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屏画跟着众人回到百花宴上,下一台是书法,她直接弃权了。魏承枫也没说什么:“你要回去了吗?”
她心烦意乱:“我还要为接下来的棋试做准备。”
书法跟弹琴不一样,能让柳师师来替代,书法是大家伙儿全都站在一起,她实在不会就弃权了。她有两朵金牡丹,她弃得起。
“你娘她总是这么杀人吗?”说实话她哪有心情管什么争奇斗艳,她满脑子都是死去的丫鬟。
“她不是我娘。”魏承枫纠正道,“对于她的敌人,她从不手软。”
“敌人?你的意思是”
“疯犬跑到了大皇子的宅院里,必得有个人来承担罪责,那个人不会是长公主,所以就得是那个丫鬟。”
师屏画一下子领悟过来,这是个阴谋。师屏画仿佛闻到了权谋的味道。
——长公主要害秦王陛下?
对呀,官家只有两位皇子,若是其中一位被疯犬咬伤,最多十天半个月就会死去,不管另一个有多离谱,都能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就算失败,那也只是一条狗罢了,至多添个奴婢。
总不好为畜生的事怪罪帝国的大长公主吧?
——可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争权夺利,就要害死一个无辜的丫鬟。
一刻钟前那丫鬟还在抱着狗儿玩,下一刻钟她就死了,狗永远等不到她回来。
“我现在是真的想赢了。”她看着眼前富贵闲适的宴席。这么好的天,娘子们穿得妃红俪白,挥毫下笔。帝都勋贵们点评着丽人们的书法,连风都绵软。
魏承枫挑挑眉。
“我觉得那人有点像七娘。”师屏画说。
那丫鬟被抬出去的时候,她真的以为那是王七娘。
可能是因为她们都是草席抬的,身上覆着白布,渗出鲜血。
她头一次看到只是惊异恐惧,第二次亲历,却有了别样的愤怒。
她没头没脑的一句,引得魏承枫转过脸来。
瞧她一脸认真,男人的目光变得星星点点。
上头齐酌月无可争议地拿了书法第一,拥趸们欢呼着,挑衅地看向师屏画。接下来的棋局就是决胜点,若她赢了齐酌月,便是魁首,但任是谁都以为这种事不会发生。师屏画慢吞吞站起来,却听见身旁的男人轻声道:“我信你。”
师屏画闷笑:“你怎么这么好命,说句我信你,就有人替你冲锋陷阵。”
魏承枫道:“那你的命一定比我好得多。”
师屏画歪了一下脑袋,想了想他是个什么意思,然后轻哧了一声:“拐弯抹角。”
旋身往棋房里走去了。
棋房一派清闲,只有两桌人在对垒。
下棋不比弹琴和书画,看得见摸得着,绝大多数时候是自娱自乐,时间又费,报这项的多是些不怎么出挑的世家女子,在这坐了半晌也没有什么人看。
师屏画走进来时,闲极无聊的众人纷纷起身,好奇地看着这位一身缟素的陌生女子。
“齐大娘子呢?”
“齐大娘子刚比完书法,正在休息。还请王小娘子先与她们手谈一二,若能赢过她们,再与齐大娘子同台对弈也不迟。”
师屏画哼笑:“看来,你们全都默认齐大娘子是你们之中最厉害的——你们是怎么比的?”
“两两对弈,胜者晋级。统共要从十四个人里面决出一位胜者。”
师屏画看向闲坐的几人,看来下了一整天都还没下几台啊:“你们把桌子沿着墙壁排成回字。”
“做什么?”
“只有打败你们所有,才能跟齐酌月对弈,不是吗?那你们就一起上吧,节省时间。”
“你要同时跟她们十四个人对打?”赶来看热闹的齐绯颜目瞪口呆。
“你如何这样看不起人?”有个少女怒道。
“齐大娘子未落一子,已经站在你们前头了,怎么不见你们说什么?现在倒是有气性了?”师屏画笑道,“但凡我输了一台,赢我的人就上,这样不好吗?不然等到三天后,你们恐怕都选不出人来。”师屏画叫齐绯颜拿来滴漏,“下快棋,每一步我不能考虑超过六十滴水的时间。”
齐绯颜赶忙找人安排。
齐二娘子为了这个村妇跑前跑后,其他人再有异议也只能忍了,而且她们打心眼里觉得一个人同时打十四人是不可能的事。那第一个打败她的人,就能直接得到与齐酌月对决的资格,这样也不失为一条捷径。
众人心中这样想着,赶紧抢起了最前头的几个位置。
十四张棋盘依次摆开,师屏画执白棋,轻移莲步,一步一落子,在每一张桌前都不停留超过六十滴水的时间,齐绯颜屏呼静气看着:“我倒要知道,她是不是真有这个能耐。”
秦王赵宿其时正在宴席上小憩,有友人问他:“你不是喜欢王小娘子吗?怎么不去看她下棋?”
赵宿哭笑不得:“我如何喜欢王小娘子了?”
“你的两朵花都送给了王小娘子,这还不是喜欢吗?”
“那我还有一朵花送给了齐大娘子,你怎么不说了?”
“齐大娘子虽好,可并非殿下心上之人呐。”
赵宿苦笑:“王小娘子的琴画贵在一个奇字,画工、琴技其实都比不上齐大娘子。我只是怜她为夫请命。”
说罢,对魏承枫遥遥敬酒。魏承枫欠身还了一礼。
“还好魏大理大人有大量,否则,恐怕这可说不清咯。”
“不还有棋吗?等她输给齐大娘子,我再去给齐大娘子捧个场也不迟。”
友人道:“万一她赢了呢?”
赵宿摇摇头:“下棋这种事,输就是输,赢就是赢。这可再不能耍花招了。”
“谁知道呢?你没看见今天已经爆了好多冷。”
话音刚落,就看见底下有不少人成群结队地向棋房跑去。两人对视一眼,友人兴奋道:“我说什么来着。”
赵宿喊住一个奔跑的公子哥:“你们跑去看什么?”
“启禀殿下,听说王小娘子一个人连挑十四台,不过两炷香的功夫,已经赢了七八人!可真有魏大理的,他从哪里捡到的宝?”
赵宿觉得有趣:“去瞧瞧。”
到了棋房,只见四面靠墙放了桌子,每桌坐一人,一身素衣的师屏画一步一落子,从容不迫胜券在握。齐绯颜抱着棋篓子跟在她身后,反倒有些大气不敢出。
输了的人站在门廊上,蔫蔫的打不起精神,互相交头接耳着说,跟齐酌月下棋似得,一点反手之力也没有,不知剩下的几个姐妹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赵宿摇摇头:“今日姑姑可要气死了。”
很快,师屏画便风卷残云把残兵败将吞吃殆尽。同时下十四台快棋,连胜十四台。周围的人全都鼓起掌来,她却四下一扫:“齐酌月在哪儿呢?她怎么不来看我。”
“我家小姐在水榭等候已久了。”相府丫鬟冲她福了福身。
师屏画高傲地抬着下巴出去了。
早晨的时候,大家只知道疯王公为了个女人与公主当众撕破了脸皮,只想着什么女子这么倒霉,得了这位的宠爱。此时她在棋场上一鸣惊人,大家对她的观感,就从“疯王公柔弱不能自理的外室”变作了“疯王公背后的贤内助”,大家争相跑来看看能让魏疯子折腰的女中诸葛长什么样。
走到水榭,只见人海人海,把擂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甚至靠近此处的楼阁上都站满了人。师屏画心下一凛,照理说,姚元琛的媳妇没有资格参加这种品第的宴会,但也不好说,也许有人认得过她。作为去世在流放途中的朝廷钦犯,她其实是不能这么露脸的,师屏画想了想,走到齐酌月跟前,抽了她腰上的丝巾。
坐下的同时,把自己的眼睛蒙上了。
“王姑娘这是何意?”齐酌月的声音很清润。
“对坐下棋多没意思啊。”师屏画道。“我跟你盲弈。”
齐酌月静了片刻:“好。”
众人就见齐酌月把齐绯颜请上台去说了几句,齐绯颜啊了一声,满头雾水地站在了“王氏”身边。
齐酌月:“你先。”
师屏画:“我今天家里有人过身,我执白好了。”
“可。”齐酌月摸了黑字,啪地落下,朗声道,“天星。”
对面考虑片刻,红唇一动:“九四。”
齐绯颜拈了白子,摆在她说的位置上。
她们下了四五手之后,看台上才有人后知后觉看出了端倪:“王氏盲弈!”
“盲弈?”
“就是不看棋盘,全凭记忆,在脑海中自成经纬。”
“我的天!棋盘摆我跟前我都看不明白,她还要将整张谱子记下来!我还以为一打十四就够厉害了,没想到刚才于她来说只是开胃小菜。”
“她疯了吗?她跟普通人盲弈也就罢了,对面可是齐酌月,齐酌月还答应她了?”
“可是齐大娘子为什么不也把眼睛挡起来?这样岂不是不公平?”
“难道王氏的技艺比齐小姐还精湛,已经到了需要盲弈才能拉平的地步?这也太荒谬了吧?”
赵长姁怎么也想不到大街上随便拉来狗一样的人能有这本事:“你懂棋,你仔细看看,她俩下的怎样?”
赵勉拿出一个金属管状的圆筒放在眼前,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目前看来平分秋色。”
赵长姁抓住了扶手,随即松开:“虽然样子装的好看,但也说不定只是耍花招,赚声势。她要是蒙着眼睛都能下赢齐酌月,齐酌月岂不是贻笑大方。”
下棋从来都是两边慢悠悠地斟酌,讲究的是个陶冶情操,但是今日“王氏”下的很快。往往是齐酌月慢条斯理仔细斟酌落下一子后,白棋就却白雨跳珠地蹦出来。齐酌月看她一眼,也开始下快棋。
齐绯颜急得手心冒汗,生怕捻子的手打滑,但是转念一想又不是我下,也学着她的样子啪啪把棋子打出风声。两只织锦错玉的手不停地在棋盘上交错,两道清润沉稳的嗓音也接二连三响起——
“九五。”
“十八二二。”
“十四二。”
“五三。”
观战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没有想到有一天最无趣的下棋,也能看出最激烈的厮杀与交锋。
长公主又着急问:“现在怎么样?”
赵勉拿着那稀奇古怪的铜管子兀自看着:“唔棋逢对手,还是平分秋色。”
谁知道话音刚落,齐酌月就对着棋盘看了半晌,扬起凤眼:“我输了。”
对面素衣戴孝的“王氏”用一席白色丝带蒙着眼睛,只露出一点红唇,修长的手指在桌上扣了两下,停住:“是的,你输了。”
“这就输了?”齐绯颜做梦都想打败齐酌月,这事儿真的发生时却犹如梦里。
她仔细看了看棋盘:“没有啊!”
齐酌月道:“再有三步,白子中盘杀大龙。”
师屏画道:“不错。”
齐绯颜还是不太敢相信:“真的吗?”
“真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赢了!她赢了!她把姐姐打败了。”齐绯颜跑到水榭边上,冲长公主道。
长公主脑袋里嗡的一声:“这怎么可能?”
然而齐酌月站起身,向师屏画施了一礼:“见教了。”
水榭下传来山呼海啸的欢呼:“好厉害啊!盲弈打赢齐酌月,魏大理的这位小娘子当真聪慧!”
“若是两人对坐论棋,我还不服气呢,蒙着眼睛都能赢,她下棋想来确实胜过齐大娘子许多。”
“输了又怎样?天底下哪有不输的人?有道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齐小姐盛名在外,还能如此谦虚地问这位小娘子讨教,这说明她心胸宽广,比那些争勇好胜之人要强多了!”
“兄台说得有理!棋逢对手,本是美事,齐大娘子自己都觉得酣畅淋漓,我在这里替她不平,反倒是狭隘了。”
“这样有才情的女子,决战紫禁之巅,真是一桩大大的美谈。百花会名副其实!”
师屏画起身行了一礼:“也多谢齐小姐指教。”
就在二女对立,众人纷纷赞叹一个华服一个孝衣倒也棋逢对手时,齐酌月突然摘掉了师屏画眼前的丝带。
师屏画眼前瞬间清明:亭台楼阁的王府,人山人海的看客,落日熔金百花争艳,却有一人比这一切都耀眼,只消看上一眼,脑袋里就不自觉跳出“艳冠群芳”四个字。
齐酌月捏着那段丝锦摩挲着,眼神放肆地打量着师屏画。
师屏画敛眼,默默地用纨扇把自己的脸又遮上了。
她跟在齐酌月身后,到了长公主台前,花已经投完了。
侍女们一五一十在清点:“五十朵一百朵”
公主令道:“请二位娘子稍等,花彩还要清点。”
“不必清点了。”齐酌月说着,将手中牡丹插在了她的襟口上。
底下山呼海啸,师屏画轻声道:“不是不打算让给我吗?”
“我是不打算让的,但你赢了。”齐酌月退开,上下打量她一番,又冲师屏画行了一礼,“佩服。”
师屏画受之有愧,亦是回了一礼。她赢在带节奏下快棋,让齐酌月没有时间思考,齐酌月看样子不熟悉这种棋风,这才被她钻了空子。不过她既不追究,也不在意她故意蒙上眼睛造声势这种小心思,确实是个极为大度的女子。宰相肚里能撑船,宰相之女也能。
赵长姁原本还想用花彩来打压师屏画,奈何千朵万朵,都不及齐酌月插在她衣襟上的那一朵。四局三胜,齐酌月甘拜下风,这个魁首儿媳,她是不认也得认,认也得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