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将手掌轻轻覆上那尊玉白色神像冰冷光滑的表面时,心中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抱歉,我在心中低语,不知是对这沉寂的女神,还是对即将被触碰的过往。但我必须这么做。
左臂深处,“寂灭修魔”的力量如同蛰伏的凶兽,在我刻意的唤醒下缓缓苏醒。不同于之前的狂暴,这一次我试图让它变得“精细”——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而非毁灭的重锤。我要用这份与“终结”和“解析”相关的能力,去小心翼翼地剖开覆盖在神像表面的岁月与遗忘,触碰其中可能残留的、属于女神本源的核心记忆烙印。
这是一个大胆而亵渎的尝试。但我别无选择。仅仅是试炼给出的“密钥碎片”不够,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女神本身,关于这场战争,关于神明的道路,以及……或许能映照湘辰命运的线索。
寂灭之力化作无数比发丝更纤细的黑色丝线,从我掌心蔓延而出,悄无声息地渗入神像的玉质肌理。没有破坏,没有侵蚀,这些力量丝线如同最耐心的考古学家,探寻着材质深处可能封存的“信息残骸”。
起初是一片虚无的黑暗与沉寂,仿佛触碰到的真的只是一尊无魂的雕塑。我屏住呼吸,将感知提升到极限,寂灭之力继续深入,如同潜入意识的最深海沟。
然后——
一丝微弱的“涟漪”。
不是视觉,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情感的碎片,一个遥远回响的余韵。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了沉淀万年的记忆微尘。
更多丝线找到了方向,向着那涟漪的源头汇聚、探触。
黑暗被撕开一道缝隙。
不是完整的画面,不是连贯的故事,而是如同破碎镜面般飞溅的、失序的“记忆棱镜”。光影、声音、气味、触感、情绪……无数碎片化的感知如同洪流,猛地冲入我的意识。我如同一个坠入他人梦境的溺水者,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漫长而曲折的生命长河。
在这汹涌的记忆碎片中,一个名字,一个存在,逐渐清晰——
涅芙瑞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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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碎片,带着泥土的腥气、雨水的冰冷和柴火的烟味。
一个简陋得几乎称不上房屋的棚舍,漏雨,寒风从墙壁的缝隙钻入。瘦小的女孩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身上盖着破旧单薄的麻布。外面是父母压低声音却充满厌烦的争吵,关键字眼刺耳地飘进来:“……又是女娃……”“……白费粮食……”“……下次再生不出带把的……”
她叫涅芙瑞塔。这个名字在当地方言里有“多余之水”的意味——无用、泛滥、带来麻烦的水。正如她在父母眼中的存在。
记忆跳跃。五岁,她被指派去村外的小溪边打水。陶罐沉重,溪流冰冷。
她赤脚站在卵石上,望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枯黄的头发,过大的眼睛,满是冻疮的小手。水里游过一尾银色小鱼,她伸出手想去碰触,鱼却灵巧地躲开。
那一刻,一种莫名的、与水中生灵的疏离感,与一种更深的、对“水”本身的奇异亲近感,同时在她幼小的心中萌发。她能感觉到水的流动,它的温度变化,甚至能隐约“听到”溪水下更深处的暗流声。
但这感觉让她害怕,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那些偶尔会因为她打水慢而踢打她的父母。
七岁,一个罕见的暴雨之夜。村庄附近的小河决堤,浑浊的洪水冲垮了几户低洼处的人家。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那个“多余”的女孩失踪了。实际上,涅芙瑞塔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洪峰卷走。在冰冷、黑暗、充满窒息感的激流中,濒死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一种奇异的本能苏醒了。她不再挣扎,反而放松了身体,模糊的意念顺着水流扩散。她“感觉”到了水的脉络,它的力量走向,它的“空隙”。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引导着身边一小股水流,形成微弱的反向推力,将她从主洪流中推出,冲到了一处高地的灌木丛中。
她活了下来,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但眼神里多了某种东西。那是第一次,她朦胧地意识到自己与“水”之间,存在着某种常人没有的联系。
那不是祝福,更像是诅咒——她因此活命,却也因这异常而更加孤独恐惧。
十岁,村庄遭遇罕见的旱灾。田地龟裂,井水干涸,牲畜倒毙。绝望的气氛笼罩全村。
祭司举行了盛大的求雨仪式,献上珍贵的祭品,天空依旧烈日炎炎。
饥渴与死亡逼近时,愚昧往往催生暴行。不知从谁开始,流言悄然传播:是那个与水有染的不祥女孩,吸干了村子周围的水汽,带来了干旱。
记忆碎片变得尖锐而痛苦:被愤怒村民从棚舍里拖出来的哭喊,石块砸在身上的剧痛,污言秽语的诅咒,绑在枯木桩上暴晒的灼热与干渴……父母躲在人群中,眼神闪躲,没有为她说一句话。
最后,是途径此地的一小队王国巡逻骑士,以“妨害治安”为由驱散了濒临失控的村民。领队的骑士长,一个面容严肃、盔甲沾满风尘的中年男人,看着木桩上奄奄一息、却奇怪地没有流太多汗(她的身体本能地在极端环境下调节着水分)的女孩,眉头皱起。他可能察觉了什么,也可能仅仅是军人的一丝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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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充作军营杂役”的名义,用几个银币从村民(她的父母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收了钱)手中带走了她。
涅芙瑞塔离开了那个从未给过她温暖、只留下伤痛与恐惧的村庄,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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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团的记忆碎片,色调变得冷硬、规律,充满金属碰撞声、汗水味和严苛的训斥。
她不再是“多余之水”,而是一个编号,一个最底层的杂役。清洗盔甲武器,打扫马厩,搬运物资,在厨房帮工……工作繁重,纪律森严,动辄得咎。
但在这里,至少没有人会因为她是“女孩”或“不祥”而随意打骂她——骑士团的规矩凌驾于一切。她得到了最基本的食物和遮风挡雨的住处,甚至学会了读写最简单的文字和数字(这是杂役管理所需)。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她那与生俱来的、对水的奇异感知,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或许可以称之为“用处”的角落。
她能比任何人更快地发现并堵住输水管道的细微渗漏;她清洗的盔甲和武器总是光亮如新,仿佛水流能听她的话带走一切污垢;甚至在一次营地附近突发的小规模山洪中,她下意识地指引几名陷入泥泞的辅兵避开了最危险的流沙区。
这些微小的异常开始引起一些人的注意。最初是管理杂役的老军需官,后来消息传到了那位带她回来的骑士长耳中。骑士长名叫加尔文,一个以严谨和寡言着称的男人。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而是开始暗中观察这个沉默寡言、做事却异常利落(尤其在和水相关的事情上)的女孩。
涅芙瑞塔十四岁那年,机会以一种残酷的方式到来。王国边境爆发冲突,骑士团主力开拔。
留守营地遭遇一小股流窜的敌方精锐夜袭,目标是粮草和军械。营地守卫措手不及,陷入混战。
混乱中,几名敌人突破了外围,冲到了营地中央的水井和储水池区域,企图投毒或破坏水源。
当时,涅芙瑞塔正在附近的仓库清点物资。听到喊杀声和打斗声,她本能地躲藏起来,恐惧攫住了她。但当她透过缝隙看到敌人冲向水井,看到清澈的井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时,一种比恐惧更强烈的冲动——一种对“水”被玷污的本能抗拒——猛地攥住了她。
她没有武器,没有受过任何战斗训练。她只是冲了出去,在敌人惊愕的目光中,扑到了井边。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记忆碎片中如同梦境般模糊又震撼。她双手按在井沿冰冷的石头上,所有的恐惧、压抑、多年来的孤独与对“水”那无法言说的亲近感,在那一刻化作了某种奔涌的洪流。
她“感觉”到了井水深处庞大的存在,感觉到了地下暗河网络的脉动。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只有全副精神的、近乎绝望的“呼唤”与“引导”。
井水轰鸣!
一道粗大的水柱如同苏醒的巨龙,从井口狂暴地喷涌而出,并非自然的上涌,而是凝聚成一股巨大的、螺旋的激流,狠狠撞向那几名正准备投毒的敌人。
水流的力量超乎想象,不仅将他们冲倒在地,更是卷起地上的碎石沙土,形成一道浑浊狂暴的屏障,暂时阻隔了后续的敌人。
这异象惊呆了交战双方。
喷涌的水柱持续了十几秒才缓缓平息,化为遍地积水。袭击者被这超自然的一幕震慑,以为营地有强大的法师或祭祀驻守,仓皇撤退。
营地守军也惊疑不定,但当他们看到瘫软在井边、脸色苍白如纸、几乎虚脱的女孩时,真相似乎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