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夫人的长脸看起来越发苦了:“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
她往前迈了半步,衣摆扫过门前的青石台阶,声音压得低哑委屈:“我们洪家何等看重这门亲事?小园自进了薛府的门,日夜想着讨好伯爷,念着替姐姐分忧,生怕行差踏错半分。她听说伯爷为了那意歌娘子受了委屈,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只想着帮伯爷出这口气,哪里料到会弄巧成拙,让伯爷在公主府失了体面?”
甘夫人抬手抹了把眼角,语气愈发沉痛:“搞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们也不想的。小园这孩子,自小在锦城长大,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心思单纯得很。她只知道伯爷心里不痛快,便想着帮他报仇,却不懂这汴京城里的弯弯绕绕。她也是一片痴心,却办了糊涂事,姐姐怎么就不能多担待几分?”
马车里的哭声陡然拔高了些,师屏画哽咽着探出头,鬓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望着吴夫人的眼神满是惶恐与无措:“夫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见伯爷被人打成那样,心里实在难受。我想着替伯爷出口气,让那不知好歹的妓子知道伯爷的厉害,却万万没想到会惊扰了诸位贵人,害了伯爷”
她说到动情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抬手想去拉吴夫人的衣袖,却被吴夫人嫌恶地避开。师屏画的手僵在半空,哭得更凶了:“夫人若是实在怪罪,便打我骂我吧,只求夫人不要怪伯爷,更不要断了我们两家的亲事。我我是真心想嫁给伯爷,想好好伺候他,伺候夫人啊。”
甘夫人连忙上前护住师屏画,对着吴夫人拱了拱手:“姐姐,小园已经知道错了,这几日她吃不下睡不着,日日以泪洗面,身上的伤也还没好利索。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脸皮薄,经不住这样的磋磨纵然小园有什么伺候不周的地方,她的发心也是好的啊。”
吴夫人大怒:“发心好的,搞成这样,那不就是蠢笨?爹蠢蠢一个,娘蠢蠢一窝,你是不是故意把女儿教养成这样,想来害我们伯爵府?”
甘夫人嚯了一声:“姐姐你说话怎地这样难听?当初仙儿过身,是你死乞白赖到我洪庄上求我把小园许配给阿照,还夸赞小园为人老实本分,懂的体贴夫婿,特意命我将她领到府上来,趁着还未结亲与阿照多培养培养感情。现下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小园许了阿照?谁不知道她早已登堂入室?你说退亲就退亲,小园以后怎么说亲?她的清白还要不要了?”
吴夫人毫不同情:“你若是真为她的清白着想,当初为何就同意了?说的比唱的还还听,你们娘俩不过就是想攀高枝!你们这样不要脸,婚前就上夫家住去,说句放荡也不为过,说不出亲去,岂不是天经地义?跟我们薛府有什么相关!来人,把婚书拿来!我今儿就当着你的面撕了婚书,也好断了你们的念想!”
甘夫人被她说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却依旧伏小做低地陪笑道:“亲家母!亲家母!有话好好说!总归阿照和小园是成不了了,这婚书作废也就作废吧。只是我们两家有姻缘在前,闹腾得这样难看,岂不是兰因絮果?不如将这婚书改一改,将大郎改做二郎,这样既全了小园的名声,也不毁我们通家之谊。”
大郎是薛照。
二郎自然是突然被抬出来赐了爵位的庶子了。
这话可谓是精准踩在了吴夫人的雷点上,吴夫人勃然大怒:“好啊,你们竟是打了这主意!你们看大郎不是伯爷了,就想悔婚嫁予二郎了。不论谁当伯爷,你们都稳坐了伯爷夫人的位置了,你们打的这个算盘是也不是?”
吴夫人当场撕了婚书,砸在了甘夫人的脸上,用力推搡了她一把:“滚!都给我滚!你们洪家的人,一辈子别想踏进我们薛家的门!”
婚书毁了,人也被打了,甘夫人摔倒在地,围观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噢哟,为洪家母女痛心惋惜。薛照是个什么人物,这些邻居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周围都是高门甲族,对昨天发生在长公主赏花宴上的插曲也一清二楚。如今看这位甘夫人为了女儿的婚事,低声下气来认错,却被吴夫人一番凌辱,登时觉得伯爵府上当真是泼妇持家,可怜了这对无权无势的母女。
“娘!”师屏画满脸泪痕地下车来,将甘夫人从地上扶起,将这种怜惜之情推向了最高潮。
“既然你执意要悔婚,我也不强求,就当是我们高攀不起。”甘夫人万念俱灰地抬眼,喊住吴夫人,“你便把仙儿的嫁妆,给我退回来吧。”
正往回走的吴夫人当场停下了脚步:“你说什么?”
“仙儿过世,按理说嫁妆需得退回给我家,只是后来又有小园结亲,这才耽搁了不说,还为她添了妆。礼单在此。”甘夫人着女使将近年来送到薛府上的真金白银开了个单子,给吴夫人奉上。
按照宋时风俗,妻子的嫁妆由娘家带到夫家,是私人财物,夫家不得动用。若是妻子过世,膝下无子,娘家尚在,便要退回嫁妆。娘家若讨要,夫家是没有不还的道理,否则便会遭人耻笑。
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吴夫人不敢不还:“我们薛家堂堂伯爷府,还会少了你这三瓜两枣!尽数按着这礼单去里头取来,给甘夫人送回去!免得洪家二娘子他日许了姻缘,连个嫁妆都拿不出来,徒然惹人耻笑!”
这话说得硬气,但内里却气得要命,洪仙儿的嫁妆,那可是好大一笔银钱!吴夫人甚至都开始怀疑,甘夫人当中逼婚是不是故意等她悔婚,好问她讨这笔钱。她看甘夫人捏着帕子擦泪,哭声也小了,这怀疑便认定了七分——好歹毒的女人!果然最下流卑鄙的就是读书人,不论男女!
一箱箱的妆奁从薛府中抬出来,由甘夫人的女使一一点选,占了半道街面,引得人们窃窃私语:“这洪家给了不少陪嫁”
“是啊。算得上是极为诚心了。”
“吴夫人骂的这样狠,实在是昧了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