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三确认了贵妃懿旨是让她出家去,师屏画整个震惊了。
她本来想着先潜到秦王身边,有机会伺候他洗澡看他胎记,确定了是张三儿子,就给张三烧株高香,然后想法子逃走。
没想到这恶婆婆也太恶了!她都还没进门呢,就对她下了手。
她怎么说也得过汴京城贵女的魁首,自荐枕席,也没说要当正妻,齐贵妃竟然让她去出家!她是什么很低贱的人吗?
师屏画被搞得莫名其妙,但官大一级都能压死人,贵妃的懿旨也不是她这蓬门小户硬碰得起的,齐贵妃让干什么就得干什么。
她原本以为,自己当上洪家的便宜女儿,就能衣食无忧,平安顺遂,现在想来却是想多了。大小姐都没坐上几天,她就要去敲钟了——谁家穿越又是坐牢又是当尼姑的?!烦死了!
师屏画接了懿旨,顾自去里屋收拾东西。
相比起她的听天由命,洪昇却急得跳脚:“你是不是有哪里得罪了贵人了?你不是跟齐大娘子相处甚欢吗?你要不去齐府走动走动,备上一封厚礼,让贵妃消消气?”
“我那也就是一面之缘。再说了,送人东西人也看不上啊,他们是皇亲国戚,咱们是什么。”
“那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啊!”洪昇一把丢开了她的包袱,“我养你是干什么吃的?!好不容易把你接来,你还当真打算剃了头发当姑子去啊!”
“养孩子就是会有很多意外的,儿孙自有儿孙福,不一定按照你的设想走。”
洪昇万万没想到她还能教育自个儿,刚要发火,小厮跑进来:“魏大理来访!”
洪昇从如丧考妣瞬间精光四射。他请得也够快了,魏承枫比他还快,跟在小厮后头跨过了门槛。
“魏大理!”洪昇谄媚得仿佛看见了情人。
魏承枫没顾得上理睬他,做了个手势要师屏画进里屋跟他谈谈。洪昇欢天喜地替他们掩上门:“诶,懂了,单独提审!”
他的殷勤让师屏画十足尴尬,不由得板起了脸,不然倒叫人以为她也一样,有求于他。
魏承枫看看收拾了一半的细软:“你现下赶紧梳妆,随我进宫。”
“做什么?”
“去求官家。”
他来得急,身上还穿着大理寺的紫衣官袍,呼吸带喘,显然也方才知道消息。
师屏画心下一热,但又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怎么个求法?”
男人沉默片刻:“求他赐婚。”
“不成!”师屏画简直要惊跳。
她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大皇子自荐枕席,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她不这么干就要被指给魏承枫了!
现在她为了不去出家又要嫁给他,那她绕这么大一圈是做什么?!
男人额角青筋暴跳,半面青兽纹也变得更加浓郁,眼里的戾气几乎不加掩饰:“所以,宁可去出家,也不肯嫁给我?”
师屏画一个激灵:“是,您对我有恩,但我不能就这样连累您!”
男人几欲勃发的怒气瞬间哑火了,那一瞬的凝滞甚至让他的眼神都显得清澈。
“魏大理,我现在名声全毁了。若您还带着我进宫求官家,官家怎么想?”
男人显然被安抚了,但依旧很愤怒:“那这是谁的错?!为什么对着长公主提这样愚蠢的要求?”
“我知道魏大理会认我做七娘之女、青梅之妻,都是为了在百花宴上为七娘报仇。您三番四次帮我,我自然有恩必报,但我不是真正的王小娘子,又怎么能堂而皇之占据她的位置。”
魏承枫斜眼睨她:“呵,不想在我们之间横插一脚?王七娘没有女儿,你奔过丧你不知道?要骗我,烦请编个齐全理由。”
在他面前撒谎撑不过一秒,师屏画哭丧着脸道:“恩公,我是个钦犯,哪里敢携恩强嫁?这要是传出去,不止我性命不保,便是恩公你,都会被人说以权谋私,执法不公的。”
“所以你索性嫁给秦王,等他登基了,再顺道欺个君?”
“我并非偶然点选的秦王。
男人冷冷盯住她:“你跟秦王?什么时候的事?”
师屏画垂下了眼:“都是些陈年旧事罢了。”
就是跟他的生母有点旧事,还是在您眼皮子底下。
但是她不打算澄清。
毕竟,还有什么比她爱慕秦王更好推拒魏大理的?
魏承枫脸上浮起惊讶之色,随即便阴沉道:“所以你不是不想拖累我,而是不想嫁给我,是吗?你的心上人是秦王?难不成当初你在林府尹跟前说的郎君,也是他?”
这都哪跟哪儿。
但长痛不如短痛,师屏画默默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把第二个奸夫照单全收。
“师娘子好手段,原是我多管闲事。既然如此,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
魏承枫没理睬迎上来的洪昇,摔门便走。
“怎么谈崩了?!”洪昇不懂。
“他不要我。”师屏画道。
“放屁!明明是你不要他!我耳朵贴门上我都听见了!”
师屏画:
洪昇进门拉起她的手:“你快去!你快坐上马车把人追回来!追回来你就是正三品诰命夫人,追不回来你就得剃了头发做姑子去!”
师屏画死活掰着门框不撒手:“我不能去!魏家那就是个大火坑!谁跳进去谁就死,你都不知道那长公主多吓人!”
“你若是能老老实实孝敬公婆,她疼宠你还来不及!”
“你懂啥要去你去”
便宜父女在门前一个拉一个躲,终于把甘夫人闹出来了。她看师屏画手都被掰红了,赶紧上去扯住洪昇:“你干什么呢?!孩子手都流血了!”
洪昇正气急,抬手就是一巴掌:“都是你!”
他吃得矮胖敦实,用力颇大,甘夫人哎呀一声竟然被他抽翻在地。
“你怎么打人呐!”师屏画也顾不得扒门了,冲上去想扶起甘夫人。
谁知道洪昇气急败坏又踹她一脚:“看看你把女儿教成什么样!”
“你再打?!”师屏画出离愤怒了。
洪昇那一脚照着甘夫人肚子踢的,十分顺手且用力,师屏画赶紧让女使们将她扶起来,自己挡在她面前:“我告诉你,现在是贵妃下懿旨,我不去也得去去也得去,为的就是保咱们洪家二十多口人的项上人头!只要我活着,我不会当一辈子姑子,你想要的三品大员皇亲国戚的女婿,就还有得指望。但你要再动手,那可说不准了!你知道我刁得很,我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洪昇被她气得面容狰狞,可她偏偏还真有三品大员皇亲国戚的追求者,还是个阎罗王。
“行,行,我还真动不得你了你最好说话算话。”洪昇指着她的鼻子道。
“我日后保证大富大贵!”
洪昇甩着袖子走了。
师屏画把甘夫人扶到房间里:“没事吧,让我看看。”
甘夫人有些难堪:“没事、没事并不疼,坐一下就好了,坐一下就好了。”
“你脸都白了!若是踢出个好歹来,还得去给你寻个大夫。”
“不准去!”
师屏画越发狐疑:“行,那我给你上药。”
甘夫人执意不肯,师屏画只想起自己那别扭的老妈,上手就去扒她的衣服:“看看怎么了?都是女人”
师屏画突然没了声音。
甘夫人不再年轻的身体上,青紫纵横,陈伤叠着新伤。
最不堪的私事暴露于人前,甘夫人简直不要活了,当下就要一头撞死。
师屏画怒道:“他打你,你倒还能活,被我瞧见,你却活不成了,什么道理。”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我现在还有一点脸面吗?”
“我又不会笑话你。”师屏画找来药箱,在她身边坐下,小心处理她的伤口,“让你没有了颜面的不是我们,是你那打人的丈夫!”
她脸上没有半分鄙薄,甘夫人的眼泪里终于有了屈辱之外的悲凉。
“姓洪的经常打你吗?”师屏画问。
“你叫他什么?那是你父亲。”甘夫人敞着衣襟默默流泪,“也都是我没用,生不出儿子又没有照顾好仙儿,老爷他怨我,也是理所应当。”
师屏画可听不得这个:“女子成亲,为的是寻觅良人。若他是良人,不会强求你生子;若他是良人,会怜惜你女儿夭折。而不是为了出气,对你拳脚相加。”
甘夫人擦了擦眼泪:“喝醉了酒,才偶尔打两记。今天你要不气他,他又何曾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失了态。”
师屏画的火蹭蹭往外冒:“那还是我的不是了?!什么叫喝了酒偶尔打两下,什么缘故那也不能打人啊!打人犯法!”
甘夫人失笑:“要说你还是个孩子呢。你走出门去,去村里瞧瞧,有哪个婆娘不挨打的。”
“挨打,你怎么不还手!你不是挺厉害的吗,你还手刃了薛照那个贱人呢”
她突然噤声了。甘夫人不是没做,而是还没做。
一旁的甘夫人还在絮絮叨叨:“薛照怎么能与老爷相提并论。薛照是杀人凶手,老爷那是我的夫君。”
师屏画知道她这样下去迟早犯下大错:“如果过不下去,那就和离吧。也好过天天这样挨打。”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以为婚姻是什么?说离就离吗?你还是想想怎样找户好人家先!”
“就这还催我成亲呢!这是让我去挨打!”
“你不一样,你往高处嫁去,官宦人家纵是为了颜面,也是要善待你的。汴京城里想来不是我们小地方能比拟。”
师屏画低声道:“我便是从官宦人家出来的!他们打是不打,杀却是要杀的。”
甘夫人叹了口气。显然是想到她还没嫁过去,就被一道懿旨送去琢光院。她抬起身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来,塞进她的手里,再三警告她小心谨慎,莫要行差踏错。
师屏画给甘夫人上完伤药,跑去洪昇那边警告了他一通:“你若是再打我娘,我就真的出家不回来了,让你断子绝孙!”
在他暴跳如雷之前,她卷了包袱就坐上了马车,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