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呜呜声,还有自个儿胸口里那咚咚咚、快要砸碎肋巴骨的心跳。陈九趴在冰凉的腐叶堆里,半边脸贴着地,能闻到泥土和血腥味混在一块儿的呛人味儿。他使劲憋着气,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捕捉着外面任何一点动静。
脚步声、叫骂声是越来越远了,像是追大牛他们那个方向去了。可谁也不敢保证,有没有哪个土匪崽子掉队,或者杀个回马枪。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林秀才极轻地动了动,像条没骨头的蛇,悄没声息地滑到一丛灌木后面,探头往外看了看,然后对这边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陈九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感觉浑身骨头缝都跟生了锈一样,又酸又僵。他挣扎着爬起来,先去扶张黑子。
张黑子脸色白里透青,嘴唇都没血色了,额头上全是冷汗。那条伤腿肿得老高,把破裤子绷得紧紧的,渗出来的血水混着泥污,看着就吓人。老崔赶紧过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把张黑子架起来。
“旗官,咋样?撑得住不?”陈九嗓子干得发疼,声音嘶哑。
“死死不了”张黑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喘得厉害,每喘一下,眉头都拧成一疙瘩,显然疼得钻心。
老崔把王小旗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着棵树坐着。王小旗倒是醒了,就是眼神发直,浑身哆嗦,刚才那一通狂奔和惊吓,把他那点刚退下去的烧又勾起来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狼土匪别过来”
林秀走过来,看了看张黑子的腿,又蹲下摸了摸王小旗的额头,眉头皱紧了:“烧又厉害了。得尽快找个真正能藏身的地方,生火,烧点热水,处理伤口。这林子里不能久待,湿气太重。”
道理谁都懂,可上哪儿找去?这荒山野岭,人生地不熟,后面可能有土匪搜,前面还不知道有啥等着。
陈九强迫自己冷静,他看向林秀:“林姑娘,哑口离这儿还有多远?咋走?”
林秀站起身,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方向,又抬头透过稀疏的树枝看了看日头——天阴得厉害,日头只是个灰白色的晕圈。“往东南方向,还得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子。照咱们现在这个走法,天黑前能赶到就不错了。”
还得翻一道梁!陈九心里一沉。看看张黑子这腿,再看看王小旗这状态,翻山梁?简直要命。
张黑子喘匀了点儿气,哑声道:“走必须走哑口那地方,我好像听老辈人提过一嘴,是个风口子,两边崖壁高,中间道窄,易守难攻。到了那儿,好歹能喘口气,等大牛他们”
现在也只能指望这个了。陈九一咬牙:“走!老崔,你扶着旗官。我背小旗!”
他蹲下身,把王小旗驮到背上。王小旗轻飘飘的,还没一袋粮食沉,可这会儿感觉却重得像座山。老崔搀起张黑子,林秀打头,端着她的短弓,警惕地在前面带路。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速度慢得让人心焦。每走一步,张黑子都吸一口凉气。陈九背着王小旗,也是深一脚浅一脚,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林秀时不时得停下来等他们,眼神里却没多少不耐烦,更多的是警惕和忧虑。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所有的劲儿都得攒着用来走路,用来跟身上的伤和心里的怕较劲。
中间歇了一次,也不敢久歇,怕土匪摸上来,也怕一坐下就再也起不来。林秀找到几棵认识的、能嚼出点水分的草根,分给大家嚼了,聊胜于无。陈九怀里那半块饼,终究是没拿出来,时候还没到。
越往东南走,林子好像越密,路也越来越难认,好多地方压根就没路,全靠林秀凭着感觉和一点模糊的记忆硬闯。荆棘刮破了衣裳,在脸上、手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混着汗水和泥灰,蜇蜇得生疼。
快到晌午的时候,天更阴沉了,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气温眼看着又往下掉。
“快到了。”林秀突然停下,指着前面一道看起来格外陡峭、覆盖着积雪和乱石的山梁,“翻过去,下面应该就是哑口。”
陈九抬头望了望,那梁子又高又陡,看着就眼晕。他感觉背上的王小旗又往下滑了点,赶紧往上颠了颠,咬紧牙关。
最后的爬坡,简直是一场酷刑。张黑子几乎是被老崔和林秀半拖半拽上去的,伤腿在石头上磕碰了好几下,他硬是咬着牙没吭声,只是脸色更白了。陈九背着王小旗,手脚并用,好几次差点滑下去,全凭一股狠劲撑着。
等终于挣扎着爬到梁顶,所有人都脱力地瘫倒在雪地里,光剩下喘气的份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梁上的风更大,刮得人睁不开眼。陈九喘匀了气,挣扎着爬到梁子边,往下望去。
下面果然是一道狭窄的山口,像被巨斧劈开的一道缝。两边是陡峭的、光秃秃的石壁,中间一条蜿蜒的小道穿过,地上铺着厚厚的积雪,看不出深浅。这地方,确实易守难攻,只要堵住两头,千军万马也难过来。
可是
太静了。
静得可怕。
别说大牛他们了,连个鸟影子都没有。只有风穿过山口时发出的呜呜的尖啸声,像鬼哭一样。
陈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扭头看了看林秀,林秀也正望着下面,眉头紧锁,脸上同样没有一丝喜色。
“下下去看看”张黑子喘着粗气说,他也觉察到不对劲了。
下坡比上坡还难,尤其还带着伤员。连滚带爬地下到山口,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四下张望。
山口不长,一眼就能望到头。除了他们刚才下来的脚印,雪地上只有一些被风吹出来的杂乱痕迹,和一些小兽的脚印,根本没有任何大队人马停留或经过的迹象。
大牛他们根本没到!
“大牛!赵三!李拐子!”老崔忍不住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声音在山壁间碰撞、回荡,传出老远,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声更响了,像是在嘲笑他们。
绝望,像这山口里的寒气,瞬间包裹了每一个人。
“他们他们是不是没找对路?还是还是被土匪”王小旗趴在陈九背上,带着哭腔喃喃道,不敢再说下去。
陈九的心揪紧了。大牛那股莽撞劲儿,赵三腿脚有旧伤,李拐子胆子最小遇上那股土匪,凶多吉少。
张黑子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壁上,干枯的手背上立刻见了血。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一点指望,也落空了。
不仅没等来援手,他们这老弱病残的几个人,还被彻底困在了这个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哑口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缺粮少药,伤员亟待救治,后面可能还有追兵
天快黑了,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气温急剧下降,呵气成霜。
“得得找个地方过夜”老崔的声音发颤,带着绝望,“这山口里不能待,风太大,一夜就能把人冻成冰坨坨!”
林秀强打精神,沿着山壁仔细搜寻:“找找看,两边石壁上有没有能避风的凹洞或者裂缝。”
陈九把王小旗放下来,让他靠着石壁坐好,也跟着一起找。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也不是发呆的时候,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刻,也得先找个能扛过今晚的地方。
终于,在林子的指引下,他们在山口一侧的石壁底下,找到了一个勉强能称得上是“洞”的凹陷。不大,但比山口里强多了,至少三面有遮挡,能避开正面吹来的狂风。
几个人挤进这个狭小的空间,感觉稍微暖和了一点点,但心里的冰冷却丝毫未减。
老崔和林秀忙着清理地上的碎石和积雪。陈九把王小旗安置在最里面,又帮张黑子检查腿伤。伤口又裂开了,脓血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必须生火!”陈九看着张黑子越来越差的脸色和王小旗滚烫的额头,咬牙道,“没有火,没有热水,他俩撑不过今晚!”
可是,柴火呢?这光秃秃的石壁附近,除了雪就是石头,连棵枯草都难找。
林秀站起身:“我去旁边林子里找找看,能不能捡点干树枝。”
“不行!天快黑了,太危险!”陈九立刻反对,“万一土匪还在附近”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林秀回头看他,眼神在暮色中亮得惊人,“总不能真靠体温硬扛吧?”
陈九哑口无言。他知道林秀说的是对的,可让她一个姑娘天黑去冒险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张黑子突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决绝:“老崔把那头死狼拖过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张黑子。
张黑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平静:“狼皮剥下来,能裹身子,挡风。狼肉虽然糙,但能填肚子。狼油能引火,也能抹伤口,防冻。”
吃吃狼肉?用狼油引火?
陈九胃里一阵翻腾。那狼吃过人,他们亲眼见过的可现在
他看着奄奄一息的张黑子和王小旗,又看了看洞外彻底黑下来的天和呼啸的寒风。
“我去剥皮。”陈九哑着嗓子说,抽出腰间的弯刀,走向洞口那只冻得硬邦邦的狼尸。
老崔叹了口气,也跟过去帮忙。
林秀默默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和燧燧石,开始搜集洞里仅有的、一点点可能引火的干苔藓藓和灰尘。
火光,再次艰难地、微弱地亮起,映照着几张麻木而疲惫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