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得更紧了些,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陈玄把大氅的领口又紧了紧,右手一直捂在胸口位置,掌心透出一股温热纯净的灵力,源源不断地往怀里那个毛球身上送。
苏长安缩在他怀里,舒服得直哼哼。
这小子虽然练的是那劳什子无情道,但这灵力倒是暖和得很,没半点阴冷气。
“我说,”苏长安从领口探出半个脑袋,两只前爪扒拉着陈玄的衣襟,“你们那个太上忘情宗,是不是个个都跟你似的,整天板著个脸,见人就砍?”
她得先摸摸底。
按照游戏剧情里,这宗门就是个反派大本营,里面全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陈玄低头看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对她的偏见很不满。
“不是。”
他脚下步子没停,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宗门里的人,都很好。”
“哈?”苏长安差点笑出声,两只耳朵抖了抖,“很好?你是说他们杀人的姿势很好看,还是抢东西的手法很利索?”
陈玄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怀里的狐狸。
“我刚进宗门那会儿,在秘境冒险,经脉尽断,是内门的大长老守了我三天三夜,耗费百年修为替我续上的。”
苏长安愣了一下。
大长老?
那个在剧情里专门负责给老祖抓童男童女的老妖婆?
“她给你续脉?”苏长安狐疑地打量著陈玄,“她没趁机在你身上种个蛊,或者抽你点血?”
“没有。”陈玄摇头,“长老说,我根骨虽毁,但心性坚韧,是个修道的好苗子。她还把自己随身的佩剑送给了我。”
苏长安撇撇嘴。
黄鼠狼给鸡拜年。
这不就是典型的养猪策略吗?
先把猪养肥了,把肉养嫩了,到时候宰起来才香。
“那是她眼瞎。”苏长安哼了一声,“接着说,还有啥‘好事’?”
陈玄继续往前走,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有些飘忽。
“宗门规矩森严,严禁同门相残。若是谁动了杀心,就要去思过崖面壁,直到想明白为止。”
“想明白啥?怎么杀人更隐蔽?”苏长安接茬。
“想明白是否对众生失去了怜悯。”
陈玄的声音很轻,却像个锤子一样砸在苏长安脑门上。
苏长安傻了。
她两只爪子僵在半空,小眼睛瞪得溜圆。
怜悯?
太上忘情宗讲怜悯?
这跟听见老虎说要吃素有什么区别?
“你确定你进的是太上忘情宗,不是什么太上慈悲庙?”苏长安忍不住伸出爪子去摸陈玄的额头,“没发烧吧?”
陈玄偏头躲开她的爪子,轻笑出声。
“宗主常说,太上忘情,非是无情。若不先入情,知情重,懂情苦,又何谈忘情?若心中无众生,修的便是魔道,而非天道。”
苏长安听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套词儿编得挺溜啊。
先入情,后忘情。
说得好听,不就是先让你爱得死去活来,然后再让你亲手把你爱的人宰了,以此来证道吗?
“你们宗门招收弟子,看什么标准?”苏长安问。
“不看天赋,不看出身。”陈玄说,“只看是否有一颗赤子之心。”
苏长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完了。
这小子彻底被洗脑了。
什么赤子之心,那叫“好骗之心”!
那帮老怪物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心思单纯、一根筋的傻小子,稍微给点甜头,就能让他们把命都卖给你。
“还有呢?”苏长安咬牙切齿地问。
陈玄想了想,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向往的神色。
“每逢初一十五,宗门会点燃‘万家灯火’帆。”
“那是宗门至宝,一盏灯便是一份愿力。全宗上下三千弟子,会围坐在广场上,为北域受苦的凡人祈福,愿风调雨顺,愿无病无灾。”
陈玄低头看着苏长安,眼睛亮晶晶的。
“那场面,很美。”
苏长安彻底没话说了。
她趴在陈玄怀里,感觉无语。
这太上忘情宗,明面上搞得跟个慈善堂似的,背地里却干著吃人的勾当。
这种伪君子,比真小人难对付一万倍。
最关键的是,陈玄这傻小子信了。
他信得死心塌地。
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温暖的家,是个能让他变强、能让他实现愿望的圣地。
苏长安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窜起来,一口咬在陈玄的手指头上。
“嘶——”
陈玄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把手抽回来,任由她咬著。
“你属狗的?”
“我属你大爷!”苏长安松开嘴,看着那排整齐的小牙印,气得直哆嗦,“逆子!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人家给你两块糖,你就把命给人家了?”
“那是祈福吗?那是收集愿力!那是把凡人当韭菜割!”
“还赤子之心,我看你是缺心眼!”
陈玄看着炸毛的狐狸,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他伸手顺了顺苏长安背上的毛。
“我知道你担心我。”
“你知道个屁!”苏长安一爪子拍开他的手,“等哪天你被那个什么大长老扔进炉子里炼丹了,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害你了!”
陈玄没反驳。
他知道苏长安对他好,但这只狐狸总是把人往坏处想。
他在宗门待了四年,师兄师姐对他照顾有加,长老们对他倾囊相授。
若是没有宗门,他早就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了。
“到了。”
陈玄突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
风雪似乎在这里小了一些。
苏长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只见远处的群山之间,矗立著一座巍峨的高山。
山顶直插云霄,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一片金碧辉煌的宫殿。
那宫殿上方,悬浮着一口巨大的青铜古钟,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庄严肃穆的气息。
而在最高的山峰上,立著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大字,笔力苍劲,透著一股子睥睨天下的狂傲——
太上忘情。
“好看吗?”陈玄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苏长安没说话。
她死死盯着那座山,爪子深深地扣进了陈玄的衣服里。
好看。
真他娘的好看。
“陈玄。”苏长安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嗯?”
“记住我说的话。”苏长安转过头,那双小眼睛里满是凝重,“进了那扇门,除了你自己,谁都别信。”
“哪怕是你那个给你续脉的大长老,哪怕是你那个教你怜悯的宗主。”
“谁都别信。”
陈玄愣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苏长安露出这种表情。
像是一只护崽的老母鸡,面对着盘旋在头顶的老鹰,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眼里全是决绝和凶狠。
“好。”
陈玄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明白苏长安为什么对宗门有这么大的敌意,但他听她的。
这只狐狸,从来不会害他。
“走吧。”
苏长安重新缩回他的怀里,把脑袋埋得深深的。
“带我去见识见识,这北域第一大善人的窝,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陈玄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那座巍峨的雪山走去。
风雪在他身后卷起千堆雪,掩盖了他来时的脚印。
却掩盖不住那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