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的城门楼子确实高,高得让人脖子发酸。
进了城,喧嚣声便如热浪般扑面而来。
朱雀大街宽阔得离谱,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马蹄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顾乡背著书箱,眼睛不够用似的东张西望,嘴巴一直半张著,活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
“李兄,这神都的地砖竟也是青石板铺的?”顾乡跺了跺脚,一脸失望,“书上说神都遍地黄金,看来也是虚言。”
李玉摇著那把破扇子,苦笑道:“顾兄,那是形容神都商机无限,非是真铺了金子。
若真铺了金子,这路早被挖得坑坑洼洼了。”
三人沿着洛水河畔慢悠悠的走着。
河水清澈,画舫游弋,岸边垂柳依依,倒是比那嘈杂的大街清静些许。
这一路走来,顾乡与李玉越聊越投机。
李玉虽是皇子,但为了微服私访,读了不少圣贤书,满脑子治国平天下的理想;顾乡虽是穷书生,但那股子认死理的劲头,恰好对上了李玉“正本清源”的胃口。
两人从《礼记》聊到《春秋》,从井田制聊到赋税改革,唾沫星子横飞,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苏青走在旁边,手里拿着串刚买的糖葫芦,咔嚓咔嚓咬得起劲,完全是个局外人。
“苏兄,你觉得呢?”
李玉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苏青,一脸诚恳的求教,“方才顾兄言,治世当以‘存天理,灭人欲’为本,但我以为,人欲乃生民之本,若强行灭之,恐违背人性。不知苏兄有何高见?”
顾乡也瞪着大眼睛看过来:“是啊苏兄,圣人云克己复礼,若人人皆纵欲,这世道岂不乱了套?”
苏青咽下嘴里的山楂,酸得眯了眯眼。
这两个家伙,一个想当圣人,一个想当明君,聊得倒是挺高端,可惜都飘在天上。
“我说”苏青把竹签子随手一扔,精准的插进路边的垃圾桶里,“你们俩累不累?”
两人一愣。
苏青拍了拍手,漫不经心的说道:“什么天理人欲的,说得那么玄乎。这世上的道理其实就四个字——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顾乡皱眉,“这岂不是道家的说法?”
“管他哪家的。”苏青伸了个懒腰,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出几分慵懒的媚意,“肚子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喜欢谁就去追,讨厌谁就去揍。这就是天理。”
李玉若有所思:“这是否太过随性?”
“随性?”苏青嗤笑一声,指著河里的鸭子,“你看那鸭子,它想下水就下水,想上岸就上岸,它也没读过圣贤书,也没见它把这河水搞浑了。反倒是你们人,明明想吃肉,非要说为了祭祀;明明想抢钱,非要说为了大义。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人欲’。”
苏青凑近两人,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承认自己就是个俗人,想吃好喝好玩好,这才是最大的‘存天理’。把自己憋成个假圣人,那才叫违背天道。
轰!
李玉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雷。
承认自己是个俗人?
他身为皇子,从小被教育要克制,要威仪,要心怀天下。从未有人告诉他,想吃好喝好玩好也是天理。
顾乡更是张大了嘴巴,世界观再次受到冲击。
“苏兄的意思是”顾乡结结巴巴的说道,“率性而为,即是道?”
“差不多吧。”苏青摆摆手,继续往前走,“别把自个儿绷得太紧,容易断。做人嘛,最重要的是开心。”
李玉看着苏青潇洒的背影,眼中的敬佩之色更浓了。
大道至简!
这位苏兄,果然是隐世高人!
几句话就点破了他的纠结,直指本心!
“苏兄高见!李某受教了!”李玉快步追上去,深深一揖。
顾乡也挠挠头,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觉得好有道理,赶紧跟上:“苏兄等等我!我也要开心!我要吃糖葫芦!”
三人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丝竹管弦之声。
只见洛水畔的一处开阔草地上,围满了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
中间搭了个高台,四周挂满了彩色的灯笼和飘带,看起来热闹非凡。
“那是”李玉眯眼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那是青楼选花魁?”苏青来了兴致,踮起脚尖往里看。
“咳咳,非也。”李玉尴尬的咳嗽两声,“那是舍妹。”
“舍妹?”苏青挑眉,“你妹挺会玩啊,这么大阵仗。”
李玉无奈扶额。
那是大周五皇女,李清歌。
这丫头平日里最喜舞文弄墨,经常举办各种诗会、花会,广邀神都才俊。
说好听点是弘扬文风,说难听点就是借机看帅哥。
“咱们绕路走吧。”李玉不想暴露身份,拉着顾乡就要往旁边的小巷子里钻。
“哎?那不是三哥吗?!”
一道清脆的声音穿透人群,精准的锁定了李玉。
高台上,一位身穿鹅黄色宫装的少女正兴奋的挥手。
她长得明眸皓齿,娇俏可爱,只是那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劲儿。
李玉身形一僵,想死的心都有了。
周围的才子佳人们纷纷转头,目光唰唰唰的射了过来。
“三哥!你跑什么呀!”李清歌提着裙摆,毫无皇家仪态的从高台上跑下来,几步冲到三人面前。
她先是狐疑的打量了一番李玉这身落魄书生的打扮,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的苏青身上。
这一看,李清歌的眼睛瞬间直了。
此时苏青虽是一身青衫男装,也没施粉黛,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妖孽气质根本挡不住。
尤其是刚才吃糖葫芦沾了点糖渍在唇边,她下意识的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这一舔,风情万种。
李清歌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击中了一下,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这位公子是”李清歌声音都变夹子音了,羞答答的问道。
李玉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会这样。
“这位是苏青苏公子,这位是顾乡顾公子。”李玉硬著头皮介绍,“都是我在路上结识的好友,进京赶考的。”
“赶考好啊!赶考有才华!”李清歌眼睛亮晶晶的,直接无视了旁边的顾乡,盯着苏青不放,“苏公子长得咳,苏公子仪表堂堂,定是满腹经纶。今日正好我在此举办‘流觞诗会’,不知苏公子可愿赏光?”
苏青本想拒绝,这什么破诗会一听就很无聊。
【叮!触发支线任务:神都初扬名。】
【任务描述:在五皇女的诗会上技惊四座,让这群土包子见识一下什么叫才华。】
苏青嘴角一抽。
魅力值?
再加就要出人命了。
不过那个丹药倒是可以拿来当零食吃。
“既然公主相邀,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苏青微微一笑,折扇轻摇。
这一笑,李清歌差点当场晕过去,周围几个定力差的贵族小姐也是一阵低呼。
三人被簇拥著上了高台。
这诗会的规则很简单,以“心之所向”为题,作诗一首。
谁写得好,就能得到五皇女赏赐的一块极品端砚,外加黄金百两。
黄金百两!
顾乡的眼睛瞬间绿了。
他那一书箱的馒头正愁没咸菜配呢!
“我先来!”
一个锦衣公子抢先站出来,摇头晃脑的吟了一首,大概意思是想当大将军,保家卫国。
词藻华丽,但空洞无物,也就是个打油诗水平。
众人礼貌性的鼓掌。
接着又有几人上前,大多是些无病呻吟的陈词滥调,听得苏青直打哈欠。
终于,轮到李玉了。
李玉看了一眼台下的百姓和远处的皇宫,心中涌起一股豪气。
他提笔挥毫,写下一首诗。
“极目层楼独倚栏,神州风雨满衣寒。”
起笔便是萧瑟,刚才还热闹的场子莫名冷了几分。
“谁言大厦终将倾?我以此身挽狂澜!”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案桌都跟着震颤。
李玉掷笔于地,胸膛剧烈起伏。
这一路微服私访,见的民生疾苦,听的贪官污吏,积压在心头的愤懑,全都在这二十八个字里了。
“好!”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夫子拍案叫绝,“此诗格局宏大,气象万千,有吞吐天地之志!大才!”
李玉谦虚的拱手退下,心里还是有点小得意的。
顾乡更是听得热血沸腾,握著拳头:“苏兄!李兄这诗写得好啊!虽无华丽辞藻,但那股子担当,简直简直就是吾辈楷模!”
苏青把剩下的竹签递给他:“行了楷模,擦擦嘴,口水流下来了。”
接下来是顾乡。
这呆子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去炸碉堡一样走到案前。
他握笔的手势极重,笔走龙蛇,写得那叫一个力透纸背。
“浩然天地正气存,不问鬼神问苍生。一腔热血酬知己,敢叫日月换新天!”
台下鸦雀无声。
这诗没写花鸟虫鱼,没写儿女情长,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浩然正气,让人心生向往。
诗句虽然直白,甚至有点粗糙,但配合顾乡身上那股刚刚觉醒的浩然之气,竟让人读出了一种金戈铁马的悲壮感。
老夫子捋著胡须,连连点头:“虽文采稍逊,但这股子精气神,难得!难得!”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青身上。
这位长得最好看的“苏公子”,能写出什么样的诗来?
李清歌更是双手捧心,一脸期待。
苏青慢悠悠的走到案前,拿起笔,蘸了蘸墨。
写什么好呢?
这种场合,写那些忧国忧民的太累,写打打杀杀的太煞风景。
既然题目是“心之所向”,那就写点心里话呗。
她想起了本体那只懒狐狸,整天就知道趴在窝里晒太阳,等著好吃的送上门。
于是,苏青提笔,行云流水般写下两句: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写完,把笔一扔,打完收工。
全场死寂。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众人面面相觑。
这这是啥?
这不就是写男女那点破事吗?
虽然词句优美,但这立意也太太俗了吧?
刚才那两位,一个写家国天下,一个写浩然正气,到了你这儿,怎么就变成搞对象了?
那个锦衣公子忍不住嗤笑出声:“苏公子,这诗虽美,但这格局未免有些小家子气了吧?今日乃是论道言志的诗会,你这淫词艳曲,怕是走错了地方。”
李清歌也有点失望,虽然这诗写得很浪漫,但她毕竟是皇女,还是希望能看到更有深度的东西。
苏青一脸无所谓,正准备开口怼回去。
“肤浅!简直肤浅至极!”
一声怒喝突然炸响。
众人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顾乡满脸通红,激动得浑身发抖,指著那个锦衣公子大骂。
“你懂什么!这哪里是淫词艳曲!这分明是无上大道!”
顾乡冲到案前,指著那两句诗,眼神狂热得像个信徒。
“金风,乃是秋风,主肃杀,代表天道之威严;玉露,乃是甘露,主滋养,代表地道之仁慈!”
顾乡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金风玉露一相逢,这是天地阴阳交汇,是乾坤定鼎的一瞬!是大道与本心碰撞的那一刻!”
他猛的转头看向苏青,眼中满是崇拜:“苏兄这是在说,修行也好,治国也罢,苦苦追寻千万年,都不如那一瞬间的顿悟!那一瞬间的得道,便胜过世间无数繁华,胜过无数庸碌的岁月!”
“这哪里是写情爱!这是在写求道者的执著!是在写天人合一的境界啊!”
顾乡吼完,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两句诗,脑子里开始疯狂运转。
好像有点道理?
李玉也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苏青只是随手写写,此刻听顾乡这么一解,顿时觉得这两句诗高深莫测起来。
“金风玉露阴阳交汇”李玉喃喃自语,“原来如此!苏兄这是在告诫我,君臣相得,正如金风玉露,一旦相遇,便能开创盛世,胜过人间无数庸主!这是帝王之道啊!”
那个老夫子更是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妙啊!妙啊!老夫读了一辈子书,竟未读懂这其中的真意!看似写情,实则写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这位公子,已入化境矣!”
一时间,赞叹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原本那些觉得苏青俗气的人,此刻都觉得自己才是真的俗,居然连这么高深的寓意都没看出来。
李清歌看着苏青的眼神,已经从花痴变成了崇拜,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原来长得好看又有才华的人,境界都这么高吗?
处于风暴中心的苏青,嘴角微微抽搐。
她看着激动得快要哭出来的顾乡,又看看一脸顿悟的李玉。
不是我就单纯觉得谈恋爱比上班强,你们至于吗?
这就是传说中的阅读理解满分?
“苏公子!”李清歌红著脸走上前,亲手将那块端砚捧到苏青面前,“此诗夺魁,当之无愧!清歌今日受教了。”
苏青接过端砚,顺手掂了掂。嗯,挺沉,能卖不少钱。
“过奖过奖。”苏青干笑两声,“其实我就是随便写写。”
“苏兄过谦了!”顾乡一脸正色,“大道至简,苏兄随手一写便是至理名言,这才是真正的返璞归真!”
苏青放弃解释了。行吧,你们高兴就好。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男子粗暴的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为首一人面容阴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全场。
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凝固。
“三皇子殿下,五皇女殿下,六扇门办案还望二位殿下不要责怪。”六扇门的捕快恭敬道。
待李玉二人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后。
那人又冷冷的开口,声音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谁是顾乡?”
顾乡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一步:“小生便是”
话音未落,那人手一挥。
“带走。”
哗啦一下,几名捕快瞬间围了上来,锁链哗啦作响。
李玉脸色大变,刚要上前亮明身份,却被苏青一把拉住。
苏青眯起眼睛,看着那名为首的捕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神都,果然比想象中更有趣。刚进城,麻烦就找上门了。
而且,这捕快身上,怎么有一股让人讨厌的狐骚味?
那是同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