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带着那个一步三回头的五皇女走了。
临走前,这位大周三皇子往柜台上拍了一张面额足以买下半个青牛镇的银票,把掌柜的眼睛都晃花了。
他特意叮嘱掌柜,要把天字号最清净、最宽敞的院子腾出来,好生伺候着这两位贵客。
李清歌被自家皇兄拽著袖子往外拖,眼睛还死死粘在苏青身上,嘴里嚷嚷着“苏公子才情绝世”、“改日定要登门请教”之类的胡话。
直到上了马车,那帘子还被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依依不舍的眼睛。
苏青摇著那把破折扇,笑眯眯的挥手送别,直到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顺手把折扇插回腰间。
“走吧,顾大才子。”苏青伸了个懒腰,原本挺拔如松的书生身姿,瞬间塌了下来,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劲儿,“有人买单,咱们也享受享受这神都第一销金窟的滋味。”
顾乡怀里揣著那块烫手的六扇门腰牌,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阴恻恻的捕快和李玉口中那个神秘的国师。
他跟在苏青身后,像只受了惊的鹌鹑,缩著脖子往客栈里走。
这醉仙居不愧是神都头牌,连铺地的砖缝里都透著股脂粉香。
进了天字号院落,小二殷勤的送上茶水点心,又被苏青随手赏了一颗金瓜子打发了出去。
院门一关,世界清静了。
顾乡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愁眉苦脸的把腰牌掏出来放在桌上,盯着那上面的血迹发呆。
“苏苏兄,”顾乡还是习惯这么叫,虽然明知对方是个能把人天灵盖拧下来的女妖怪,“你说那国师到底想干什么?我这心跳得厉害,总觉得要出事。”
苏青没理他。
她径直走进正房,那是一间极尽奢华的卧房,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羊毛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
屋子中间放著一个巨大的浴桶,旁边屏风上绘著仕女图,香炉里燃著名贵的龙涎香。
“热死了。”
苏青嘟囔了一句。
这一路装男人装得她浑身难受。
虽说幻术能遮掩身形,但那束胸的布条可是实打实的勒在身上。
为了维持那副翩翩公子的形象,她连走路都得端著架子,实在是有违她狐狸的天性。
顾乡在院子里坐立难安,见苏青进了屋半天没动静,忍不住站起身来。
“苏兄?我们要不要商量一下对策?李兄虽然去宫里打探消息了,但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啊。万一那国师今晚就派人来”
顾乡一边碎碎念,一边推开了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乡一只脚跨进门槛,嘴里的话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暧昧的金红。
苏青背对着门口,站在那扇绘著仕女图的屏风前。
她身上的青衫已经褪去大半,松松垮垮的挂在腰间。那个原本用来束发的玉冠被随手扔在桌上,一头如墨般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一直垂到腰际。
随着顾乡推门的动作,苏青正好抬手解开了最后一道束缚。
幻术解除。
原本平平无奇的书生背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惊心动魄的变化。
肩膀削薄圆润,脊背线条优美得像是一笔勾勒出来的山水画。
那原本被束缚住的腰肢,此刻完全舒展开来,细得仿佛不堪一握,向下延伸出一段惊心动魄的弧度。
最要命的是,她正侧过头来。
那张原本属于“苏公子”的清秀脸庞,此刻五官仿佛被神来之笔重新描绘过。
眉眼变得狭长而妩媚,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天然的风流意。
嘴唇不点而朱,微微张著,似乎正在喘息。
那一层薄薄的白色里衣堪堪挂在肩头,露出大片腻白的肌肤,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光泽,比这神都最上等的羊脂白玉还要晃眼。
顾乡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二十年来读的圣贤书在这一刻统统喂了狗。
什么非礼勿视,什么男女大防,全都被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轰成了渣。
他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苏青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她并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尖叫或者遮掩,反而懒洋洋的靠在屏风上,一只手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那双竖瞳微微眯起,似笑非笑的看着门口呆若木鸡的书生。
“好看吗?”
她的声音不再是刻意伪装的清朗男声,而是恢复了本音。
软糯,慵懒,带着一丝沙哑,像是猫爪子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顾乡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然后又猛的摇了摇头。
“好好”
他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脑门。
苏青轻笑一声,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步朝顾乡走来。
随着她的走动,那松垮的里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隐约可见令人血脉喷张的起伏。
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不是脂粉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体香,像是雨后的兰花,又像是熟透的水蜜桃。
顾乡想退,但脚像是生了根一样挪不动。
苏青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顾乡的下巴。
“顾大才子,刚才在诗会上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这会儿成哑巴了?”
顾乡被迫抬起头,直视著那张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
那双眼睛里仿佛藏着钩子,要把他的魂儿都勾走。
“我我”顾乡满脸通红,眼神慌乱的四处乱飘,却又忍不住往那片白腻上瞟,“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
“非礼什么?”苏青凑得更近了,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顾乡的脸上,“你刚才不是看得很起劲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顾乡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他只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是个亵渎了圣贤教诲的登徒子。
可是可是真的很好看啊!
那种美,不是凡俗女子的那种柔弱,而是一种充满了野性和侵略感的美。
就像是一朵盛开在悬崖边的彼岸花,明知有毒,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云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顾乡鬼使神差的念出了这句诗。
念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苏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仿佛满室生春。
“哟,这时候还记得拽文呢?”苏青手指顺着顾乡的下巴滑到他的喉结,轻轻按了一下,“看来这书还没读傻。”
顾乡只觉得喉结处传来一阵酥麻,整个人都软了半边。
就在这时,他感觉鼻子下面一热。
伸手一摸,满手的鲜红。
流鼻血了。
顾乡看着手上的血,脑子里嗡的一声,羞愤欲死。
“哎呀,怎么这么不经逗?”苏青故作惊讶的掩住嘴,眼里的戏谑却怎么也藏不住,“顾兄,你这定力不行啊。这才哪到哪,要是以后真让你看了全套,你岂不是要血溅当场?”
顾乡手忙脚乱的捂住鼻子,一边往后退一边语无伦次的解释:“不不是我是上火!对!最近赶路太累,上火了!绝不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苏青步步紧逼,把他逼到了门框上,“因为我太好看了?”
顾乡退无可退,后背紧紧贴著门框,一脸的视死如归。
“苏苏姑娘!请自重!”
他闭上眼睛,大声喊道,试图用声音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苏青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有趣极了。
这书生,明明怕得要死,身体却诚实得很。那浩然气在体内乱窜,显然是心神大乱。
“行了,不逗你了。”
苏青收回手,转身走回屏风后面。
“把门关上,我要洗澡。你要是想看,就在门口守着,要是敢偷看”
屏风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入水的水声。
“我就挖了你的眼睛当下酒菜。”
顾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退出了房间,反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靠在门外的柱子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心脏还在剧烈的跳动。
太可怕了。
这哪里是狐狸精,这简直就是个要命的妖孽!
顾乡抬手擦了擦鼻血,看着满手的红,欲哭无泪。
“顾乡啊顾乡,你可是要考状元的人,怎么能如此定力不足?”他小声的自我检讨,“圣人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可是可是真的很白啊”
他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下流!”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了苏青懒洋洋的声音。
“顾乡。”
顾乡浑身一激灵,立刻站直了身体:“在!苏苏姑娘有何吩咐?”
“我饿了。”
苏青的声音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传出来,听得顾乡又是一阵面红耳赤。
“去叫小二送点吃的来。记住,要烧鸡,两只。少一只我就吃你。”
“是!这就去!”
顾乡像是接到了圣旨,逃也似的冲出了院子。
跑到楼下大堂,被冷风一吹,顾乡那颗躁动的心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脸颊,脑海里却怎么也挥不去刚才那一幕。
那如瀑的长发,那惊心动魄的背影,还有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以前只觉得苏兄是个仗义的游侠儿,后来知道她是女子,也只当是个厉害的女侠。
直到刚才那一刻,他才真切的意识到,屋里那个,是个货真价实的狐狸精。
而且是个能把人骨头都叫酥了的狐狸精。
“客官,您要点什么?”小二看着满脸通红、鼻孔还塞著两团布条的顾乡,一脸古怪的问道。
顾乡回过神来,尴尬的咳嗽了一声:“两只烧鸡,要肥的。再再来一壶凉茶,越凉越好。”
“好嘞!”
小二吆喝一声去后厨了。
顾乡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想喝口水压压惊,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门口走进来了几个人。
那几个人穿着普通的布衣,看起来像是寻常百姓,但顾乡却敏锐的发现,他们的脚步极轻,落地无声。
而且每个人的腰间都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神。
那种眼神顾乡太熟悉了。
在黑风寨的时候,那些土匪看人的眼神就是这样,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猪羊。
这几个人一进门,目光就在大堂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顾乡身上。
顾乡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国师的人?
不对,如果是国师抓人,直接派六扇门或者禁军来就是了,何必这么鬼鬼祟祟?
那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的朝着顾乡这一桌走了过来。
顾乡的手下意识的摸向怀里,那里揣著李三的腰牌。
“这位小兄弟,拼桌吗?”
领头的一个汉子笑呵呵的问道,一只手却已经搭在了顾乡的肩膀上。那手劲极大,捏得顾乡骨头生疼。
顾乡强忍着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这桌子这么大,几位随意。”
汉子坐了下来,压低声音,用只有顾乡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有人花钱买你的命。识相的,跟我们走一趟,别逼我们在这种地方动手。”
顾乡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买命?
他在神都人生地不熟,除了得罪了那个什么二当家,还能有谁?
难道是黑风寨的余孽追到神都来了?
“几位大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顾乡试图拖延时间,“我只是个穷书生,身上没钱”
“少废话!”汉子袖子里滑出一把短刀,顶在了顾乡的腰眼上,“走!”
顾乡浑身僵硬。
他想喊,但那刀尖已经刺破了衣服,冰冷的触感贴在皮肤上。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很有节奏。
哒、哒、哒。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正缓缓走下楼梯。
她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只刚啃了一半的鸡腿。那张脸美得让人窒息,却又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
正是苏青。
她似乎完全没看到大堂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径直走到顾乡这一桌,把那半只鸡腿往桌上一扔。
“顾乡,让你买个烧鸡怎么这么慢?想饿死我是吧?”
那几个汉子看直了眼。
领头的汉子咽了口唾沫,色眯眯的盯着苏青:“哟,这小娘子长得真带劲。怎么,这是你相好的?”
苏青歪了歪头,看了一眼那个汉子,又看了一眼顶在顾乡腰上的短刀。
她突然笑了。
那一笑,妩媚众生。
“相好的?”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把短刀的刀刃,“就凭你们这几块烂番薯臭鸟蛋,也配动我的人?”
话音未落,她手指轻轻一弹。
“叮!”
一声脆响。
那把精钢打造的短刀,竟然像琉璃一样,寸寸碎裂。
此情此景,正如说书先生口中所念:
青衫褪尽露凝脂,竖瞳惊乱书生痴。
鼻端殷红掩不得,却道两只烧鸡迟。
楼头忽降红衣客,指尖轻弹断钢尸。
且看妖狐多妩媚,笑问鼠辈命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