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屏画卷了铺盖到五圣山,就有一干和尚姑子等在那里,要给她剃度。
对着大殿中央冒着热水的铜盆,和提着剃刀的姑子,师屏画掷地有声三个字:“我不剃。”
在现代的时候,她多费力才能少掉几根头发。好不容易穿越了,有了一头如云秀发,说剃就给她剃了,甄嬛上甘露寺都不带剃头的。
方丈阿弥陀佛:“女施主,贵妃懿旨上是这么说的。”
“那懿旨我瞧了,只说出家,没说落发。再说我一个姑娘家,如何在和尚庙里出家,懿旨也不能把我变做个男人。”师屏画从包袱里拿出银子,塞给方丈,“方丈烦请给我一间精舍,就将我当做个普通居士,容我在庙里清修即可。”
方丈哪里敢收:“不敢当,不敢当。”
有个方脸大耳的和尚上前来劝道:“贵妃贬人到咱们这儿,确实没有先例。这又是位富贵人家的小娘子,如何能当一般人处置?不如就按她所说,当个清修的居士,这样也断然不得罪各位贵人。”
方丈似乎十分信任他,沉吟片刻点点头:“那就按师弟说的做。”
那方脸大耳的和尚笑眯眯道:“姑娘请随我来挑个住处。”
他年约四十,人生的十分高大健壮,看着简直像个武僧,自称是五圣山院务,僧名释然。师屏画把银子塞给了他:“今日多谢大师解围。”
“诶,贵妃娘娘与小娘子无甚关系,想必清修几日,也便放你回家了。这么漂亮的小娘子若是落了发,可就不好说人家了。”释然大师和蔼道。
师屏画忙道“大师慈悲为怀”。
且识实务。
不是她妄自尊大,而是贵妃的这处置实在是有点小家子气。
她是当众求嫁了,你家是皇子有皇位要继承,不同意就不同意呗,反正她豁出去的是自己的颜面。把她塞进庙里出家是哪样,莫名其妙的,传出去叫人耻笑。男未婚女未嫁,还不许人肖想了?
这五圣山是个大佛寺,精舍里住着许多来山上清修的俗家居士,女香客并不稀奇,这也是贵妃会把她放逐到这儿来的缘由。
师屏画和释然大师走在一起,没有人觉得奇怪,反倒有很多人虔诚地上前与释然大师唱诵佛号,可见他在五圣山的地位很超然。
他给师屏画选了个带院墙的精舍:“地方虽小,倒也清净,隔壁住的也是位女香客,不会不方便。还请施主按懿旨所言,清净礼佛,为贵人祈福。”
师屏画躬身送走了他。
然后接下来就没再见过活人了!
因为院子门被锁了起来,她从洪府带来的女使被安排到了别处,每天早晚有人来送饭收衣,除此以外她一个人都见不着。
古代惩罚一个女人,最可怕的一种就是“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要想在一个没有电视、没有手机的年代里,成天把人关在一个小房间里看佛经这样的日子师屏画半天都过不下去。
更可怕的是庙里还吃素!
师屏画奋斗好几个月,一朝回到解放前。看着汤里没有一滴油,她不禁想着:在大理寺的刑狱里关着的时候,还比这青菜豆腐吃得好些。
她是不会委屈自己的人,而且她是真的吃不饱啊,早晚各一顿,她饿的前胸贴后背,寻个夜黑风高的机会就爬出了院墙——无他,她闻着了肉味。
饥饿让她的嗅觉前所未有的灵敏,夜深人静,她避开巡夜的僧众,一路闻着肉香摸到了灶间。
灶间没有人,但炖着好几锅浓油赤酱的大猪蹄!
师屏画惊了,想不到你们这些和尚浓眉大眼的半夜里偷吃猪蹄!
她赶紧拿竹夹夹了个大猪蹄子在碗里,蹲在房间角落里上手啃起来。
正当她啃得满嘴流油时,一个黑脸和尚进来了。
见厨房里多了个人,他吓了一跳:“你谁?”
师屏画赶紧介绍自己:“我是住在后院精舍里清修的香客,实在太饿了,看到你们在煮大猪蹄子,没忍住偷拿了一个。不过我不是贼,我带了钱。这多少钱一个?”
黑脸和尚粗声粗气道:“你怕不是为了抢猪蹄才来山上的吧。”
原来这五圣山的酱猪肘子在汴京十分有名,每个月大相国寺佛市,和尚们都摆摊卖酱猪肘子,一支摊就火爆脱销,无怪黑脸和尚如此想她。
师屏画吃得饱饱的,心道这宋代的佛寺还怪有意思的。大相国寺摆摊儿,五圣山吃素的和尚做酱猪肘子生意,她还见过街上有尼姑在卖绢花头饰。这是“越没有越是要”?
她既找到了饭堂,第二天睡得都比寻常香了。等睡醒就去厨房偷买酱猪肘子,那黑脸和尚虽然看上去凶,但看她给钱痛快,每天按着她的菜单给她做菜吃。
这事儿很快就被方丈知道了。
这天师屏画一踏进厨房,就见黑脸和尚跪在地上,方丈指着她问:“你可知道她是清修持戒的?什么叫清修持戒啊?你给她吃了多少酱猪肘子!”
师屏画麻溜地跪下:“方丈,这怪不得郝大厨,他也不知道我是被流放来的。”
郝大道:“对对对!”
师屏画又膝行几步:“方丈大师,我偷吃酱肘子主要是因为,我抄的经没什么法力。”
方丈被她一噎:“什么?!”
“我悟性太差,看不懂佛经,也不知其中的奥义,抄了也没法为贵人们祈福。我觉得我不能关在院子里清修,这种修佛的法门不适合我。”
方丈被她逗乐了:“怎么,你能从偷吃酱肘子当中修得佛法?”
“至少吃饱了,我才有力气参佛啊。”
大家伙儿都笑起来。
方丈叹了口气:“洪小娘子,你一天吃一个酱猪肘子,可算不得清修持戒。”
师屏画会意。
之所以把她锁起来一天给两顿粗茶淡饭,就是为了贵妃哪天问起来,好有个交代。
“我悟性太差,离佛太远,就算是把我在屋子里关到死,我也顿悟不了一点佛法。方丈行行好,不如差我去做苦力。我愿意给方丈执帚奉茶,这样贵人们问起,我也踏踏实实供奉过佛祖,不至于全然没个交代。”
师屏画她实在是太闷了!
她很难不喜欢被困于一地,每天都要出去溜溜跑跑,现在要把她关在这么一个小房间里,要啥啥没有,她感觉自己的生命受到了极大的摧残,她宁可去干活。扫地也好,给佛像打扫积灰也好,反正她要搞点事情做做,不然她真怕自己忍不住翻墙出去,一走了之。
——她可还有她便宜弟弟需要相认呢!
成天见地坐牢一样,她有什么机会制造偶遇、到他身边?
释然大师上前道:“常有居士在庙中帮忙,我看这也未尝不可。”
方丈点了点头。贵妃要是从此想不起她,她一直住在庙里,那他们可要损失许多酱猪肘子。
“依师弟所见,该给洪小娘子派个什么活计?”
“我可以帮忙颠勺!”师屏画赶忙举手。
大师傅吃素,但不妨碍他们能做一手好荤菜,她能学点手艺,顺道保证自己不饿着。
方丈哈哈大笑:“这是哪里来的大馋丫头。”
释然大师笑道:“喜欢便呆着吧,把你吃的酱猪肘子,都给郝大厨补上!”
师屏画高兴极了:“是!”
当天她就端着新学的素菜去找释然大师酬谢了。若不是他总帮着她说好话,方丈没这么好通融。此后每天晨起去厨房帮厨,所做杂活儿还真是做杂活儿,闲着没事还扫扫地。
这事儿被洪家陪来的花嬷嬷知道,简直要吵翻天去了:“诶哟娘子,你个大家小姐,怎么干起杂活儿来了!”
“我没事儿干啊。”
“贵妃娘娘不是让你抄经吗?!”
“多没意思啊,我在那儿坐一天我就快闷死了。”
“可你是个小姐!你跟这么多野男人一道在厨房里忙活!”
郝大厨黑着脸道:“施主,咱家是和尚!”
师屏画围着围裙往外端菜:“我的好嬷嬷,贵妃不就是故意的,不然她怎么不找个庵堂非得把我往和尚庙里塞。我要是一天到晚关在屋子里,那我永无出头之日,我现在至少能跟外头通气,那我有朝一日与秦王重聚,也未可知。”
她一提秦王,花嬷嬷倒抽一口凉气:“我的小娘子,你还敢提秦王?”
“全汴京都知道我中意秦王,我若是没有这个心思了,说不定他们更着恼。”
这也是师屏画不敢跟魏承枫走的原因。若她真去宫中求婚,那岂不是坐实了朝三暮四、首鼠两端,纵然官家答应了,日后说起来也是她的罪过。她现下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我的娘子!你心气高,嬷嬷不来拦你。”花嬷嬷小走两步,低声与她道,“只是千万记住,可别把和尚不当男人了。”
师屏画从善如流,从第二天开始就借了沙弥服女扮男装。
不知是不是花嬷嬷的话起了效用,隔天洗完的女装再拿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帕子不见了。
师屏画很确定她那天是塞了帕子去洗的,因为她抄经沾到墨水了——虽然白天干活儿,但晚上她也没忘了抄经,时刻准备着万一贵妃发难。
可是花嬷嬷还来的衣服里,却没有帕子。
要知道,这个年代小姐的帕子,那相当于现代的内衣了。
——有变态。
师屏画往后几日总是疑神疑鬼的,看谁都不安好心。
只是厨房里确实只有帮醉心厨艺的大和尚,没谁看着特别可疑。
倒是被她听见了一点八卦:释然大师会看妇人病。
她乍听见这个消息简直大吃一惊:“释然大师还有这手艺,这怎么看?”
“咱们怎么知道。不过医术了得,前来看的妇人络绎不绝。”
“他主治什么?”
“求子。”郝大厨没好气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家打听这个干什么。”
师屏画:
她想起来,五圣山确实是个求子圣地,不然当初师万红和姚元琛也不会来这里一步一叩首,还求来了张药方。五圣山有药方不稀奇,但释然大师一个大和尚看起了夫人病,这怎么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呢。
一想到前两天晚上酬谢送素斋时,他屋子里有个眼睛红彤彤的少妇,此事便觉得更加可疑。
不远处的释然大师觉察到她狐疑的目光,主动走过来与她谈笑:“你最近忙着干杂活儿,对佛法可有什么精进。”
“没有,我笨得很。”
“那干完活儿,我来给你讲讲?”
郝大厨投来羡慕的眼光,他们是不识字的杂活儿和尚,和释然这样的大师不相同。
但师屏画却很敏感地觉察出,释然大师眼底里流窜过的猥琐。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露骨又赤裸。
“男女授受不清。”师屏画垂下了眼帘,顾自去灶台烧柴了。
那一整天她都生气愤懑。释然跟她都差辈了,她一直把他当做慈和的长辈,他也确实帮了她不少忙。但是猛然之间,他就袒露出情欲,这让他之前的好都显得浑浊肮脏起来。
可她又没法说。她能告诉花嬷嬷,释然大师可能是那个偷帕子的贼吗?
她不能。万一她搞错了,大和尚的名声也是名声啊,会害死人的。
当天晚上,师屏画借口削水果,偷偷藏了把刀回去,放在枕头底下。
“我是不怕的。若真有贼人,我就跟他拼了。”她自言自语,躺在刀上,和衣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