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忘情宗的山门,气派得有些过分。
两座千丈高的雪峰像两把插进天里的巨剑,中间夹着一条宽得能跑马的白玉台阶。
台阶一直延伸到云深处,根本看不到头。
陈玄刚一只脚踏上台阶。
“唳——”
一声清亮的鹤鸣瞬间刺破云层。
紧接着,成千上万只白鹤从云海里钻出来,绕着山门盘旋飞舞。
那场面,遮天蔽日,把漫天的风雪都给搅碎了。
苏长安趴在陈玄头顶,两只爪子死死抓着他的头发,差点被这动静给震下去。
“嚯,好大的排场。”
苏长安撇撇嘴,小声嘟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仙人出巡呢。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也不怕把鸟屎拉人头上。”
陈玄没理会她的吐槽,只是伸手扶了扶头顶的毛球,脚步稳健地往上走。
刚走没几步,两个穿着月白色道袍的守山弟子就迎了上来。
苏长安浑身的毛瞬间炸了起来。
按照她看过的几百本修仙小说的套路,这时候肯定要跳出来两个狗眼看人低的龙套,指著陈玄的鼻子骂“废物”、“滚出去”,然后陈玄再啪啪打脸。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随时吐口水帮陈玄骂架的准备。
然而。
那两个弟子走到陈玄面前,竟然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双手作揖,那个腰弯得,恨不得把脑袋磕在地上。
“恭迎陈师兄回宗!”
两人异口同声,声音洪亮,脸上挂著那种怎么形容呢?
真诚。
太真诚了。
真诚得让苏长安觉得有点恶心。
左边那个弟子抬起头,一脸关切地看着陈玄:“师兄此去北域极寒之地,路途遥远,风雪交加,可曾受了风寒?师弟这里刚炼了一炉暖阳丹,师兄若不嫌弃,拿去暖暖身子。”
说著,他双手捧出一个精致的玉瓶,递到陈玄面前。
右边那个也不甘示弱:“师兄,我看你这大氅都旧了,是不是路上遇到了妖兽?师弟前些日子刚得了一块火云狐的皮毛,正想给师兄做件新衣裳。”
苏长安傻了。
她趴在陈玄头顶,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左看看,右看看。
这剧本不对啊!
嫉妒呢?
嘲讽呢?
打脸呢?
这特么是太上忘情宗?
这是太上雷锋宗吧?
陈玄倒是很淡定,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他微微颔首,没接丹药,也没要皮毛,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无碍。心若有暖阳,风雪亦不寒。”
两个弟子听了这话,身子猛地一震,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什么至理名言。
“师兄高见!”
“心若有暖阳,风雪亦不寒师兄境界之高,我等望尘莫及!”
两人再次深深一拜,眼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苏长安只觉得一阵牙酸。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就高见了?
这就境界了?
这不就是一句废话吗?
“走吧。”陈玄轻声说了一句,抬脚继续往上走。
苏长安忍不住了,伸出爪子挠了挠陈玄的头皮。
“哎,这俩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陈玄脚步不停:“那是同门情谊。”
“情谊个屁!”苏长安翻了个白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个送丹药的,指不定里面掺了泻药;那个送皮毛的,说不定上面抹了毒粉。”
陈玄叹了口气:“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苏长安冷笑,“我是狐狸精,我看人最准。那俩人笑得跟朵花似的,一看就没安好心。”
正说著,前面又来了一群人。
这次是一群外门弟子,男男女女都有,一个个手里拿着扫帚、水桶,正在清扫台阶上的积雪。
看到陈玄过来,这群人立马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地围了上来。
苏长安警惕地盯着他们。
这次总该有人来找茬了吧?毕竟陈玄是首席,肯定挡了不少人的路。
结果。
“陈师兄!您终于回来了!”
“师兄,上次您教我的那招‘悲天悯人剑’,我练了好久总觉得差点火候,您能不能再指点指点?”
“师兄,我昨天看到一只受伤的兔子,心里好难过,这是不是说明我的道心又有精进了?”
一群人围着陈玄,七嘴八舌,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离谱。
没有挑战,没有挑衅。
全是在问怎么修心,怎么感悟,怎么更好地做个好人。
苏长安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坏人。
这时候,有个眼尖的女弟子看到了陈玄头顶的苏长安。
“呀!师兄,这是什么?”
女弟子指著那个白乎乎的毛球,眼睛发亮,“好可爱的小东西!”
苏长安浑身一僵。
完了,要被当宠物撸了。
她正准备呲牙吓唬这小丫头一下。
陈玄却突然伸手,轻轻托住苏长安的小屁股,把她从头顶拿了下来,抱在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我至亲。”
陈玄看着众人,语气郑重,“也是我的长辈。”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长安身上。
苏长安缩在陈玄怀里,有点发懵。
这小子,居然没说她是宠物?
下一秒。
“参见小前辈!”
几十号人齐刷刷地弯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震得树上的雪都扑簌簌往下掉。
那个刚才还想撸狐狸的女弟子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连道歉:“弟子眼拙,冒犯了前辈,请前辈恕罪!”
苏长安彻底无语了。
她看着这群毕恭毕敬的人,只觉得荒诞。
一只狐狸,哪怕是只会说话的狐狸,在修仙界顶多也就是个妖宠。
可陈玄一句话,这帮人就把她当祖宗供著。
这不仅仅是给陈玄面子,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尊重。
“免礼。”
苏长安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抬了抬爪子。
反正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谢前辈!”
众人这才直起腰,一个个看着苏长安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仿佛她身上真的有什么大神通似的。
陈玄抱着苏长安穿过人群,继续往山上走。
一路上,不管遇到谁,只要陈玄一开口,对方立马就是一副“师兄说得对”、“师兄说得好”的表情。
苏长安趴在陈玄怀里,越看越震惊。
这太上忘情宗,简直就是个铁桶。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
所有人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忘情证道”而努力。
他们跟那些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修行者不同。
他们真的拥有一个悲悯之心。
可在神都,在青牛村的经历不会骗自己。
“姐姐。”
走到半山腰,陈玄突然低头,轻声叫了她一声。
“干嘛?”苏长安没好气地应着。
“你看。”陈玄指著周围那些忙碌却脸上带着笑容的弟子,“这里真的很好。大家都很单纯,只想修炼,只想变强。”
苏长安看着陈玄那双清澈的眼睛。
“傻子。”
苏长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是挺好。”苏长安敷衍了一句,“好得我都想出家了。”
陈玄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反而咧嘴笑了一下:“这里的大家都很好,没人会赶你走。”
苏长安翻了个白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