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舍里,顾乡的手腕悬在半空,笔尖吸饱了墨汁,沉甸甸的。
那滴墨终于还是落了下去。
“啪嗒。”
墨汁砸在纸上,溅开一朵黑色的花。
顾乡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二十年来读过的圣贤书,把这一路上见过的血泪,把那个被屠光的村子,全都吸进肺里,再顺着胳膊,狠狠的砸进这张薄薄的试卷里。
他动了。
笔锋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像是在写字,倒像是在磨刀。
第一笔落下,号舍那摇摇欲晃的木板墙突然“咯吱”一声,像是被人重重踹了一脚。
隔壁考生吓了一跳,骂骂咧咧的探出头:“干什么呢!拆房子啊?写个字动静这么大,显摆你劲儿大是吧?”
顾乡充耳不闻。
他眼前的世界变了。
不再是逼仄发霉的号舍,不再是那个散发著恶臭的粪桶。
他看见了青牛镇外那条干涸的小河,看见了被黑风寨挂在树上的干尸,看见了神都繁华表象下那一张张麻木的脸,看见了高高在上的国师府里飞出的吃人乌鸦。
顺天应人?
顺的是谁的天?
应的是谁的人?
若是顺了这吃人的天,应了这害人的权贵,那他顾乡读这二十年书,修这一身浩然气,最后修成了什么?
修成了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吗?
“不!”
顾乡低吼一声,手腕猛的发力。
一个个黑色的字迹在纸上跳跃而出,它们不再是死板的墨痕,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冤魂,是一声声凄厉的呐喊。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今妖邪窃国,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
每一个字写下,那张普通的宣纸就开始微微颤抖,像是承受不住这股滔天的怒意。
号舍外,原本只是有些阴沉的天空,突然变了脸色。
乌云像是泼墨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就把贡院上空遮得严严实实。
“轰隆!”
一声闷雷在云层深处炸响,震得贡院的瓦片都在哗哗作响。
正在巡考的兵丁们吓得缩了缩脖子,抬头看天:“这天怎么说变就变?刚才还好好的。
明远楼上。
礼部尚书刚把那身沾了臭味的官袍换下来,正端著一杯新茶漱口。
刚才那股恶臭虽然散了,但他总觉得嗓子眼里还黏着一股怪味,怎么吐都吐不干净。
“这帮刁民,肯定是有人带了什么腌臜东西进来。”尚书骂骂咧咧的喝了一口茶,“等考完了,本官非得把那个臭号里的人揪出来,狠狠打几十板子。”
他刚把茶水咽下去,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雷。
紧接着,一股让他心悸的气息从考场中央爆发出来。
这气息不是武者的杀气,也不是修士的灵压,而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刚正到了极点的意念。
它就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直直的插进了这浑浊的神都。
“噗!”
尚书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刚喝进去的茶水混合著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溅了对面的副考官一脸。
“大大人!”副考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惊恐的指著窗外,“您看!”
尚书顾不上擦嘴,跌跌撞撞的扑到窗边。
只见贡院正中央,那个原本不起眼的号舍里,竟然透出了一缕金光。
那金光起初只有筷子粗细,转眼间就暴涨成了一根通天彻地的光柱,直接刺破了头顶那厚重的乌云。
“这是”尚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文气冲霄?怎么可能!这世上怎么可能还有人能写出这种文章?!”
自从国师掌权,圣人学问早就被改得面目全非,剩下的只有阿谀奉承和粉饰太平。
这种能引动天地异象的文章,哪怕是三百年前的大周儒圣,也不过如此吧?
号舍里。
顾乡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已经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胸腔里那颗七窍玲珑心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擂鼓,把一股股滚烫的热流输送到他的指尖。
他觉得自己快要燃烧起来了。
笔下的文字不再是墨色,而是变成了刺眼的金光。
那些字写完之后,竟然脱离了纸面,一个个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发出嗡嗡的震鸣声。
“夫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
“今庙堂之上,妖氛秽乱,鬼魅横行。青牛之西,白骨露野;洛水之畔,冤魂夜哭。权贵以生民之血肉,饲妖魔之贪欲,视万民如草芥,视苍生如刍狗。此非顺天,乃逆天悖理;此非应人,乃认贼作父!”
随着“认贼作父”四个字写下,贡院上空的雷声炸得更响了,仿佛天公在发怒,又似在叫好。
“此乃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顾乡双目赤红,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恍若未觉。他猛地将笔拍在桌上,那支秃笔瞬间炸成粉末。
“顺天者,顺万民之意也;应人者,应苍生之苦也。非顺一己之私欲,应妖邪之淫威!呜呼!国将不国,人将不人,吾以七尺微躯,叩请苍天开眼,诛此国贼,还我浩浩乾坤!”
顾乡嘶吼著,手腕剧烈颤抖,笔杆“咔嚓”一声裂开细纹。
“今日顾乡,以笔为剑,请圣皇斩妖邪,清君侧,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每一个字飞出,都在空中化作一道金色的虚影。
紧接着,一个宏大而威严的声音,在整个神都上空响了起来。
那不是顾乡的声音,那是天地大道在朗诵这篇文章。
声音穿透了贡院的高墙,穿透了神都的坊市,穿透了皇宫的深墙大院,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街上的百姓停下了脚步,青楼里的歌姬放下了琵琶,赌坊里的赌徒扔掉了骰子。
所有人都抬起头,震惊的看着贡院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
“这这是谁在说话?”
“好像是在骂国师?我的天,这是不要命了吗?”
“听着怎么这么解气呢?”
贡院内。
其他的考生早就吓傻了。
他们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面前的试卷上,那些刚刚写好的歌功颂德的文章,突然冒起了黑烟。
“着火了!着火了!”
有人惊恐的大喊。
只见那些写满了阿谀之词的试卷,竟然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了灰烬。
凡俗的污秽文字,根本不配与这篇惊世文章共存于世!
臭号里。
苏青把玩着手里的半截折扇,看着漫天飞舞的金色文字,嘴角抽了抽。
“让你写文章,没让你把天捅个窟窿啊。”
她叹了口气,把那张画著大乌龟的试卷拿起来,三两下折成了一个纸飞机。
“这么大动静,国师那老妖婆要是还能坐得住,我就跟她姓。”
苏青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那被金光刺破的乌云并没有散去,反而翻滚得更加剧烈。
云层深处,紫色的雷电正在汇聚,那是天道对泄露天机者的惩罚,也是对这篇逆天文章的考验。
“轰!”
一道水桶粗的雷霆劈了下来,直奔顾乡的天灵盖。
“呆子,就知道给我找事。”
苏青撇撇嘴,随手把手里的纸飞机扔了出去。
那只轻飘飘的纸飞机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只巨大的玄武虚影,龟背上还顶着那只硕大的“国师”乌龟图。
“砰!”
雷霆狠狠劈在玄武背上,炸开漫天电光。
玄武虚影晃都没晃一下,反而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像是嫌这雷挠痒痒都不够劲。
皇宫深处,摘星楼。
那个一直站在窗前的身影猛的一颤。
青铜面具下,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浩然正气七窍玲珑心”
国师的声音变得哽咽,像是悲鸣的野兽,“竟然真的有人能唤醒这股力量郎君?是你吗?”
她猛的转身,看向皇宫最深处的那座大殿。
那里,沉睡了许久的圣皇,似乎也被这股浩然气惊动了。
贡院号舍。
顾乡写下了最后一个字。
“平!”
最后一笔落下,整篇文章金光大放,那股浩然正气达到了顶峰。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一出,原本还在翻滚的乌云瞬间消散,那漫天的雷霆像是老鼠见了猫,夹着尾巴逃得无影无踪。
就连国师派来的那些乌鸦,还没靠近贡院,就被这股金光照得惨叫连连,化作一团团黑气消散在空中。
顾乡手里的笔“啪”的一声炸成了粉末。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身子一软,直挺挺的往后倒去。
预想中坚硬的地面并没有出现。
一只手稳稳的托住了他的后背。
顾乡勉强睁开眼,模模糊糊的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苏青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狐狸眼,此刻却少见的多了几分认真。
“行啊呆子。”苏青把他扶正,让他靠在墙上,“平时看着怂包一个,关键时刻还挺能咋呼。”
顾乡咧嘴笑了笑,嘴里全是血腥味:“苏苏兄,我我没给咱村丢人吧?”
“没丢人。”苏青掏出手帕,嫌弃的擦了擦他嘴角的血,“比那只老母鸡强多了。”
顾乡嘿嘿傻笑两声,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这时候,那个被喷了一脸血的副考官终于带着一群兵丁冲了过来。
礼部尚书也被人搀扶著,颤颤巍巍的赶到了现场。
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些化成灰的试卷,再看看昏迷不醒的顾乡,尚书气得浑身发抖。
“反文!这是反文!”
尚书指著顾乡,歇斯底里的吼道,“妖言惑众!大逆不道!给我抓起来!立刻抓起来!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兵丁们拔出刀,就要冲进号舍。
苏青慢悠悠的站起身,挡在顾乡面前。
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袖口,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个还在叫嚣的尚书。
“你要抓谁?”
苏青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钻进了尚书的耳朵里。
一股恐怖的杀意瞬间笼罩了尚书全身。
那是来自强者的压制,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尚书只觉得裤裆一热,一股暖流顺着大腿流了下来。
“呃”
他翻了个白眼,连句狠话都没来得及放,直挺挺的往后一倒,晕死过去。
“大人!尚书大人!”
副考官和兵丁们乱作一团。
苏青收回目光,看都懒得看那群人一眼。
她弯下腰,把顾乡那只破书箱背在身上,然后一把拎起昏迷的顾乡,就像拎一只小鸡仔。
“走了呆子,回家吃饭。”
她大摇大摆的走出号舍,所过之处,那些兵丁像是见了鬼一样,纷纷让开一条路,连大气都不敢喘。
贡院门口,那块写着“公正廉明”的牌匾,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正中间那个“正”字,歪歪斜斜的掉了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笔落惊风泣雨,文成正气冲霄。
且看书生把命抛,换得金光普照。
尚书当堂吓尿,妖狐护短逍遥。
牌匾落地且听嘲,谁把脊梁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