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宫殿的尽头,没路了。
只有一扇门。
这门高得离谱,通体用不知名巨兽的腿骨拼凑而成,缝隙里填满了暗红色的胶质物,看着像干涸了千年的血浆。
门板上没把手,也没锁眼,光秃秃一片,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死气。
陈玄停下脚步,把怀里的大氅往上提了提,遮住苏长安露在外面的半只耳朵。
“没路了?”苏长安探出脑袋,爪子扒拉着陈玄的衣领,小声嘀咕,“这破地方连个路标都没有,真破。”
陈玄没接话,提着断剑上前两步,抬手就要敲门。
“我要是你,就不费那个劲。”
那道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大殿里回荡,分不清是从哪个角落传出来的。
紧接着,那扇白骨大门上泛起一阵水波纹般的红光,之前那个红瞳少女的身影慢慢浮现出来。
她依旧戴兜帽遮住面容,露出一头惨白的长发,正抱臂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玄。
“既然你不肯放下苏长安那只狐妖,那我也要履行职责”少女伸出手指,点了点陈玄怀里鼓囊囊的一团。
陈玄面无表情,手里的断剑微微抬起,剑尖直指少女的眉心。
“让开。”
少女挑眉,似乎对这种威胁感到好笑:“这门上有老祖留下的禁制,别说你个辟府境的小鬼,就是你们宗主来了,硬闯也得脱层皮。你想带着这只狐狸一起死?”
陈玄没废话,身上灵力暴涨,断剑嗡鸣,眼看就要动手。
苏长安吓了一跳,赶紧伸出爪子按住陈玄的手背。
这逆子,怎么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这可是准帝级别的禁制,真砍上去,他们俩都得变成这墙上的挂件!
“别冲动,别冲动!”苏长安传音安抚,然后从陈玄怀里钻出来大半个身子,冲着空中的少女挥了挥爪子,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那个……,咱们有话好商量嘛。”
苏长安一边说着,一边费劲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那是她珍藏的半只烧鸡,本来打算留着当宵夜的。
“你看,大家都不容易,这只鸡虽然凉了点,但味道绝对正宗,神都醉仙居的大厨做的。”苏长安把烧鸡举过头顶,一脸肉痛,“只要姐姐行个方便,这鸡……就归你了。”
少女看着那只油腻腻的烧鸡,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苏长安现在是不是脑子有病?
拿只破烧鸡贿赂准帝禁制的她?
“收起你那恶心的东西。”少女冷哼一声,指尖弹出一道青色的电弧。
“啪!”
电弧打在陈玄脚边的骨板上,炸出一个焦黑的深坑,冒着黑烟。
苏长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烧鸡差点掉了,赶紧缩回陈玄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
“凶什么凶……不吃就不吃嘛,浪费粮食。”
陈玄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深坑,把苏长安往怀里按了按,抬头看向少女:“你想怎样?”
少女看着陈玄那副护犊子的架势,心里莫名有些不爽。
为什么?
这只满嘴谎话的狐狸,为什么?
当年,她为什么不能
“既然你是宗门弟子,我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少女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老祖曾在此设下七道心门,名为‘问心’。只要你能答对门上的问题,我就放你们过去。”
“问心?”苏长安耳朵竖了起来。
这题熟啊!
一般这种修仙小说里的问心关,不就是问什么“何为道”、“何为爱”、“救苍生还是救一人”之类的送分题吗?
只要把逼格装到位,怎么高大上怎么吹,绝对能过!
“好。”陈玄答应得干脆。
少女手一挥,白骨大门轰隆隆作响,原本平整的门板上浮现出一行血色的大字。
第一题:【世间万物,皮囊各异。何为最美?】
苏长安一看这题,乐了。
这不就是拍马屁环节吗?
这种题目,标准答案只有两个:要么夸出题人最美,要么夸眼前这个看守者最美。
“儿啊,听我的。”苏长安赶紧传音,一副过来人的语气,“你就说:‘太上忘情,大道无形,老祖之姿,便是世间至美’。这马屁绝对拍得响亮!”
陈玄没理她。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行血字,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长安。”
三个字,掷地有声。
空气突然安静了。
苏长安傻了。
少女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少女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长安。”陈玄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她最美。”
苏长安两只爪子捂住脸,感觉没脸见人了。
完了完了。
这逆子是彻底疯了。
这可是问心关啊!
这可是准帝留下的考题啊
!你回答一只狐狸的名字算怎么回事?
而且这狐狸现在还是个球!
“你……”少女指着陈玄,气得手指发抖,“你简直不可理喻!这只狐狸哪里美了?她现在胖得跟猪一样,还满身油腻,你管这叫美?”
“轰隆——”
还没等少女骂完,那扇白骨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开了。
苏长安:“???”
少女:“???”
这破门坏了吧?
这都能过?
陈玄没理会两人的震惊,抬脚就往里走。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没走几步,又是一扇门挡在前面。
第二题:【何为至善?】
苏长安这回学乖了,没敢乱出主意,只是在心里疯狂祈祷这逆子别再乱说话了。至善啊!这可是道德题!怎么也得说点“舍己为人”、“普度众生”之类的话吧?
陈玄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题目。
“苏长安。”
又是这三个字。
苏长安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不是,大哥,你能不能换个词?
我跟“善”字沾边吗?我可是九尾狐啊!
是妖啊!我刚才还想拿烧鸡贿赂考官呢!
然而。
“轰隆——”
门又开了。
苏长安彻底凌乱了。
这门是不是声控的?
密码就是“苏长安”?
少女的身影再次浮现,这次她的表情有点崩坏:“你是不是有病?她善?她哪里善了?她刚才还想骗我的烧鸡!”
陈玄瞥了她一眼,脚下不停:“她给我做过饭。”
少女:“……”
做饭就是至善?
你对善的标准是不是低到了尘埃里?
第三扇门。
题目:【何为至强?】
这回连苏长安都不抱希望了。
至强?
那肯定是力量啊!
是权势啊!是大帝啊!
总不能还是我吧?我现在弱得连只鸡都打不过!
陈玄:“苏长安。”
门开。
理由:“她能让我变强。”
第四扇门。
题目:【何为道?】
这可是修仙界终极哲学问题!无数大能参悟一生都参不透的道!
陈玄:“苏长安。”
门开。
理由:“她是我的道。”
……
一路走,一路答。
第五扇,第六扇。
无论题目问什么,无论问题多么宏大、多么深奥,陈玄的答案永远只有那三个字。
苏长安。
苏长安。
还是苏长安。
苏长安缩在大氅里,从一开始的震惊、吐槽,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心里莫名有点酸。
她听着陈玄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
每一次都那么坚定,那么理所当然。
就象是在陈玄的世界里,万事万物的终极答案,都指向她。
什么真理,什么大道,什么是非对错。
都不如她重要。
终于,到了第七扇门。
也是最后一扇。
这扇门比之前的都要小,看起来普普通通,就象是凡俗人家柴房的木门。
门上没有字。
红瞳少女站在门前,脸色难看得象是吞了一只苍蝇。
她看着一步步走来的陈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最后一题。”少女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这题没有文本,由我来问。”
陈玄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她要杀你。”少女指着陈玄怀里的狐狸,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为了证道,为了成仙,为了活命,她要把你的心挖出来。”
“你给吗?”
这个问题一出,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长安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想要从陈玄怀里钻出来,想要捂住他的嘴,想要告诉他别回答。
因为她知道,如果是前身的那个九尾狐仙,为了活命,或许真的做得出来。
但陈玄没让她动。
他的手按在她的脑袋上,掌心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看着少女,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很淡。
却很轻松。
“给。”
一个字。
干脆利落。
少女愣住了:“你……你不恨?”
“为什么要恨?”陈玄反问,“我的命本来就是她捡回来的。十三年前,如果不是她把我从那条河里捞起来,我早就成了秘境里的肥料。”
“这十三年,是我赚的。”
“既然是赚的,还给她又何妨?”
陈玄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大氅,眼神温柔得一塌糊涂。
“而且。”
“我相信她舍不得。”
苏长安趴在他怀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傻子。
这彻头彻尾的傻子。
谁舍不得了?
老娘最惜命了!老娘最自私了!你要是敢死,老娘立马就去找下家!
可是……
为什么心里这么有些舍不得呢?
少女沉默了许久。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仿佛看见了那个人。
明知道是火坑还要往里跳,明知道是毒药还要当糖吃。
偏偏还吃得这么开心,这么心甘情愿。
“都是疯子。”少女骂了一句。
随后,她的身影开始消散,化作点点红光,融入那扇木门之中。
“吱呀——”
门扉缓缓打开。
刺眼的阳光从门外射进来,照亮了陈玄沾满血污的脸庞。
那是久违的、属于地面的阳光。
“过关。”
少女最后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苏长安,你运气真好。”
陈玄迈过门坎,走进了阳光里。
他们出来了。
陈玄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怀里还在努力缩成一团的狐狸,伸手捏了捏她的耳朵。
“哭什么?”
“谁哭了!”苏长安带着哭腔骂道,“风太大,迷了眼!逆子,赶紧找个地方给爹弄点吃的,饿死了!”
陈玄笑了。
笑得肆意张扬。
“好。”
“吃烧鸡。”
他抱着他的全世界,大步走向风雪深处。
身后。
那座通往白骨宫殿门扉渐渐消失,只在空间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缝。
只有那七扇门上的答案,仿佛还回荡在虚空之中。
谁最美?苏长安。
何为道?苏长安。
这辈子。
只有苏长安。
白骨殿前生死路,红瞳眼、由人妒。
七道心门拦去处。
何为至美?何为归宿?
唯有长安故。
少年仗剑轻回顾,不问苍生问妖狐。
纵使挖心终不负。
满嘴谎话,一生歧途,
认作心头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