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尔文骑士长在事后处理现场时,屏退了左右,独自面对仍因脱力和后怕而颤抖的涅芙瑞塔。
他的眼神复杂,审视中带着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种决断。
“你拥有的,”他沉声说,声音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清晰,“不是诅咒,也不是不祥。是天赋,是力量。但这力量在这里,只会被恐惧、被利用,或者被毁灭。”
他顿了顿,“王都的‘苍穹之塔’,那里有能引导、也能保护你这种人的存在。我会写推荐信,安排人送你去。这是你唯一可能走向不同命运的道路。”
涅芙瑞塔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骑士长严肃的脸。
不同命运?
她几乎无法想象。但留在这里,等待她的恐怕是更多的猜忌、研究,甚至囚禁。她点了点头,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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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王都、进入苍穹之塔的记忆碎片,开始染上魔法的瑰丽色彩与知识的厚重感,但也夹杂着更深的疏离与压力。
苍穹之塔并非单纯的法师组织,更是王国研究并管理一切“异常”与“神秘”现象的最高机构。
塔内派系林立,气氛严肃而压抑。涅芙瑞塔的“天赋”被确认是一种极其罕见、天生的“水元素亲和”体质,且亲和度高得惊人,几乎达到了传说中的“元素眷顾”级别。
但她年龄偏大,没有受过正规教育,性格内向封闭,与塔内那些自幼培养、出身优越的学徒格格不入。
她被视为一个珍贵的“研究样本”和“潜在武器”多于一个真正的学徒。无尽的测试、检查、理论灌输、基础魔法训练填满了她的生活。
她学习得很吃力,那些复杂的咒文模型、魔力回路理论让她头晕目眩。
唯有在实践课,当需要直接操控水流时,她才能展现出令导师都侧目的、近乎本能的精细控制力与强大的力量上限。
但她不快乐。
塔内的人际关系冷漠而功利,每个人都在追求更强的力量、更高的地位、更前沿的研究成果。
她像一件被精心打磨的利器,却无人关心她的感受。夜深人静时,她常常独自走到塔内连接地下水源的观景台,望着黑暗中汩汩流淌的水脉,才能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无需言语的宁静。
水,似乎成了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不会背叛的联结。
记忆碎片跳跃,闪现几个关键节点:
第一次成功施展三环水系魔法“涌泉护盾”,在年度考核中抵挡住了模拟攻击,赢得了部分导师的认可,但也引来了更多嫉妒的目光。
被派往北方边境协助处理因魔法实验泄露导致的水源污染事件,她凭借对水质的敏锐感知和强大的净化能力,成功引导地下暗河改道,稀释并带走了污染物。任务成功,但她第一次亲眼目睹了魔法失控对自然环境造成的创伤,内心受到冲击。
在一次高危的古代水元素遗迹探索任务中,队伍遭遇遗迹守卫的猛烈攻击,伤亡惨重。
危急关头,涅芙瑞塔被遗迹核心一处古老的祭坛吸引,上面刻有无法辨认的符文,中央是一洼不断变幻形态的“活水”。鬼使神差地,她将手伸入了那洼水中。
没有预想中的攻击或排斥,一股浩瀚、古老、悲悯的意志顺着水流涌入她的身体,与她自身的水之天赋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遗迹守卫停止了攻击,遗迹核心发出柔和的光芒。
那次事件后,她发现自己对水的掌控力跃升了一个大台阶,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更宏观的“水之循环”与“生命之源”的概念。塔内的高层对她的态度变得更加复杂,敬畏与忌惮并存。
被卷入塔内高层的派系斗争,有人想利用她的力量达成政治目的,有人视她为需要严加控制的危险变量。她在阴谋与算计中艰难周旋,身心俱疲。
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当又一位高层隐晦地提出要她参与一项她认为会严重破坏区域水脉平衡的“战略级”魔法实验时,涅芙瑞塔长久以来压抑的迷茫、孤独和对自身道路的质疑达到了顶点。
她逃离了苍穹之塔。
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跟随内心的某种模糊牵引,向着人迹罕至的西北方走去。
穿越荒原、沼泽、雪山……她像一个苦行者,风餐露宿,与自然为伴。她不再将水视为需要掌控的力量,而是尝试去“倾听”它——倾听江河的奔流诉说时光,倾听雨滴的坠落滋润生命,倾听深海的律动承载秘密。
她的力量在流浪中并未减退,反而变得更加圆融、深沉,与自然万物的联系更加紧密。
她开始理解,水不仅是毁灭的洪流,更是滋养的源泉;不仅是柔顺的液体,也能是坚硬的寒冰;不仅是地表的溪湖,更是连接万物生命循环的脉络。
旅途中,她也见证了这个世界的苦难:战争的创伤、贫瘠的土地、因魔力失衡导致的灾害、普通人面对神秘的无力……她开始思考,自己拥有的力量,除了自保和流浪,是否还能有别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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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洪流在此处变得更加汹涌澎湃,也越发模糊,仿佛触及了某种凡人难以承载的界限。
一些闪光的碎片预示着她命运的又一次巨大转折:
在世界的极北,一片永恒的冰川之下,她发现了一座被遗忘的、完全由冰晶和水流构成的古老神殿遗迹。在那里,她遭遇了守护遗迹的、拥有近乎神性智慧的古老水元素之灵。
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关于“水之本质”、“守护之责”与“神性火花”的漫长交流与试炼。
大陆西方,一片因过度魔法开采而彻底枯竭、化作死亡沙漠的区域中心,她耗尽几乎全部力量,以自身为引,沟通了遥远深海的庞大水汽与地下极深处的远古水脉,降下了一场持续三天三夜的甘霖,并在沙漠中心留下了一小片永不干涸的绿洲与清泉。
这场近乎神迹的壮举耗尽了她,也让她在昏迷中,意识仿佛融入了整个星球的水循环网络,看到了万物因水而生、依水而存的宏大画卷。
她的名字开始在神秘侧高阶存在与少数古老的智慧种族中流传,她被称作“流浪的圣泉”、“水的女儿”。甚至有古老的预言将她与传说中的“四序权柄”联系起来。
最终的决定性时刻降临了。
记忆碎片显示,那并非在某个具体的地点,而是在她的意识与星球水循环网络深度共鸣的某个巅峰状态。来自宇宙深空、超越凡人理解的“呼唤”与“认可”降临了。那呼唤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本源的吸引,一种权柄的交接,一种责任的赋予。
关于“登神”的具体过程,记忆碎片已无法清晰呈现,只有一些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浩瀚无边的感受:法则的编织、神格的凝聚、视野的无限扩展、与另三位同样获得认可的存在(土、火、死?)产生的神秘共鸣、以及对宇宙中某种即将到来的“冰冷威胁”的初次模糊预警……
当她再次“睁开眼”(如果神还需要眼睛的话),她已不再是凡人涅芙瑞塔。
她是执掌“水”之权柄的四序女神之一,她的神名或许依然带有“涅芙瑞塔”的印记,但已承载了更广阔的意义与职责。她的神殿建立在物质与精神的交界处,她的目光可以投向她所关爱的世界,她的力量渗透在每一滴雨水、每一条溪流、每一次生命的潮汐之中。
然而,即便是神,也有她的牵挂与遗憾。记忆的碎片中,偶尔会闪过那个小村庄的模糊轮廓,闪过加尔文骑士长严肃的脸,闪过苍穹之塔冰冷的走廊,闪过旅途中帮助过的那些平凡面孔……这些属于“涅芙瑞塔”的过去,并未随着成神而完全消失,它们沉淀在她的神性深处,成为了她理解与悲悯的基石,也或许……成为了某种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