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二皇子府。
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不知道的还以为二皇子又要纳第十八房小妾了。
李玄坐在主位上,手里晃着夜光杯,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死了好啊,死了干净。”
他仰头灌下一口酒,对着底下的幕僚们大笑:“那个穷酸书生,竟敢在贡院写反文,引动天雷。国师最恨这种不可控的变数,这会儿估计已经被扔进丹炉里炼成渣了。”
幕僚们赶紧举杯附和:“殿下英明!那顾乡不过是个乡野村夫,仗着有点浩然气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如今他一死,那个苏青”
提到苏青,李玄的眼睛瞬间亮了,透出一股子淫邪的光。
“那是个极品尤物。没了顾乡这个碍事的,本王有一百种法子让她乖乖爬上本王的床。”
李玄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去醉仙居!本王要亲自去‘慰问’一下苏姑娘,顺便看看那书生是怎么死的。”
醉仙居,天字号房。
顾乡猛的坐起来,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浑身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他摸了摸脖子,脑袋还在。
又摸了摸胸口,心还在跳。
“醒了?”
旁边传来一声慵懒的女声。
顾乡扭头一看,苏青正翘著二郎腿坐在窗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吧咔吧响。
李玉坐在另一边,手里端著茶盏,一脸无奈。
“苏苏兄,我没死?”顾乡有些发懵,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快了。”
苏青吐掉瓜子皮,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同情的看着他:“外面全是禁军,把你这醉仙居围得跟铁桶一样。刚才宫里传话了,说国师要亲自处理你。”
顾乡脸色一白,刚挺直的腰杆瞬间塌了下去。
苏青凑过来,笑眯眯的问:“想好断头饭吃什么了吗?红烧的还是清蒸的?看在咱俩结拜一场的份上,我请你吃顿好的,免得做个饿死鬼。”
顾乡哆嗦了一下,抱着被子往床角缩了缩,嘴硬道:“死死便死!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我顾乡写那文章,就没想过活着!”
他说得大义凛然,如果牙齿不打架的话,可能会更有说服力。
“行行行,你最有骨气。”苏青翻了个白眼,“那你抖什么?”
“我我是冷的!”顾乡梗著脖子。
李玉实在看不下去了,放下茶盏苦笑:“苏姑娘,你就别吓顾兄了。禁军是来保护现场的,并非抓人。”
顾乡一愣:“保护现场?”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鸟鸣。
“啾——”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嗡嗡作响。看书君 醉歆璋結耕欣哙
苏青挑了挑眉,推开窗户。
只见一只通体青翠的大鸟,嘴里衔著一卷金灿灿的卷轴,正盘旋在醉仙居上空。
那是国师府的青鸟,见鸟如见国师。
楼下本来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见青鸟,呼啦啦跪倒一片。
二皇子李玄刚带人赶到楼下,正准备上楼“接收遗产”,一抬头看见青鸟,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看!国师的法旨到了!”
李玄指著青鸟,得意洋洋的对身边人说:“肯定是下令将那逆贼满门抄斩!来人,准备好绳索,一会就把那书生的尸体拖去喂狗!”
青鸟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最后稳稳落在二楼的窗台上,正对着顾乡。
它松开嘴,那卷金轴“哗啦”一声展开,悬浮在半空。
青鸟张开嘴,竟然吐出了人言,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青牛镇顾乡,贡院一文,振聋发聩,有上古儒圣遗风。虽言辞激烈,然赤子之心可嘉。”
楼下的李玄笑容僵住了。
这剧本不对啊?
不是应该说“大逆不道,凌迟处死”吗?
青鸟继续念道:“特批,顾乡无罪。即日起,破格录用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赐绯袍,许闻风奏事,监察百官。”
死寂。
整个醉仙居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连苏青嗑瓜子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那是正四品的官!
关键是这个职位的权利——闻风奏事。
说白了,就是看谁不顺眼就能参谁,哪怕没有实证,只要觉得你有问题,就能把你骂得狗血淋头,皇帝还得夸他骂得好。
这是把一把尚方宝剑,塞进了一个愣头青手里啊。
“我不服!”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李玄气急败坏的指著楼上:“这穷酸书生写反文骂国师,凭什么不杀反而升官?这是乱命!这是乱命!”
青鸟冷冷的低头看了一眼李玄。
“二殿下是在质疑国师的决定?”
李玄浑身一颤,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质疑国师?
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他手里的玉扳指“啪”的一声被捏得粉碎,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最后只能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敢本王恭喜顾大人!”
说完,他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楼上。
顾乡捧著那卷轻飘飘的圣旨,觉得比千斤还重。
“这这是何意?”顾乡脑子转不过弯来,“国师没杀我?还让我当官?”
苏青把最后几颗瓜子仁扔进嘴里,拍了拍手,笑得前仰后合。
“呆子,你还没看明白吗?”
苏青指了指圣旨上的“监察百官”四个字,“国师这是看上你那张嘴了。以后你就是奉旨骂街,看谁不顺眼就参谁一本,这可是天下第一等的美差啊。”
顾乡愣愣的看着苏青:“奉奉旨骂街?”
“对啊。”苏青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顾大人,别发呆了。既然当了官,那就得有个官样。李玉,叫人送点吃的来,饿死我了。”
李玉笑着应下,看着顾乡那副呆样,心里也觉得有趣。
这神都的水,怕是要被这书生搅浑了。
当天晚上,礼部就把官服送来了。
绯色的官袍,配着乌纱帽,看着倒是威风凛凛。
可惜穿在顾乡身上,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他太瘦了,这一路风餐露宿,身上没几两肉,那官袍空荡荡的,袖子长得能唱戏。
“这这怎么穿啊?”顾乡提着裤腰带,一脸愁苦。
苏青正拿着一只烧鸡腿啃得满嘴油,见状嫌弃的撇撇嘴。
“真麻烦。”
她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油,走过去把顾乡扯过来。
“站好别动。”
苏青伸出手指,指尖亮起一点微弱的灵光,在官袍的缝线处轻轻划过。
原本宽大的官袍像是活了一样,自动收缩,贴合著顾乡的身形。
顾乡只觉得一股暖流贴著皮肤游走,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苏苏兄,男女授受不亲”
“闭嘴。”苏青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我是你姐。”
她一边改衣服,一边顺手在顾乡的腰带里塞了一道隐晦的符文。
那是九尾天狐的护身阵法,能挡化相境全力一击。
“行了。”
苏青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不得不说,人靠衣装。
穿上这身合体的绯袍,顾乡那股子穷酸气散了不少,反倒显出几分读书人的清正挺拔,配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真有点刚正不阿的味道。
“记住了。”苏青帮他正了正乌纱帽,“明天上朝,别怂。谁敢瞪你,你就瞪回去。实在不行,你就想,这些人都是欠你烧鸡钱不还的无赖。”
顾乡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我不怕!我是去讲道理的!”
苏青翻了个白眼。
讲道理?
明天你就知道,朝堂上从来不讲道理,只讲拳头。
次日清晨,金銮殿。
百官列队,气氛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瞟向站在队尾的那个年轻人。
顾乡第一次上朝,手心全是汗,但他记得苏青的话,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大殿正上方的龙椅是空的。
圣皇已经二十年没上朝了。
龙椅旁边,放著一张铺着黑狐皮的太师椅,那是国师的位子。
椅子上没人,只有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正趴在上面打盹。
满朝文武对着一只猫行跪拜大礼,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但在神都,这就是规矩。
顾乡没跪。
他只是对着那张空椅子,长揖到底,行了一个标准的儒家礼。
“大胆!”
旁边一个言官跳出来指著顾乡,“见国师座驾不跪,顾乡,你这是藐视国师!”
那黑猫突然睁开眼,碧绿的眸子盯着顾乡。
顾乡直起身,一身浩然正气自然流转。
“我是圣皇的臣子,跪天跪地跪君亲师。国师虽尊,亦是臣子,哪有臣子跪臣子的道理?”
那黑猫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打了个哈欠,重新趴下,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言官傻眼了。
这猫平时凶得很,谁敢不敬上去就是一爪子,今天怎么转性了?
李玉站在皇子列首,见状微微一笑,出列主持朝会。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顾乡就大步走了出来。
“臣,有本要奏!”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新官上任第一天就要搞事情?
顾乡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折,这奏折是昨晚苏青口述,他润色写的,词藻华丽,骂人不带脏字。
“臣参二皇子李玄,德行有亏,当街强抢民女未遂,有伤风化,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轰!
朝堂上炸开了锅。
虽然大家都知道二皇子好色,但这种事都是私底下传,谁敢拿到台面上来说?
李玄站在前排,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猛的转身,指著顾乡就要开骂:“放肆!你个乡野村夫,血口喷人!本王何时”
话说到一半,李玄突然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惊恐的捂住脖子,拼命想要说话,可嗓子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宫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
苏青手里捏著一个纸人,纸人的嘴巴被她用红线缝上了。
“吵死了。”苏青打了个哈欠,“让你说话了吗?”
大殿内。
李玄脸涨得通红,手舞足蹈的比划着,活像个跳梁小丑。
百官面面相觑。
这二皇子是被气哑巴了?
顾乡见李玄不说话,以为他是理亏,顿时底气更足了。
“二殿下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顾乡把奏折高高举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请三殿下依律惩处,以正视听!”
李玄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拼命摇头,可就是发不出声音。
李玉深深看了一眼宫门方向,嘴角露出笑意。
他知道是谁在出手。
李玉看出是苏青在玩闹,他也觉得自己这个皇兄该收敛收敛性子,以免惹祸上身。
“既然皇兄默认了”李玉转过身,对着那只黑猫拱了拱手,“那便依律,罚皇兄闭门思过三月,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那黑猫甩了甩尾巴,算是同意了。
李玄两眼一翻,差点气晕过去。
下朝后。
顾乡领了第一个月的俸禄,沉甸甸的银子揣在怀里,走路都带风。
他第一时间冲到神都最有名的“聚香楼”,买了两只最肥的烧鸡,一路小跑回了醉仙居。
“苏姑娘!苏姑娘!”
顾乡推开门,献宝似的把烧鸡放在桌上,“你看!这是聚香楼的烧鸡,听说国师都爱吃这一口!”
苏青正躺在软塌上看话本,闻到香味立马坐了起来。
她扯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满足的眯起了眼。
“嗯,不错,比青牛镇那个王二麻子做得好吃多了。”
苏青看着顾乡那副傻乐的样子,又看了看桌上白花花的银子。
这“官太太”的日子好像也不赖?
反正本体那边也没催著去落凤坡送死,不如就在这神都多混几天。
“呆子。”苏青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既然当了官,咱们是不是该换个大点的宅子?这醉仙居虽好,毕竟不是家。”
顾乡一愣,随即脸又红了。
家?
他和苏姑娘的家?
“都都听苏姑娘的!”顾乡结结巴巴的说。
苏青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这呆子,怕是还不知道,他在朝堂上参了二皇子一本,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不过嘛
苏青摸了摸袖子里的断扇。
有她在,这神都的天,塌不下来。
“行了,别傻笑了。”苏青把另一只鸡腿塞进他嘴里,“吃完赶紧写奏折,明天咱们参礼部尚书,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顾乡叼著鸡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唔!”
只要有苏兄在,别说礼部尚书,就是天王老子,他也敢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