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承枫提醒她:“殿下不会忘记说过什么吧?”
赵长姁被逼到这种程度,倒也爽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还能反悔不成?来人,将这顶珍珠冠子赐下去。”
雪白的冠子被送到了师屏画的手里。
一身素服,手捧白冠,非但不让人觉得喜庆,反倒阴恻恻的。
赵长姁笑起来:“这一雪的白,倒是与你很是相称。”
师屏画打了个寒噤。
方才那养狗的奴婢死时,她也是这样慈和地对众人笑,让大家去玩儿。
魏承枫上前一步,挡住了长公主的视线:“既然娘子现下进了门,那就把棺材抬进来吧。”
赵长姁脚步一顿,想起了早上为什么要和这贱婢打赌:她进门,七娘的棺材也可以进门了!
“你不要得寸进尺。”赵长姁反身道,“赶紧带着她回你的西苑去!”
不要到她面前丢人现眼!
但魏承枫怎么可能放过她:“长公主,你有所不知,七娘是被人冤死的。刚好今天有一位开封府的捕快在这里,他要当堂查验、审问始作俑者。你的百花宴举办得这么隆重,怎么能就这样散去?龙头豹尾,散,也要散得冠绝京中啊。”
他说这话时,显得真诚热烈,语调昂扬,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要为嫡母献上一台好戏。
但赵长姁和师屏画心中都咯噔一下:图穷匕见!
魏承枫死死盯着赵长姁,把手一挥,八位禁军抬着一口黑沉沉的棺材,堂而皇之搬上了水榭,轰地一声搁置在地,震得众人心头一跳。
京中前来祝贺的世家更是被这急转直下的情形弄得摸不上头脑。但他们隐约觉得,接下来的戏,可比女子们比试才情好看得多。
“宋巡使,今天幸得您赏光来参加我家的丧礼,但您有所不知,七娘的死另有隐情。宋巡使今天可否为我做主?”
宋时雨在姚家案里与魏承枫攀上了交情,又一起查抄薛府,今次魏承枫求他帮忙,他满口答应:“哦,她有什么冤情?难道是被人谋死的。
“不错。”魏承枫看了赵长姁一眼,“把人给我带上来。”
赵长姁脸色阴沉,赵勉怒道:“你发的什么疯?打官司办人,你觉得很光彩吗?非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魏承枫朝着人群一抬手:“我想请诸位做个见证,诸位可答应?”
“答应!”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有冤喊冤,杀人偿命,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光彩。”魏承枫的眉眼透着无辜,“大家也都是这么想的。难道殿下不想听?”
赵长姁看着这狗崽子惺惺作态,迎着他挑衅的目光落定在位置上:“我有什么不敢听的?”
说话间,又有两个禁军把个小老头押了上来。魏承枫把人摁在宋时雨面前:“跟宋巡使说,你是谁?”
“鄙人、鄙人是长生药铺的大夫。”
“我乳娘是被你送去义庄的,是也不是?”
“魏大理明鉴!她的伤实在是药石罔治啊!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也回天乏术,小老儿还费心费力医治了她两日,看实在要咽气了,才把她送去义庄里。我还给守尸人送了二两银钱让他收拾后事!这可算不得害人!”
宋时雨道:“也就是说,她送到你那里,就重伤不治了,是吗?具体什么伤?”
大夫看了眼上首的长公主:“挨了板子。”
“也就是说,是被活活打死的咯?天子脚下,擅杀良民,这可是谋杀罪。”
公主家令上前柔声道:“宋巡使,这王七娘不是个良民,她是长公主府的家奴。这是她的卖身契。”
她上前,将契书给宋时雨相看。
宋时雨点点头:“原来是奴婢。但恕我直言,奴婢,也不能说打杀就打杀了。”
“这人实在可恶,偷了殿下许多东西,府上可容不得手脚不干净的奴才,我命人打了她几板子,她年老体弱,竟不小心打伤了”公主家令笑道,“宋巡使,这点小事,原也不值得惊动你们开封府。”
魏承枫淡淡道:“五品以上官员涉案,归我管,只是涉及我的家人,我理应避嫌,故请宋巡使代劳,宋巡使不介意吧?”
“《刑统》有变,不得无故打杀奴婢——刘令既说七娘偷了东西,那便仔细说说,她究竟偷了什么?”
公主家令道:“她偷了公主的东珠。
“七娘在府里,是做什么的?”
公主家令一哽:“她她在后院刷恭桶。”
底下嗡嗡细语,宋时雨哦了一声:“魏大理,七娘不是你的乳母吗?我听说大户人家的乳娘,与寻常奴婢不同,总有几分体面在,怎么在刷恭桶?”
公主家令道:“七娘教养公子并不尽心,所以公子发配后,她便受了惩戒。”
四周喧声大作,人人盯着魏承枫脸上的刺青。
原先众人都以为长公主不慈,然他殴打赵勉被判罪流放一事人尽皆知,惩戒乳母理所应当,一时之间倒也有许多人觉得王七娘罪有应得。
“等于说王七娘被罚作贵府上的下等奴婢,只配刷恭桶?”
“正是。”
宋时雨看了眼回头路:“那她怎么偷得到殿下的东西?”
公主家令陪笑:“她怎么偷的,我们并不知情,但东西在她身上,这可是跑不了的。”
奴婢们呈上一对硕大的东珠耳环。
看客们发出惊呼。
纵然跟师屏画手上的珍珠冠相比,那对东珠耳环也太过圆润洁白,珠光莹洁。
“这便是从七娘屋里翻出来的了。敢问宋巡使,她一个奴婢,缘何有这么大的东珠。”
“那是我给的。”魏承枫掷地有声,“这东珠是我在江苏上任购买的东海土仪,拿回来孝敬七娘,这上头用黄金包的万寿无疆,还是我亲手画的图纸,请苏州的工匠打造。难不成长公主殿下也有一模一样的耳珠吗?”
这下再是不相干的看客,也明了了来龙去脉。
魏大理回京,将珍贵的东珠送给了乳母,而不是长公主。
长公主便栽赃说那是她偷的,把她打杀了。
有人联想起之前那女人被罚去刷恭桶,不知经了多少磋磨。魏大理权势滔天,却母子不能相保,长公主嚣张跋扈又到了何种地步。
更多的人想,这魏大理又是送东珠,又是治丧,此时还为了这奴才当众顶撞公主,这公主府里究竟谁是他心里头的娘,一望便知。
被拿来与一个乳母比较,赵长姁只觉得是天大的侮辱,之前巴不得把大事化了,是为了保全两人的母子情谊。如今魏承枫一点情面不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的脸扔在地上踩,那她也就没有什么好顾念的了。
“名正则言顺,这事也怪不得人,谁叫她一个低贱之人私藏宝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说起来,也是你待她太好,她福薄受不住。”
魏承枫刺青底下青筋跳了下:“谁杀的她。”
染着蔻丹的鲜艳指甲拨弄了一下玉杯:“枫儿,你也真是,左右错杀了一个奴才,你何必大惊小怪。”
“无故杀奴,流两千里。我现在再问一遍,谁杀的她?!”
魏承枫的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
长公主轻叹:“看来今日不给你个交代,你是决计要闹下去了。”
她给家令递了个眼色,很快,几个女使押着个老妇上堂。
赵勉吃了一惊:“赵嬷嬷!”
赵嬷嬷是长公主的陪嫁丫鬟。也是赵勉的半个乳娘,赵勉没爹疼没娘爱,长公主就把赵嬷嬷送进宫去陪她。她本姓徐,因为伺候大长公主与二皇子有功,才被赐了国姓,从此以后走在路上都觉得高人一等,比那些诰命夫人还尊贵些许。这样一位老宫人,现在竟然吓得瑟瑟发抖。
“三郎,当日便是赵嬷嬷搜检的园子。”
魏承枫道:“净房也归她管吗?”
家令刚要说话,魏承枫选了几个低等女使,女使跪下道:“赵嬷嬷打骂是常有的。那天那天冲进王七娘的屋头里,说是要捉贼,王七娘争辩说是郎君给的,她不信。”
赵勉不满:“魏承枫!她是宫人,就算不小心犯了错,也有宫中的规矩在,由不得你胡来!”
“这里是公主府,不是晋王府。”魏承枫看了眼上首的长公主,问宋时雨,“按照刑统,谋杀罪该怎么判。”
“杖五十,流放三千里。”
魏承枫冲长公主道:“殿下可不想让人说,我们魏家持家不严,当众忤逆官家新法?”
长公主高高在上:“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姑姑!”赵勉怒不可遏,今天明明是他的选妃宴,被魏承枫搅个天翻地覆不说,现在姑姑也站在他那边?!
“拖下去,打五十大板。”
“谁敢!”赵勉挡在了禁军面前,“魏疯子,你敢懂她一根手指头你试试!”
“晋王殿下刚正不阿,想来是想亲自行刑了。”魏承枫把板子塞进了他手里,“不愧是晋王,以身作则,大义灭亲,请吧。”
赵勉猝不及防被架在了那里,只感觉所有人都看着自己,猛地甩开了棍子:“魏承枫,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乳娘死了,你就要我亲手打死我乳娘,说的冠冕堂皇,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心思歹毒吗?”
魏承枫充耳不闻:“是啊,羊尚且跪乳,鸦尚且反哺,殿下心下不忍,也是人之常情。来人,帮殿下一把。”
禁军们又要抢上,个个人高马大,赵勉发疯似地拦在他们面前:“别过来!别过来!”
魏承枫居高临下睥睨着他:“待去宫里请了旨,可就来不及了。”
赵勉心头一震。
父皇前日里刚下了旨,勒令显贵人家不得随意杖杀奴婢。
若是这事情告到他耳朵里,赵嬷嬷必得死。
魏承枫毒蛇般缠上来:“赵嬷嬷年事已高,五十棍,换做别人早就打死了。但你就不一样了,你一定会手下留情,对不对?我这是让你们母子相保。还是说,你也像那无情人,为了爱惜自己的声名,爱惜自己的羽毛,置赵嬷嬷的性命于不顾。”魏承枫在他耳边蛊惑着,把朱红色的棍棒塞进了他手里。
你亲自打她,她还能有条活路,代价是你从此不肖。
你若哭个两句,送她出门,你的名声保住了,只是她必死无疑。
赵勉颤抖着握住了刑杖,流下了眼泪:“疯子你是疯子”
“现在轮到你疯了。”魏承枫低声说着,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转身走到了师屏画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