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话,鸿钧道祖眸光深处那丝淡然骤然凝滞。
云台之下,混沌星空的流转仿佛慢了半拍。
三千世界虚影微微摇曳。
他缓缓抬眸,看向对面端坐的墨袍身影。
孔宣神色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笑意不似嘲讽,更象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
“失策?”
鸿钧声音依旧平缓,却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他合道亿万载,神念与天道相融,洪荒万物兴衰、因果纠缠,皆在他一念观照之中。
孔宣的根脚、来历、因果,他自认早已算透。
元凤之子,凤族最后的血脉,身负镇压不死火山的滔天业力与龙汉量劫的残馀因果。
入截教,得通天庇护,借截教气运冲抵部分业力。
证混元,超脱天道,无非是想斩断枷锁,救母脱困,了却凤族与殷商、与洪荒的累世牵连。
这执念,便将孔宣牢牢钉在这洪荒棋盘之上。
所以鸿钧才敢默许他屠圣,敢纵容他搅乱封神棋局。
因为执念在,孔宣就不会真的毁了棋盘。
可如今,孔宣却说他失策了?
“何处失策?”
鸿钧缓缓开口,周身紫气无声流转,身后那株撑天古树虚影的枝叶,无风自动。
孔宣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指尖一缕混沌气旋生旋灭,演化着五行轮转、复归鸿蒙的景象。
“道祖以为,看透了我的因果,便看透了我这个人。”
“以为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偿还凤族罪业,解救元凤,庇佑截教与殷商。”
“以为这些执念,便是我的全部,是我的枷锁,也是你能用以牵制我的线。”
他顿了顿,抬眸,目光如电,直刺鸿钧:
“可惜,道祖错了。”
“我从始至终,要的就不是在这洪荒棋盘内,当一个执念深重的棋子。”
“我要的”
孔宣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似重锤击打在紫霄宫的无尽星空中:
“是掀了这棋盘。”
“重定天地规矩。”
话音落下,紫霄宫内死寂。
鸿钧瞳孔深处,那亿万年未曾动摇过的漠然,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沉默。
身后古树虚影摇曳得愈发剧烈,三千枝杈托负的世界投影明灭不定,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冲击。
良久。
鸿钧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那气息竟化作实质的紫金色道纹,在星空中盘旋片刻,缓缓消散。
“重定天地规矩”
他重复着这六个字,每个字都似有万钧之重。
“你可知,天地规矩,乃盘古大神开天辟地时所定,后经天道演化,已成铁律。”
“便是贫道合道,亦只能顺应、微调,而无法彻底更改。”
“你虽证混元,执掌大道,可终究尚未圆满。”
“欲改天换地凭何?”
最后一问,带着天道般的威压,无声扩散。
整片混沌星空仿佛都朝着孔宣挤压而来,每一颗星辰都绽放出刺目光芒,亿万道则锁链虚影在虚空中隐现,欲将他锁拿、镇压。
这是天道本能的排斥!
然而。
孔宣身下,混沌莲台徐徐浮现。
莲开十二品,瓣瓣皆混沌。
莲心之中,五行大道长河虚影奔流不息,虽只显化一成,却带着凌驾于一切法则之上的本源气息。
那挤压而来的星空威压,触及莲台光晕的刹那,便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
亿万道则锁链虚影,更是在距离孔宣周身三丈处,便自行崩断、溃散。
“凭何?”
孔宣笑了。
他缓缓起身,立于莲台之上,墨袍在星空中无风自动。
背后,混沌神光无声显化。
不再是之前对敌时的磅礴洪流,而是凝为一道古朴、内敛的混沌色光轮,悬于脑后。
光轮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无数微型的混沌世界在光轮中生灭,有三千魔神虚影朝拜沉浮。
“就凭我走的,是混元大道。”
“就凭我修的,是五行本源。”
“就凭我不想再让我母亲那样的存在,为了所谓的‘赎罪’,永镇火山,泣血亿万载。”
“不想再让截教那样的万仙来朝,因一纸封神榜,便道统凋零,弟子尽丧。”
“不想再让这洪荒众生,每一次量劫,都沦为天道清洗的借口!”
孔宣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在紫霄宫每一个角落:
“道祖,你合天道,求的是洪荒延续。”
“可你延续的是什么?”
“是一个不断衰败、不断内耗、不断靠掠夺本源来苟延残喘的囚笼!”
“龙凤麒麟三族错了么?巫妖二族错了么?玄门三教错了么?”
“他们或许有罪,但罪不至让整个族群、整个道统,成为填补天道窟窿的牺牲品!”
他一步踏出莲台,立于星空,与鸿钧平视:
“你要的变量,是一个能打破循环的新生力量。”
“可我要的,是彻底砸碎这个循环本身!”
“凤族因果要了,元凤要救,截教要保,殷商要兴这些事,我会做。”
“但做完之后呢?”
孔宣眼中混沌气流转,仿佛看穿了无尽未来:
“按你的路走,无非是旧戏重演。”
“今日我护住了截教,灭了阐教西方教,他日呢?会不会有新的量劫,新的清洗,落在截教头上?落在凤族头上?落在我孔宣头上?”
“只要这规则还在,这天道还在,就永无止境!”
鸿钧默然。
他身后的古树虚影,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摇曳。
三千世界投影,也归于平静。
只是那树身之上,隐隐多了一丝此前从未有过的灰败痕迹。
“所以”
鸿钧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屠四圣,非为泄愤,非为私仇。”
“而是另有所谋?”
听闻此话,孔宣微微点头。
他目光扫过鸿钧身后那株撑天古树虚影,扫过三千世界投影,声音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锋芒:
“道祖,想必你也知晓”
“洪荒本该天地人三道共同掌管。”
“而天道复苏最早,最为强大。”
“地道不过是天道为避免大道察觉,方才允许复苏,即便复苏,也不过被局限于地府之中。”
“至于人道更是还在沉睡之中。”
话音落下,紫霄宫内的混沌星空骤然一滞。
三千世界投影齐齐黯淡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