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眸中紫光流转,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第一次显露出极淡却真实的波动。
他沉默着,没有反驳。
因为孔宣所说皆是事实。
洪荒初开,盘古身陨,肉身化大地,脊梁化不周,元神化三清,精血化祖巫。
而天地间至高规则,本应有三:
天道,执掌天地运转,万物生灭,无情无欲,至高至公。
地道,执掌大地轮回,生死更替,幽冥运转,慈悲为怀,厚德载物。
人道,执掌众生意志,文明传承,薪火相传,自强不息,革故鼎新。
三道本应并立,相互制衡,共同维系洪荒平衡。
可现实呢?
天道最先复苏,借鸿蒙紫气之便,以鸿钧为代言,合道之后,彻底执掌洪荒权柄。
地道虽在巫妖量劫后,借后土身化轮回之机勉强复苏,却一直被天道压制,只能龟缩于幽冥地府,连六道轮回都无法完全自主。
至于人道自人族诞生以来,便一直沉睡。
三皇五帝,不过是天道借人族气运稳固自身的棋子。
封神量劫,更是天道以人族王朝更替为名,行清洗玄门之实。
三道失衡,天道独大。
这便是洪荒一切问题的根源!
“你竟连这都知晓”
鸿钧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看来,你所得的机缘,远比贫道预想的更深。”
孔宣不置可否。
他前世记忆中,封神之后便是西游,西游之后便是末法。
洪荒一步步衰败,灵气枯竭,法则隐退,最终连修士都成为传说。
这一切,皆因天道独大,疯狂汲取洪荒本源,却无地道滋养、人道制衡。
长此以往,洪荒不寂灭,才是怪事。
“三道失衡,天道独尊。”
孔宣踏前一步,背后混沌光轮徐徐旋转:
“这才是洪荒不断衰败的真正原因。”
“天道无情,只知汲取,不懂反馈。”
“地道被压,轮回不畅,生死紊乱。”
“人道沉睡,文明停滞,众生如蝼蚁。”
他眸光如电,直视鸿钧:
“道祖,你合天道,难道就未曾想过唤醒地道与人道,真正让三道并立,洪荒方能长久?”
鸿钧沉默。
他何尝没想过?
可难。
天道已独尊亿万元会,权柄根深蒂固,与洪荒本源深深绑定。
若强行唤醒地道与人道,必引天道反噬,届时洪荒秩序崩乱,恐未等三道并立,天地便先一步崩溃。
更何况大道在上。
洪荒不过是混沌中一方世界,大道规则之下,允许存在天道独大的世界,却未必允许三道并立、真正圆满的世界诞生。
万一引动大道注视
鸿钧不敢赌。
“你想唤醒地道与人道?”
鸿钧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凝重: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与天道为敌。”
孔宣淡淡道:
“意味着要打破现有的一切秩序。”
“意味着洪荒将迎来开天辟地以来,最大的一场变革。”
他顿了顿,眼中混沌气翻涌:
“但,这也是洪荒唯一的生机。”
“唯有三道并立,天地人各司其职,洪荒方能真正循环不息,不再依赖一次次量劫来透支本源。”
“届时,灵气不再衰减,法则不再隐退,众生皆可寻自己的道。”
话音落下,紫霄宫内死寂。
唯有混沌星光流淌,映照着鸿钧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
他在权衡。
在推演。
在决择。
良久。
鸿钧缓缓抬眸,看向孔宣:
“你欲如何做?”
他没有反对。
也没有赞同。
只是问如何做。
这意味着,他动摇了。
孔宣心中一定,知道此事已成了一半。
“很简单。”
“首先灭了天道的私欲,随后复苏人道。”
话音落下,星光凝固。
鸿钧道祖端坐云台,紫袍无风自动,古拙的面容上第一次显露出难以掩饰的震动。
他眸光深处紫气翻涌,身后那株撑天古树虚影枝叶乱颤,三千世界投影明灭不定,仿佛随时可能崩碎。
“你竟连此事都知晓?”
鸿钧的声音不再淡漠,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惊疑。
天道有私。
这并非秘密,却也绝非寻常修士能够触及的真相。
自盘古开天,洪荒初立,天道本是无情无欲的至高规则,公正无私,维系天地运转。
可历经龙汉、巫妖两劫,洪荒杀戮无数,因果纠缠,业力如潮。
天道在一次次清洗、镇压、调和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欲望。
鸿钧合道,与天道一体,对此感知最为清淅。
他也曾试图净化这些“私欲”,可天道已与洪荒本源深深绑定,牵一发而动全身。
强行净化,恐引天道崩乱,洪荒倾复。
所以,他只能维持。
维持这病态的平衡,维持这饮鸩止渴的循环。
直到孔宣出现。
直到这个执掌大道、超脱天道的变量,说出了那句他从未敢宣之于口的真相。
“我知道。”
孔宣声音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天道有私,如同人身生瘿。”
“不割不除,终成祸患。”
“道祖合道,与天道一体,对此应当比我更清楚。”
鸿钧沉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清楚又如何?”
“天道已与洪荒本源绑定,其‘私欲’更是深植于每一次量劫、每一段因果、每一缕业力之中。”
“若要净化无异于重塑天道。”
“届时,洪荒必乱,生灵涂炭。”
“这个代价贫道付不起。”
孔宣眸光转冷:
“所以,道祖便选择一直维持这病态的局面?”
“任凭天道私欲膨胀,任凭量劫一次次清洗,任凭洪荒一步步走向寂灭?”
“然后安慰自己说这是为了大局,为了洪荒延续?”
随后孔宣威压释放,手上大道神光浮现,冷声道:
“莫非道祖要阻拦我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