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镇。
这是太上忘情宗山脚下的一座凡人城镇,依山而建,受宗门庇护,几百年来没遭过妖兽祸害,日子过得安稳富足。
今日恰逢庙会,街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苏长安手里抓着两串糖葫芦,左一口右一口,腮帮子鼓得象只松鼠。
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青衫早换了,穿的是陈玄刚在成衣铺子里买的月白罗裙,袖口绣着几朵不起眼的合欢花,腰间系着根淡粉色的丝带,衬得那腰身不盈一握。
银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嚼东西的动作一晃一晃。
陈玄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有刚出炉的桂花糕,有城西李记的酱肘子,还有几盒不知名的胭脂水粉。
堂堂太上忘情宗内门首席,北域年轻一代的剑道魁首,此刻就象个随从。
“那个!我要那个!”
苏长安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个捏面人的摊子。
陈玄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摊主是个手巧的老汉,手里捏着一团面,三两下就捏出个活灵活现的猴子。
“买。”
陈玄言简意赅,掏银子,付钱。
苏长安没要猴子,指着旁边一个还没上色的狐狸面团说:“我要这个,捏胖点,尾巴要大。”
老汉乐呵呵的应下,手指翻飞,没一会就捏出个圆滚滚的白狐狸。
苏长安接过来,举在手里左看右看,最后嫌弃的撇撇嘴。
“没我本体好看。”
说完,她张嘴就把那面狐狸的脑袋咬掉一半。
陈玄看着那缺了脑袋的面人,嘴角几不可察的抽了一下。
“还要什么?”
苏长安咽下嘴里的面团,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上。
“走累了,去歇歇脚。”
说是歇脚,其实是闻到了里面的茶香和瓜子味。
陈玄没意见,提着东西跟她上了二楼。
茶楼里人不少,大多是些走南闯北的行商和闲汉,凑在一起吹牛打屁。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麻利的端上来一壶好茶和几碟瓜子花生。
苏长安也不客气,抓起一把瓜子就开始磕,动作熟练得象个市井混混,半点没有仙家女子的矜持。
陈玄给她倒了杯茶,推到她手边。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苏长安白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这叫人间烟火气。在那个破洞里待那么久,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陈玄没说话,只是默默的把剥好的花生米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楼下大堂中间,搭着个简易的高台。
一个穿着长衫的说书先生正把醒木拍得啪啪作响,唾沫横飞。
“……话说那大周王朝,如今可是了不得!”
“自打三年前那位顾相爷掌权以来,那是吏治清明,国泰民安啊!”
苏长安磕瓜子的动作猛的一顿。
顾相爷。
顾乡。
她下意识的竖起耳朵。
楼下有人起哄:“老张头,你倒是说说,那顾相爷到底有啥本事?听说他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
说书先生嘿嘿一笑,折扇一展。
“这你们就不懂了。”
“顾相爷虽然是读书人,但人家读的可不是死书。那是浩然正气,鬼神不侵!”
“听说啊,当年神都遭了妖祸,天上的神仙都要拿咱们凡人炼药。是顾相爷,以凡人之躯,硬生生逼退了那些妖魔鬼怪!”
“如今大周境内,妖魔绝迹,百姓夜不闭户。这都是顾相爷的功劳!”
苏长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逼退妖魔。
那是她用命换来的。
那个傻书生,终究还是做到了。
“不过啊……”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唏嘘。
“这顾相爷虽然官做得大,人却是个痴情种。”
“听说他至今未娶,府里连个侍妾都没有。整日里除了上朝处理政务,就是守着亡妻的牌位发呆。”
“有人说顾相爷疯了,经常对着空气说话,还说他夫人没死,只是出远门了。”
“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啊……”
茶楼里响起一片叹息声。
苏长安感觉喉咙有些发堵。
手里的瓜子突然就不香了。
她想起那个在破庙里给她暖手的书生,想起那个为了她敢骂天的傻子,想起他最后挖出心时的决绝。
哪怕她骗了他,哪怕她最后演了一出恶人的戏码。
他还是没能忘。
“怎么了?”
陈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探究。
苏长安回过神来,掩饰性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被烫得龇牙咧嘴。
“烫烫烫!”
她吐着舌头,眼泪都要出来了。
陈玄眉头微皱,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凑近看了看。
“舌头伸出来。”
“唔……”
苏长安被迫张开嘴,露出粉嫩的舌尖。
陈玄看了一眼,见只是有些发红,没起泡,这才松了口气。
“多大的人了,喝水不知道试温?”
他语气里带着责备,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倒了杯凉茶递给她。
“含着。”
苏长安乖乖含了一口凉茶,含糊不清的嘟囔:“还不是那说书的太吵,吓我一跳。”
陈玄瞥了一眼楼下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说书先生。
“不喜欢听?”
“不喜欢。”苏长安把嘴里的水咽下去,“满嘴跑火车,什么痴情种,我看就是个傻子。”
陈玄看着她。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但他没问。
每个人都有秘密。
只要她现在坐在他对面,吃着他剥的花生,喝着他倒的茶,这就够了。
“那就不听了。”
陈玄站起身,在桌上留下一块碎银子。
“走,带你去城东看杂耍。”
苏长安如蒙大赦,赶紧抓起剩下的半包瓜子,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茶楼,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黄暧昧。
苏长安走在前面,脚步有些快,似乎想把那个关于大周、关于顾乡的故事甩在身后。
陈玄不紧不慢的跟着。
路过一个卖首饰的小摊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摊子上摆着些银簪子、玉镯子,做工不算精细,但胜在样式别致。
陈玄拿起一支木簪。
那簪子是用桃木刻的,顶端雕着一只趴着睡觉的小狐狸,憨态可掬。
“老板,这个多少钱?”
“公子好眼光!这可是老朽亲手刻的,只要十文钱。”
陈玄付了钱,把簪子握在手里,快步追上前面的苏长安。
“喂。”
他喊了一声。
苏长安回过头,一脸茫然:“干嘛?”
陈玄走到她面前,抬手柄她头上那根有些松松垮垮的木簪拔了下来,换上刚买的那支。
“别动。”
他声音低沉,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有些生疏,却格外认真。
苏长安僵在原地,没敢动。
街上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远去。
她能闻到陈玄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那是常年练剑沾染上的寒铁气息,混杂着刚买的桂花糕的甜味。
并不难闻。
反而让人觉得心安。
“好了。”
陈玄收回手,满意的看了看。
那只木雕的小狐狸趴在她乌黑的发髻上,象是找到了窝。
“丑死了。”
苏长安抬手摸了摸,嘴上嫌弃,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比刚才那个好看。”
陈玄淡淡的说,顺手接过她手里快要掉出来的瓜子包。
“走吧,前面有喷火的。”
两人并肩走在灯火阑珊的长街上。
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苏长安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五官冷硬,眉眼锋利,不说话的时候像把出鞘的剑。
可这把剑,现在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零嘴,还会给她买十文钱的木簪子。
“陈玄。”
“恩?”
“我想吃那个。”
苏长安指着路边一个卖馄饨的小摊,热气腾腾的白雾在夜色里升腾。
“刚不是才吃了桂花糕?”
“那是点心,这是饭。不一样。”
陈玄无奈的叹了口气,认命的走过去。
“老板,两碗馄饨。”
“好嘞!”
两人坐在路边的小桌子上,等着馄饨下锅。
苏长安托着下巴,看着陈玄用手帕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连筷子都细心的擦了两遍才递给她。
“陈玄。”
“又怎么了?”
“以后要是没钱了,你就去卖艺吧。我看你这伺候人的本事,比练剑强。”
陈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凉凉的看了她一眼。
“闭嘴。”
“吃你的馄饨。”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皮薄馅大,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紫菜。
苏长安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
鲜美的汤汁在舌尖炸开。
她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陈玄看着她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眼底的寒冰一点点融化。
他没动筷子,只是静静的看着。
如果这就是她想要的人间烟火。
那他就守着这烟火。
《题忘情镇夜游》
市井喧嚣乱红尘,糖霜红果慰痴嗔。
茶楼忽听前朝事,相爷空留画中身。
木簪轻挽青丝乱,热汤一碗暖离魂。
漫天风雪归山路,背上犹背意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