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那头突然乱了起来。
原本挤挤挨挨的人群象是被刀劈开的水浪,哗啦一下往两边散开。
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护着自家的瓶瓶罐罐,生怕被殃及池鱼。
一阵沉闷的铁链拖地声,混着野兽般的嘶吼,从长街尽头传过来。
“怎么个事?”
苏长安嘴里还嚼着半个馄饨,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把手里的空碗往桌上一搁,拽起陈玄的袖子就往人群里钻。
“走走走,去看看。”
陈玄被她拽得一个跟跄,无奈地护着她,替她挡开周围推搡的人群。
只见街道中央,一行身穿太上忘情宗白衣的弟子,正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往前走。
那男人身上缠着手腕粗的玄铁链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随着他的挣扎闪铄着幽光。
他衣衫褴缕,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全是抓痕,有些深可见骨,还在往外渗血。
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
没有眼白,全是猩红一片,嘴里发出“荷荷”的怪声,见人就龇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哪里还有半点人的模样。
“老实点!”
押解的弟子一脚踹在那人腿弯处,将他踹得跪倒在地。
苏长安挤在最前面,探头探脑地看,嘴里啧啧称奇:“这哥们练什么邪功了?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领队的白衣弟子听到声音,眉头一皱,刚要呵斥,一转头看见了站在苏长安身后的陈玄。
那弟子脸色一变,原本冷硬的表情瞬间融化,换上一副躬敬的神色。他快步走过来,对着陈玄抱拳行礼。
“见过陈师兄。”
陈玄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在宗门里名声太响,哪怕常年待在断情居,这张脸也没人不认识。
“这是怎么回事?”陈玄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地上疯狂挣扎的男人。
领队弟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惋惜和无奈。
“回师兄的话,这是内门的赵师兄。前些日子闭关冲击化相境,结果……心魔未斩,反被心魔吞噬,疯了。”
苏长安耳朵竖了起来。
“心魔?”她插了一嘴。
领队弟子看了苏长安一眼,见陈玄没有阻拦的意思,便耐着性子解释道:
“咱们太上忘情宗的功法,讲究的是太上忘情。从铸鼎到化相,是一道天堑。”
“欲化法相,先斩心魔。”
“只有将心中最深的执念、最重的情欲统统斩去,心如止水,方能引天地之力入体,成就法相。若是斩不断……”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疯子。
“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智全失,沦为只知杀戮的野兽。”
陈玄的手指猛地收紧。
斩去执念。
斩去情欲。
领队弟子没注意到陈玄的异样,还在那感叹:“赵师弟也是可惜了,听说他心里一直放不下一个凡间女子。闭关前还说,等成了化相就下山去娶人家。结果……这情字一关,难过啊。”
那个疯子突然抬起头。
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玄,或者说,盯着陈玄身边的苏长安。
他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象是哭,又象是笑。
“杀……杀……”
陈玄看着那双眼睛,周围的喧嚣声突然远去。
视线开始扭曲。
那个疯子的脸变了。
变成了他自己的脸。
而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领队弟子,而是一个穿着红衣的苏长安。
那是他的心魔。
“红衣苏长安”飘在半空,赤着脚,脚踝上系着铃铛,一步一响。
她凑到陈玄面前,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
“听见了吗,乖崽子?”
心魔的声音娇媚入骨,带着满满的恶意。
“要斩心魔哦。”
“你的心魔是谁?是我呀。”
心魔咯咯地笑起来,整个人贴在陈玄身上,在他耳边吹气。
“你想晋升化相吗?你想变强吗?那就得杀了我。”
“拿着你的剑,捅进我的心窝里。把你对我的那些龌龊心思,把你那些想把我关起来、想占有我的念头,统统斩干净。”
“你舍得吗?”
陈玄身子僵硬,脸色煞白。
他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心魔笑得更欢了,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你不斩我,就会变成那个疯子。到时候,你会亲手撕碎我,把我的血肉吞进肚子里……就象那个赵师弟一样。”
“陈玄,你练的是忘情道,动的是痴情心。这条路,你是走不通的。”
“滚!”
陈玄在心里怒吼。
心魔被吼得散开,化作一团红雾,又在他身后凝聚。
“我就是你,你让我滚哪去?”
现实中。
领队弟子见陈玄脸色难看,以为他是被这场面冲撞了,连忙告罪:“师兄恕罪,这疯子污了师兄的眼。我们这就把他押回宗门地牢。”
说完,他一挥手,几个弟子拖着那个还在嘶吼的疯子,快步离开。
人群重新合拢,议论声此起彼伏。
陈玄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周围的花灯很亮,人声很吵,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太上忘情。
是要拿命里最重的东西去换的。
如果要斩了对苏长安的情才能变强,那这仙,修来何用?
可若不修……
他又拿什么护她周全?
死局。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伸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回魂了!”
苏长安的声音把他从冰窟窿里拉了出来。
陈玄回过神,看着面前的少女。
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面具,是个龇牙咧嘴的猪头,丑得别致。
“发什么呆呢?人家都走没影了。”苏长安把那个猪头面具往陈玄脸上一扣,“戴上。”
陈玄没躲,任由那个丑面具遮住了自己的脸。
视线变得狭窄,只能通过两个眼洞看到她。
苏长安自己脸上也戴了个面具,是个笑眯眯的大头娃娃。
“陈玄。”
“恩。”面具下传出闷闷的声音。
“刚才你那个师兄说的话,你当放屁就行。”
苏长安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倒着走,大头娃娃的笑脸对着那个猪头。
“什么斩心魔,什么忘情,都是狗屁不通的道理。”
“谁规定修仙就得当和尚?谁规定心里有人就不能变强?”
她停下脚步,隔着面具,伸手戳了戳那个猪鼻子。
“你看那个疯子,他疯是因为他弱,是因为他心志不坚,关那个凡间女子什么事?把自己无能怪到女人头上,这种男人,就算成了仙也是个废物。”
陈玄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苏长安叹了口气。
这逆子,心思重得很,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她左右看了看,突然眼睛一亮。
路边有个卖烟火的小摊。
苏长安跑过去,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一把“窜天猴”。
“走,去河边。”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陈玄的手,往镇子外的小河边跑。
河边风大,吹得两人的衣摆纠缠在一起。
苏长安把那把“窜天猴”插在河滩的烂泥里,掏出火折子点燃。
“咻——啪!”
几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几朵并不算绚烂的小花。
火光映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苏长安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小脸。她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烟火,声音难得的温柔下来。
“陈玄。”
“我在。”陈玄也摘下面具,捏在手里。
“你记住了。”
苏长安转过头,那双狐狸眼在火光下亮得惊人。
“如果哪天你真疯了,变成了那个鬼样子。”
她伸出手,捧住陈玄的脸,掌心温热。
“我就把你关进笼子里,天天给你喂烧鸡,给你顺毛。”
“只要我不死,就没人敢动你一根指头。”
“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先咬下他一块肉来。”
陈玄看着她。
心底那些翻涌的黑色情绪,那些叫嚣的心魔,在这一刻突然安静了下来。
象是被一场春雨淋透了的野火,只剩下袅袅青烟。
他抬起手,复在苏长安的手背上。
“好。”
“那我就等着吃你的烧鸡。”
苏长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想得美,烧鸡得你自己买。”
她松开手,转身对着河面大喊:“太上忘情宗的老王八蛋们!你们的破功法老娘才不稀罕!”
喊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陈玄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张牙舞爪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斩心魔?
若是心魔是你。
那我便养魔为患。
这魔,我护定了。
“走了!回家!”
苏长安喊够了,回过身来,朝他伸出手。
“背我,脚疼。”
陈玄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少女轻盈的身子趴在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后。
“陈玄。”
“恩?”
“记得给我带一只烧鸡回去。”
陈玄低笑一声,托着她的腿弯往上颠了颠。
“好。”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
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融进这漫长的夜色里。
风雪又起了。
但这夜,不算冷。
《题断情居夜话》
疯癫未必因情误,大道何须斩赤绳。
鬼面遮颜观烟火,红衣入梦且沉吟。
满街风雪归路远,一室馀温伴卿卿。
若得笼中长相守,甘为妖邪逆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