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夫人正在帐篷里吃瓜纳凉,师屏画在旁给她兢兢业业扇着风,递着瓜。
吴夫人忍不住发自内心地感慨:“大娘子若有小园的一半听话懂事,也不会落到那种下场,你说是不是?”
甘夫人冷冷一笑:“你喜欢就好。”
话音刚落,她抬头眺望的方向传来了喧哗。吴夫人吃了口捧到嘴边的甜瓜:“哟,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甘夫人嘴角的笑容更加明显:“是长公主押着哪个郎君过来,不知犯了什么事。”
“让我看看!”吴夫人起身穿好了鞋,极目远眺。
这一看就看出端倪来。
“这怎么像是、像是伯爷?!”
温柔小意的师屏画瞬间脸色煞白,然后嗫嚅着想说什么。
“伯爷哪儿去了?!”
师屏画扑通跪下:“前几日伯爷挨了打,咽不下这口气,听说今天那意歌娘子也会来公主府献艺,伯爷就往她房里去了!”
“这么大的事你也不拦着他?”
师屏画绞着帕子:“那伯爷也不能白白被打呀!那贱婢害得伯爷这样惨,我帮伯爷掩护都来不及,怎会想到”
吴夫人抬手啪地一下打在她脸上:“你真是蠢笨如猪!”
师屏画整个人都被抽翻过去,甘夫人连忙护住她:“之前你嫌仙儿满腹诗书太过聪明,现在小园上敬公婆下扶夫婿,你却嫌弃她不聪明了,姐姐到底是想要聪明的,还是不聪明的,你给我个准儿,莫要故意消遣我们洪家。”
师屏画忙拉住甘夫人袖子:“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去看伯爷要紧。”
“我回头再与你算账!”吴夫人丢下这句,匆匆赶去了水榭。一路上从各家不怀好意地落井下石中得知,薛照私会意歌娘子,竟摸去了柳娘子房里。
本也不妨事,左右不过是个官伎,但问题是帝都公侯家的主母都在她那处看相,这下子洋相就大了。
吴夫人挤出包围圈,扑通跪在五花大绑的儿子身边:“殿下息怒!这都是那个意歌娘子故意勾引我儿的呀!”
“哦,是吗?”长公主冷声道。
“我倒是听说,十天之前,流月楼有一起打架斗殴,斗殴双方是御林军马校尉与忠勇伯爷,两人为了意歌娘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马校尉是意歌娘子的相好,忠勇伯爷强抢不成,赔钱了事。”
吴夫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长发流瀑、眼带青纹的年轻郎君站在人群里,不是魏大理又是谁?!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长公主问:“难道是强抢不成,怀恨在心。
“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吴夫人惶恐。
“那要不要去开封府取了卷宗来,或是请马校尉意歌娘子当堂对证?要是吴夫人觉得开封府审不了忠勇伯,那正好,魏大理今日也得闲。”
长公主金口玉言,吴夫人惊觉大事不好。开封府无权审判勋贵人家,大理寺卿就不同了,五品以上官员勋贵正是他的职责范围以内。
偏生大理寺卿就是公主府的主人家,这可方便了,现抓现审,吴夫人是哭丧着脸,只觉得今天出门忘了看老黄历,倒霉!
一身玄衣、长发流瀑的大理寺卿很快排众而出,带着黔印的脸上凛然如冰。长公主与他解释来龙去脉:“今日诸位公卿命妇在花厅赏花,这登徒子上门来,说了好些狂蜂浪蝶之语。在座的诸位夫人身份尊贵,诰命在身,这事决不能轻饶。”
薛照挺起身来:“实在是误会!误会!我不知道碧水云居里是各位夫人,我是寻意歌娘子去的!若我知道,给我一百个胆子也做不出这事!”
长公主大怒:“你倒是有胆量在我府上私会官伎!当我这公主府是什么地方?”
吴夫人忙找补:“青年男女,宴游嬉戏,这也是也是人之常情,公主息怒。”
魏承枫瞄了眼人群中瑟瑟发抖的柳师师,问薛照:“你既是去寻意歌娘子,怎么寻去了柳娘子那里?”
薛照猛地想起来,指着人群后的师屏画:“是她!是这贱婢要我去的!一切都是她的安排!”
人群豁然分开,露出背后一个举着团扇的窈窕身影。
“还不快滚过来,给殿下、魏大理解释清楚。”吴夫人厉声喝道。
她小步快趋,到魏承枫面前轻轻跪下,离吴夫人和薛照远远的,窄小的肩膀瑟瑟发抖,似乎很害怕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头顶的男人沉默半晌,缓缓开口。
“启禀魏大理,民女洪小园。”
“抬起你的头来。”
少女身形一僵,然后慢慢地扬起了眼。
男人漆黑的瞳仁猛地一缩,随即眼中充满了怒火——少女的脸上,赫然有三道通红的指印!
薛照嚷嚷起来:“就是她,她说意歌娘子在碧水云居!我才去的!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吴夫人补充:“她是伯爷未过门的续弦,因了伯爷在马校尉那里吃了亏,就一直怂恿伯爷教训那意歌娘子,也不顾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快把你怎么操办的,尽数呈明魏大理和公主殿下!”
少女低着头,一句话不吭,看上去十分可怜,吴夫人大怒地扬起了巴掌:“快说!”
吴夫人的手被男人牢牢截住了,然而少女因为过于恐惧尖叫一声摔倒在地,故意露出的胳膊上,有青青紫紫的淤痕。
人群中喧声大作。薛照人品低劣,还传出过杀妻的恶名,这位小娘子显然跟她姐姐一样,在薛家饱受拳脚。现下这两个人渣还要把一切罪责推在她身上,谁看了不说一句小娘子可怜。
“大庭广众,我劝夫人还是收敛着点。这可不是忠勇伯府,你们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吴夫人接触到男人的目光,心头猛地一跳,那是杀过人的眼,看她仿佛看着死物。
少女膝行过来:“都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求魏大理放过伯爷。我确实听说,流月楼来了当红的妓子,我以为是意歌娘子,我不知道是柳姑娘啊”
“蠢货!”吴夫人急火攻心,简直要吐血。“还请殿下明鉴,家门不幸,我儿被这蠢笨如猪又用心险恶的毒妇给带坏了!”
“都是她的错?”长公主冷笑,“难不成与马校尉斗殴的是她?强抢民女的是她?在我府上跑来对一众命妇胡言乱语的也是她不成?诸位夫人当时都亲耳听见了,忠勇伯说的那些话,我都不好意思说出来给你们知道!”
英国公夫人愤慨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有受过这等侮辱!若是今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一会儿就进宫去问问贵妃,问问官家,我们这些国朝命妇的诰命还算不算数,容得一个后辈对我们说这些淫词浪语!”
诸位公卿夫人纷纷同仇敌忾,吴夫人脸色惨白。她只当郎君贪色事小,儿子有能耐对付女人,还当做一桩美事,却不想跟往常一样教训个小贱货,竟能引来这么大的灾祸。
“这事不宜声张,传出去对诸位夫人的声名有碍。吴夫人有时间在这里打骂娘子,还是趁早想想此事如何收场。”
“魏大理可要为我们做主。”英国公夫人打头,一帮贵妇纷纷附和。她们平日里在背后少说魏承枫贪酷恶劣,此时却纷纷为他马首是瞻,要他想出个办法。
纤长的手指在扶手上弹动两下:“忠勇伯跟随太祖东征西讨,是为从龙之臣,传及二代,就闹出这种丑事,实在是辱没了先人。吴夫人身为薛家老太君,该好好考虑考虑,如何传承门楣。”
忠勇伯是齐相朋党,长公主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听此言,立时赞同地点了点头:“不该因为这个不孝子,就令忠勇伯蒙羞,吴夫人你可明白?”
吴夫人再是市井小民,也做了这么多年伯爵夫人,怎会不知道他们话里的隐意!
夺爵!夺爵!
他们要夺去薛照的爵位,让另外的薛家郎君继承!
吴夫人眼眶一酸:“老伯爷只这一个嫡子,就算纨绔了些”
魏承枫摆了摆手:“来人,押去大理寺。”
“等等!等等!我这就进宫,这就进宫”吴夫人护住薛照,泣不成声。
甘夫人领起地上的师屏画:“多谢殿下和魏大理秉公执法。”
“以后莫要助纣为虐。”长公主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挑郎君可要擦亮眼睛。”魏大理眼神灼灼盯着梨花带雨的小娘子。
甘夫人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但她心情激荡,没有往深了想。
待吴夫人领着那腌臜东西退去,英国公夫人感激地看向柳师师:“今次多亏了柳姑娘识破了这豺狼的伪装,否则,我们这群官家夫人,当真要闹笑话了。你想要什么赏赐?”
柳师师一个激灵跪倒在地:“奴别无所求,但求脱离贱籍,寻一处清幽道观参禅修道,以后便能清清白白,为夫人们在仙家面前祈福。”
长公主高高在上:“这有什么难的?我这就给你与林大人写一封信,着他放你归良。”
“柳姑娘若不嫌弃,我家就有一个道观,我帮你办好箓牒,你就来我家道观里修持吧!”
“我家庄子上也有!”
柳师师不知道她在男人们那里献媚讨好求了十年的放良,有朝一日可以这么轻轻松松解决,一时间热泪盈眶:“多谢夫人!多谢殿下!多谢各位贵人!”
当晚,吴夫人进宫面圣,自请谢罪,没有好好教养不肖子薛照,以至于他犯下有辱门楣的大错。官家早就从长公主处得知了赏花宴上的荒唐事,盖因吴夫人认错态度良好,没有龙颜大怒,只革去了薛照的忠勇伯爵位,封给了薛家的庶长子。薛照又没有官职在身,从此就沦为了白身平民。
吴夫人回来后就把甘夫人与师屏画扔了出去。师屏画在马车上哀哀地哭,甘夫人命家丁撑着伯爵府大门,在门口大声理论:“小园也是为了伯爷好啊。她一个年轻姑娘家,还没过门就上赶子为伯爷啊不,为薛照筹谋这些腌臜事,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能讨他的欢心?再说了她一个清清白白姑娘家,搞错了青楼里的妓子,这不是很正常吗?她又没去逛过,自然只能道听途说,你怎么为了这点子事就要退亲了呢?就算薛照娶不了,新伯爷,也是可以娶她的嘛。”
“滚!”吴夫人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门。
“走吧,走吧。”甘夫人叹了口气,拽着哭哭啼啼的小娘子上了马车。
周围的高门甲族看够了热闹散去,谈论起来都说这洪府可怜,被打死了个姑娘还低声下气送个更贴心的过来,结果姓薛的不当人,平日里殴打小娘子就罢了,犯下大错还把人家小娘子赶回家去。薛洪两家的秦晋之好,显见是要断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甘夫人一上马车就畅快地拧开了酒瓶子,和师屏画碰了碰杯,“可真有你的!你那伤哪里来的?”
师屏画拿帕子擦着胳膊上的“淤青”:“青灰抹的。”
“那冷情冷心的魏大理见到,都瞪圆了眼!”
师屏画心想,要的就是这个。
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长公主会请魏承枫当场审案,当时她知道自己避无可避,便索性露出伤痕。
连外人都我见犹怜,这情形看在魏承枫眼里,想必更是只有一句话:魏大理,求您疼我!
魏承枫果然也没有再计较她的隐瞒,当下便怒气拉满,冲着薛照猛烈开火去了。
甘夫人拿出药水来涂抹她脸上的伤疤,心疼道“名声已然坏了,要是脸上再留疤,就当真嫁不出去了。”
“不碍事。”
“姓吴的天天拿他儿子的伯爵位置说事,鼻孔朝天眼不见底,她也有今日!庶子袭爵,长子被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以后她都要仰着庶子鼻息度日,我看她还逞什么威风。”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夜露。师屏画对着铜鉴轻轻按压脸颊,药水的清凉压下灼痛感,镜中少女眉眼弯弯,眼底却藏着寒刃。
“薛照现在是白身了。”师屏画顶着半边红肿的脸颊,眼中精光四射,“接下去要定他的杀人罪,可就方便得多。”
甘夫人却有些担忧:“薛照成了白身,没了勋贵护身符,可当年仙儿的案子证据早就被吴夫人抹得干干净净了。”
“证据会有的。”师屏画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定要他血债血偿!”
甘夫人握紧师屏画的手,感激得快要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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