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墙上那一声吼,跟打雷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陈九心里一紧,下意识就想摸刀把子,被张黑子用眼神死死按住了。
三个人停在离寨门还有二三十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挪。
这距离,寨墙上要是放箭,躲都没处躲。
张黑子深吸一口气,把手里当拐棍的木棍往雪地里一顿,尽量挺直了腰板,朝着寨墙上拱了拱手,扯着沙哑的嗓子喊。
“墙上的好汉!俺们是北边逃难过来的!不是土匪,也不是官兵!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苦哈哈,路过宝地,想讨口热水喝,歇歇脚!”
寨墙上静了一下,接着冒出几个脑袋,往下打量。
穿着杂色棉袄、裹着皮帽的汉子,手里拿着弓弩刀枪,眼神跟刀子似的,在他们仨身上刮来刮去。
为首的是个黑脸膛的壮汉,络腮胡子,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一股凶悍气。
“逃难的?”黑脸汉子哼了一声,声音跟破锣一样。
“这年头,逃难的比土匪还多!谁知道你们是真是假?说!从哪儿来?多少人?”
张黑子心里骂了句娘,脸上还得堆着笑,
“好汉明鉴!”
“俺们真是从宣府那边逃过来的军户,朝廷不发饷,鞑子又杀人,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拖家带口往南边躲。”
“没多少人,就就十几个老弱妇孺,都在后面山梁上猫着呢,不敢过来惊扰好汉。”
“军户?”黑脸汉子旁边一个瘦高个插嘴道,“宣府离这儿可远了去了!你们咋跑过来的?路上就没碰上鞑子、土匪?”
林秀这时往前站了半步,抬起头,露出被风吹得皴裂的脸,声音清冷道:
“好汉,俺们一路钻山沟、绕小路,死了不少人,才摸到这儿。路上是碰上过鞑子游骑,在洼里屯那边,还宰了几个。”
说着,有意无意地亮了一下背在身后的短弓。
“宰了鞑子?”
寨墙上的人一阵骚动,交头接耳起来。
杀鞑子,在这北地边民心里,是条汉子才敢干的事。
黑脸汉子眼神也变了一下,盯着林秀:“你一个女人家,也敢杀鞑子?”
林秀没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张黑子赶紧接话:
“好汉,这位林姑娘是猎户出身,箭法好,性子烈!俺们这群人,能活着走到这儿,多亏了她!”
张黑缓了口气,继续道
“俺们真是走投无路了,寨子里要是能行个方便,给点吃的,让俺们歇一宿,俺们感激不尽!要是要是不方便,俺们这就走,绝不给贵寨添麻烦!”
话说得软中带硬,既求了情,也表明了不是非赖着不可。
黑脸汉子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茬,沉吟起来。
旁边一个看着像小头目的人低声道:“胡爷,看他们这惨样,不像假的。十几个人,老弱妇孺居多,掀不起啥风浪。要不放进来看看?寨主不是常说,这世道,能帮一把是一把嘛”
被称作胡爷的黑脸汉子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是官兵或者大股土匪派来的探子呢?”
转回头,冲着下面喊:“你们等着!俺去禀报寨主!不准乱动!”说完,转身下了寨墙。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
寒风嗖嗖地刮,雪沫子往脖领子里钻。
陈九感觉手脚都快冻僵了,心里七上八下的。
偷偷瞄了一眼寨墙,那些守寨的汉子依旧虎视眈眈,手里的家伙没放下过。
这松树寨,看着就不是善地,规矩肯定大。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寨门“嘎吱嘎吱”响着,打开了一道缝。
黑脸胡爷又出现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看着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的汉子。
清瘦汉子眼神很亮,扫过张黑子三人,尤其是在林秀背着的弓和陈九腰间的弯刀上停留了一下。
“就是你们要投寨?”清瘦汉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黑子赶紧又拱手:“这位想必就是寨主了?俺们不敢说投寨,就是路过,求个活路。”
清瘦汉子摆摆手:“我不是寨主,姓宋,是寨主麾下管事儿的。你们的事,胡兄弟跟我说了。寨主有令,这年月,收留外人不是小事。要想进寨,得按寨子的规矩来。”
“啥规矩?好汉请讲!”张黑子心里一沉,知道没那么容易。
宋管事指了指寨墙根下的一片空地:“第一,你们的人,不能全进来。先把老弱妇孺带过来,在墙根底下等着。青壮男子,得经过盘查。”
张黑子看了一眼陈九和林秀,咬了咬牙:“中!”
宋管事继续说:“第二,所有兵器,一律上交!进了寨子,由我们统一看管。”
这话一出,张黑子脸色变了。
交兵器?那就是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陈九也握紧了拳头,这规矩太霸道了!
林秀突然冷冷开口:“弓是俺爹留下的,刀是俺们保命的家伙。交了兵器,跟待宰的羔羊有啥区别?”
宋管事目光转向林秀,似乎对她敢顶撞有些意外。
语气依旧平淡:“这是寨子的规矩。不交兵器,说明心有芥蒂,寨子不敢收留。你们自己选。”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交,任人宰割;不交,立刻就得滚蛋,后面山梁上那些饿得半死的人怎么办?
张黑子额头青筋跳了跳,看了一眼寨墙上那些冰冷的箭镞,又回头望了望山梁方向
重重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几岁:“交!我们交!”
说罢,率先解下腰间的旧腰刀(不是自己原来的),扔在了雪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陈九心里像刀割一样,看着张黑子佝偻下去的脊梁,又想想王小旗和招娣娣她们,一咬牙,也把弯刀解下来,扔在了地上。
林秀盯着宋管事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慢慢取下了短弓和箭壶,放在雪地上。
宋管事脸上看不出喜怒,对胡爷使了个眼色。
胡爷带着几个人下来,把兵器收走了。
“第三,”宋管事的声音再次响起,像锤子一样砸在三人心上,“青壮男子,得过了‘验身’这一关。看看身上有没有恶疾,有没有官兵或者土匪的印记。”
“咋验?”张黑子哑着嗓子问。
“脱了上衣,在雪地里站一炷香的时间。能扛住,说明身子骨还行,不是病秧子。扛不住,那就对不住了。”
宋管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脱衣站雪地?一炷香?
这大冷天,穿着棉袄都冻得哆嗦,脱了衣服站雪地里,那不是验身,是要命!
这分明是刁难!
张黑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宋管事:“宋管事!俺们是来求条活路,不是来送死的!这规矩,也太不拿人当人看了吧!”
宋管事面无表情:“规矩就是规矩。松树寨能在这乱世立足,靠的就是规矩。受不了,门在那边,请自便。”他指了指来的方向。
就在这时,寨门后又走出一个人。
这人个子不高,穿着厚厚的羊皮袄,头上戴着皮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走路沉稳,透着一股不同于宋管事的草莽气。
走到宋管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宋管事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对张黑子说:“寨主开恩。念你们一路不易,又是杀过鞑子的,这‘验身’就免了。但是,兵器必须交,人也得分开进。这是底线。”
突如其来的转机,让张黑子三人都愣了一下。
陈九看向那个后来出现的矮个子,心里猜测,这人恐怕才是真正的寨主,或者是个能说上话的头目。
没得选了。
张黑子深吸一口气,对着寨门方向拱了拱手:“多谢寨主!多谢宋管事!俺们照办!”
张黑子让陈九回去报信,把山梁上的人都带下来。
老崔他们看到陈九空手回来,听说了规矩,个个脸色难看,但看着眼前高耸的寨墙和那些守寨的汉子,也只能忍气吞声。
十几个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走到寨墙根下。
女人们和孩子吓得瑟瑟发抖,紧紧靠在一起。
王小旗被放在担架上,盖着破布,气息微弱。招娣娣和盼弟扶着石柱娘,脸色惨白。
寨墙上放下几个吊篮,把女眷、孩子和重伤的王小旗先拉了上去。然后是老崔等几个年纪大的。最后,才轮到张黑子、陈九、林秀、石柱等几个青壮男子。
进寨门前,又被搜了一遍身,确认没藏匿兵器,才被放了进去。
一进寨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寨子里比外面想象的要大,沿着山势建着不少简陋的木屋和土坯房,街道歪歪扭扭,但还算干净。
不少寨民站在路边或趴在窗户口,好奇地看着这群新来的“叫花子”,指指点点,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几分麻木。
寨子中央有个小广场,广场边上有几间看起来像议事堂的大屋子。
宋管事让人把他们带到广场边上的一排空木屋前,指着说:“你们暂时住这儿。每天会有人送一次吃的。不准在寨子里乱跑,不准惹事。等寨主决定怎么安置你们。”
木屋很简陋,四面透风,里面只有一些干草铺。但比起外面冰天雪地,已经算是天堂了。
有人送来了几桶冒着热气的野菜糊糊和几个黑乎乎的杂粮窝头。
虽然分量少得可怜,但那股热乎气和粮食的香味,几乎让所有人掉下泪来。
众人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围上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热乎乎的糊糊下肚,冻僵的身体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陈九端着碗,却没急着吃。
站在木屋门口,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寨子。寨墙很高,守备森严。
寨民们看着也还安分,但眼神里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那个宋管事,规矩大,心也狠。
还有那个神秘的矮个子寨主
这松树寨,门槛是迈进来了,可往后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他看着身边埋头喝糊糊的同伴,心里一点也轻松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