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洞窟里,只有九条尾巴散发著幽幽白光。
苏长安在石床上来回转圈,步子迈得极快,脚底板踩在石头上啪啪作响。
她现在很想杀人。
确切地说,是想杀狐狸养大的那个崽子。
“逆子!简直是逆子!”
苏长安指著洞口那层比城墙还厚的金色光幕,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原本那封印经过几千年的消磨,加上她偷偷摸摸搞的小动作,早就脆得跟张纸似的。
只要找准机会,未必不能钻个空子。
结果倒好。
陈玄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弄来块补天石。
那可是补天石啊!
上古大神用来补苍天的宝贝,居然被这败家玩意儿拿来堵门?
现在好了,原本还能漏点风进来的缝隙,现在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来。
那层金光亮得刺眼,上面的符文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转得飞快。
苏长安一屁股坐在石床上,抓起一把瓜子想嗑,又气得扔在地上。
“亏老娘还以为你是来救驾的。”
“合著你是怕我死得不够透,特意回来给我加把锁?”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气。
气坏了身子没人赔。
苏长安抬起头,视线在那层金光上扫来扫去。
她是九尾天狐,对灵力的流动最是敏感。
这补天石虽然厉害,但这封印大阵毕竟是几千年前的老古董。
新旧力量交替,总会有那么一瞬间的排斥。
就在那!
苏长安眼睛猛地一亮。
在大阵的最顶端,靠近洞顶岩石的地方,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漩涡。
那是灵气过载导致的排气孔。
补天石的力量太猛,大阵一时半会消化不了,只能把多余的灵气从那里喷出去。
但这口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再过几息,就会彻底愈合。
“机会!”
苏长安从床上跳起来。
她冲到洞口,比划了一下那个洞的大小。
拳头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怎么钻?
把脑袋削尖了也钻不过去啊。
除非
苏长安脑子里灵光一闪。
既然人过不去,那就不做人了。
反正她是妖,变大变小变漂亮那是基本功。虽然本体被封印压制不能变形,但搞个身外化身还是没问题的。
只不过,正常的身外化身都是人形。
要想钻过那个洞,就得把化身捏成球。
“便宜你小子了。”
苏长安咬了咬牙。
她盘腿坐下,双手在胸前结印。
体内那颗刚刚因为融合了苏青记忆而暴涨的妖丹,此刻疯狂旋转起来。
一滴鲜红的精血从她眉心逼了出来。
那是本源精血。
每一滴都珍贵无比,是她的命根子。
但这会儿顾不上心疼了。
精血悬浮在空中,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苏长安分出一缕神魂,直接撞进那滴精血里。
“给我缩!”
她低喝一声。
灵力像两只看不见的大手,对着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拼命挤压。
疼。
那是撕裂灵魂的疼。
苏长安额头上全是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
那团血肉原本想化成人形,长出手脚,却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别长手!占地方!”
“腿也不要!那是累赘!”
“脑袋脑袋缩进去!别露在外面!”
苏长安一边捏,一边骂。
那团血肉在她手里变幻著形状,最后终于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表面光滑,只有巴掌大小。
看起来像个蛋。
“这也太丑了。”
苏长安嫌弃地看了一眼。
光秃秃的,红通通的,跟个剥了皮的猴子似的。
这要是扔出去,别说陈玄那小子认不认,万一被路过的野狗叼走了怎么办?
那是她的化身,也是她的脸面。
苏长安想了想,手指一弹。
九条尾巴上飘落下来一撮白毛。
那是她最柔软的绒毛。
灵力一卷,那些白毛瞬间覆盖在那个“蛋”上。
原本血淋淋的肉球,瞬间变成了一个毛茸茸、白乎乎的团子。
手感极佳。
摸上去软软糯糯的,还带着体温。
“这就顺眼多了。”
苏长安满意地点点头。
她抬头看了一眼洞顶。
那个排气孔已经缩到了只有核桃大小。
来不及了!
苏长安顾不上休息,双手捧起那个毛球。
她要把自己想说的话,想骂的人,全都塞进这个球里。
“陈玄你个王八蛋!”
“老娘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哭?哭有个屁用!”
“给老娘把眼泪擦干了!再去给老娘找那个什么破阵的法子!”
“找不到就别回来见我!”
苏长安对着毛球一阵输出。
那毛球似乎听懂了,微微颤抖了一下,表面闪过一道红光。
那是愤怒的力量。
也是老母亲的怨念。
洞顶的漩涡只剩下最后一点缝隙。
大概也就只能塞进一根手指头了。
再不出手,这波血亏。
苏长安深吸一口气,身体后仰,右臂拉开,摆出一个标准的投掷姿势。
身后的九条尾巴同时竖起,像九根弹簧一样蓄满了力。
“走你!”
苏长安一声暴喝。
九条尾巴狠狠抽在那个毛球上。
砰!
一声闷响。
毛球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见。
它带着苏长安的怒火,带着苏长安的希望,笔直地冲向那个即将闭合的排气孔。
精准命中。
那个小小的漩涡被这股蛮力硬生生撑开了一瞬。
“啵。”
一声轻响。
就像是拔开了一个塞子。
毛球挤了出去。
下一秒。
金光大盛。
那个排气孔彻底消失。
整个封印大阵浑然一体,再也找不到半点瑕疵。
洞窟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苏长安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僵了两秒。
然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瘫倒在石床上。
累。
真他娘的累。
捏个化身比打一架还累。
尤其是还得把那玩意儿捏成球,这简直是对她审美和技术的双重考验。
苏长安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黑漆漆的洞顶,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虽然累了点,但这波不亏。
只要那个毛球能砸在陈玄脸上,把他砸醒,这几滴精血就算没白费。
“臭小子。”
苏长安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
“这回你要是再敢跑,老娘就把你的腿打断。”
她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个毛球飞出去的画面。
那可是她的分魂啊。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也带着她的脾气。
希望能给那小子一个惊喜。
或者惊吓。
洞窟外。
风雪依旧在肆虐。
陈玄跪在雪地里,整个人已经被埋了大半。
他的额头抵著冰冷的石壁,血迹早就在脸上冻成了红色的冰碴子。
他不动了。
心死了。
那个总是骂他蠢,却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的女人,被他亲手关在了里面。
那种绝望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得彻彻底底。
体内的魔气还在翻涌,但他已经懒得去压制了。
入魔就入魔吧。
反正这世上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就在这时。
头顶上方的石壁突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在漫天风雪里几乎看不见。
紧接着。
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速度很快。
带着一股子破风声。
陈玄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只觉得头顶一沉,紧接着脑门上传来一阵剧痛。
啪!
那个东西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那个还在流血的脑门上。
力道之大,直接把他砸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陈玄懵了。
他捂著脑门,呆呆地看着掉在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白乎乎的毛球。
圆滚滚的,软绵绵的。
上面还沾著几片雪花。
这是什么玩意儿?
暗器?
还是哪只倒霉的雪兔子?
陈玄下意识地伸手去抓。
手刚碰到那个毛球,那玩意儿突然动了。
它在他怀里跳了一下,然后竟然凭空浮了起来。
悬在陈玄鼻子跟前。
陈玄瞪大了眼睛。
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个毛球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像是一张嘴。
紧接着,一个熟悉到让他灵魂颤抖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响。
“哭哭哭!哭个屁啊!”
“陈玄你个没出息的玩意儿!老娘还没死呢!”
“给老娘把眼泪憋回去!”
声音很大。
中气十足。
带着那股子独有的泼辣和嚣张。
震得周围的雪花都在乱颤。
陈玄傻了。
他张著嘴,看着眼前这个正在对着他破口大骂的毛球。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
那张原本死灰一样的脸上,慢慢涌上了一股血色。
那是激动的。
也是被骂懵的。
“姐姐姐?”
陈玄试探著喊了一声。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个毛球转了个圈,似乎是在翻白眼。
“叫爹!”
毛球里传出苏长安暴躁的声音。
“赶紧给老娘滚起来!”
“这破石头是你弄的吧?赶紧想办法给老娘弄开!”
“要是敢跑,老娘就把你的腿打断!”
陈玄听着这熟悉的骂声。
听着这毫不客气的威胁。
他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没死。
她没死。
她还能骂人,还能让他叫爹。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了。
陈玄猛地从雪地里跳起来。
他不顾身上的伤,也不顾体内的魔气,一把抱住那个悬在空中的毛球。
把脸埋在那柔软的绒毛里。
那是她的气息。
是家的味道。
“我不跑。”
陈玄哑著嗓子说。
“我不跑。”
“我就在这守着。”
“直到把你救出来。”
风雪中。
少年抱着一个白色的毛球,哭得像个傻子。
而那个毛球在他怀里扭动了几下,似乎是嫌弃他的鼻涕蹭到了毛上。
但最后。
它还是安静了下来。
任由少年抱着。
在这冰天雪地里,成了唯一的温度。
正是:
万里归途踏雪痕,补天神石作封门。
本心欲以此身祭,谁知反手困恩人。
精血团成白玉子,怒骂惊回梦里魂。
莫向苍天哭寂寞,隔墙犹有唤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