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李峰就驱车来到了青江县经济开发区。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青江罐头厂的厂区。
不算矮的红砖围墙圈出二十亩地,几栋不算新却很规整的厂房矗立在里面,规模确实不小。
宝马车缓缓驶到厂门口,保安室里的大爷见是辆气派的宝马,没多问就把起落杆抬了起来。
谁料李峰却没直接开进去,反倒将车停在门口不碍事的地方,拉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站在厂门口,望着门楣上“青江罐头厂”五个有些褪色的大字,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上初中的时候,那时候他总爱放学后坐公交来这儿,等着父亲带他去厂区食堂蹭饭。
李峰定了定神,往前走了几步,很快来到保安室窗前。
守在这儿的还是当年那个老头,只是头发比记忆里更白了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李峰笑着开口,声音带着点熟稔:“王爷爷,好久不见!您身体可还硬朗?”
王大爷愣了一下,探出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眉眼看着有点眼熟,可实在想不起来自己认识的哪家晚辈里,有开得起宝马的。
他皱着眉,带着点疑惑问道:“小伙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瞅着你有点面生,你是……”
“王爷爷,我是李林州的儿子啊,李峰。”李峰连忙提醒,“以前总来这儿找我爸,记得不?”
“哦!”王大爷这才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原来是林州家的小子!都长这么高了,变样了,我愣是没认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李峰,眼里满是惊讶,“这才多少年没见,出息了啊!开这么好的车回来,是来看你爸?”
“算是吧!”李峰突然想起一件事,开口说道,“王爷爷,现在厂子里厂长换了吗?”
王爷爷闻言,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这边,压低声音说:“进屋聊。”
李峰点了点头,跟着走进了狭小的保安亭。
亭子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墙角堆着几个暖水瓶。
“要不要喝口水?”王爷爷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就要去倒水。
“不用不用。”李峰连忙摆手拒绝,目光落在他身上,等着下文。
王爷爷放下杯子,这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换了,年初刚换的,是老厂长的儿子,叫张子橙。”
李峰点了点头,老厂长他有印象,为人亲和。
小时候来厂里找父亲,对方还常笑着塞给他苹果。
至于老厂长的儿子,他就没什么印象了。
“那他这人到底怎么样?”李峰从兜里掏出一包华子,抽出一根递给王爷爷,自己也点上一根。
厂长不是罐头厂的老板,但罐头厂的衰败跟厂长管理脱不了干系。
王爷爷摸了摸下巴,想了想说:“人长得挺帅的,穿得也讲究,天天西装革履的,不象咱们厂里人。”
李峰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忍住扶额。
他问的是管理能力和为人处世,怎么扯到长相了?
王爷爷这是真糊涂还是故意打岔?
他刚想解释一下自己的意思,保安亭外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车笛声。
“嘀嘀嘀……”
“准是张厂长来了,就他车喇叭按得最响。” 王爷爷皱了皱眉,一边说着一边站起了身。
李峰同样站起身,通过保安亭的玻璃,看见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厂门口,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头发梳得油亮,正不耐烦地敲着方向盘。
“这就是张子橙?”李峰在心里嘀咕,看着对方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王爷爷不敢耽搁,赶紧按下手里的遥控器,起落杆“嘎吱”一声缓缓抬了起来。
可那辆帕萨特却没立刻往里开,车窗再次降下,男人坐在驾驶座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老王啊,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
王爷爷见状,连忙小跑出保安亭,佝偻着腰来到车旁,脸上堆着笑。
李峰刚想跟过去,就听见车里的人继续说道。
“老王,你是不知道我每天几点到吗?十点整,必须准时抬杆,而且得敬礼,这规矩忘了?”
“小张”王爷爷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声音带着点讨好,“爷爷这不是年纪大了,今个起得早,刚才有点犯困,想偷个懒……”
话还没说完,就被车内男人冷冷打断。
“打住!这是罐头厂,讲的是规矩,要称职务!少跟我套近乎,谁跟你论辈分?”
“是,是,张厂长,是我不对。”王爷爷连忙点头认错,腰弯得更低了。
“这还差不多,”车内男人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警告。
“下不为例。再让我发现一次,你就自己卷铺盖走人,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王爷爷连连应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话音刚落,帕萨特“呜”地一声,一溜烟冲进了厂区。
王爷爷叹了一口气,走回了保安亭。
“他就是张子橙?”李峰确认道。
王爷爷点了点头,坐回他原来的位置上。
“看样子,他跟老厂长是真不一样了。”李峰想起刚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再对比记忆里老厂长温和的模样,忍不住说道。
“何止不一样啊!”王爷爷抿了一口搪瓷杯里的水,语气里满是忿忿不平。
猛地提高了音量,又继续说道,“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十八层地狱!老厂长那会儿,哪象他这样?天天穿着工装泡在车间里,机器出了问题比谁都急,工人谁家孩子上学差钱、老人住院缺人手,他都记在小本子上,私下里帮衬着。那时候工资从不拖欠,逢年过节还给大伙发福利,厂里上下谁不敬重他?”
他顿了顿,往门口又瞅了眼,确认没外人经过,才凑近李峰,声音压低了些。
“可这小张厂长呢……自打前年接了手,车间的门都少进。整天西装毕挺地待在办公室,要么就开着车出去谈生意,回来就说签了多少大单子,可厂里的活儿一点没见多。工人找他说工资的事,他就拿资金周转,马上到帐来糊弄,一拖就是三个月。前阵子有个老工人家里人生病,急着用钱找他预支,他倒好,说厂里有规定,谁也不能搞特殊,硬是没给……”
说到这儿,王爷爷重重叹了口气,“好好的厂子,就这么被他败祸着,眼看就要倒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