”
“你觉得我……虚?”
白寅愣了一下。
掌柜的好象是说过什么虚不虚的。
他点了点头,一脸正色:“掌柜的说了,你胃口大,得补。我也得补,不然撑不住。”
苏小九手里的鸡腿掉了。
她看着满地的壮阳药,又看了看白寅那张纯洁无瑕的脸。
这傻子。
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跟她开车?
“你……”
苏小九深吸一口气,指着那一堆虎鞭,“你自己就是老虎,你买这玩意儿干嘛?以形补形?”
白寅眨了眨眼。
“掌柜的说这个劲大。”
苏小九闭上眼。
她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重逢后的日子,怕是没法过了。
猛虎下山入药堂,满城尽说肾亏郎。
千金散尽求良方,只为伊人补气囊。
鹿茸虎鞭堆满仓,烧鸡一只透油香。
痴儿不解风月事,却道娘子胃口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