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神明向后退了几步，与我拉开了距离。他的目光越过了我的肩头，投向神殿之外那片永恒的、星光稀疏的虚空。那目光悠远而疲惫，仿佛穿透了神殿的墙壁，望向了某个我无法触及的时间尽头或空间边际。良久，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神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卸下重负的释然，又夹杂着更深的无奈。
“其实，”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低沉，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和之前告诉你这些事的存在……都欺骗了你。”
我浑身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冰针刺中。
他转过头，金色的眼眸牢牢锁定了我，里面不再有先前那种似笑非笑的漠然，而是沉淀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你的世界，它不是一个意外形成的沙盒，而你……”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也并非一个误入此地的意外访客。”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震惊如同实质的浪潮，瞬间淹没了我的所有感官。瞳孔急剧收缩，视野边缘甚至开始发黑、晕眩。自从拉面拉黑了我，我的世界观就一直在被反复撕碎、刷新、重组，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脚下的整个地基都在轰然坍塌。不是意外？不是沙盒？那是什么？我是什么？
他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似乎决心要将一切和盘托出。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随意划动。随着他手指的轨迹，星星点点的光芒被勾勒出来，迅速凝聚、扩展，在我们之间幻化出一片微缩的、令人心醉神迷的星河图景。
“看，”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遥远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怀念的语调，“这才是一个……完整的、美丽的宇宙应有的模样。”
那景象太美了。无数星系如同被最精湛的工匠镶嵌在深黑天鹅绒上的钻石与宝石，缓缓旋转，各自散发着独特而和谐的光晕。有的星系泛着湛蓝的冷光，有的晕染着暖橙的星云，有的则是神秘的紫红色。星辰之间，仿佛有肉眼可见的、柔和的能量流在缓缓流淌，将它们连接成一个无比宏大又精妙绝伦的整体。我能“感觉”到那图景中洋溢的生机、秩序与难以言喻的平衡之美。
“曾经，有无数的世界，就像这些星辰一样，按照各自的轨迹运转，绽放着不同的文明之光。而我们，”少年神明的手指轻轻拂过几个特别明亮的光点，“神明，或者说维护者，我们的职责就是守护这些世界的平衡，维系这些看不见的纽带，让生命与文明得以在各自的道路上安然成长。”
他的手指移向这片璀璨星图的边缘。在那里，美好戛然而止。一道狰狞的、不断蠕动变化的“裂缝”出现在边界上。正如他之前所言，那裂缝的颜色无法用任何已知的语言描述——它仿佛同时是所有的颜色，又像是所有颜色被抽离后剩下的空洞与噪点，一种视觉与认知上的双重污染。
“然后，它出现了。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因何而生。我们称它为‘外渊’，或者，按你更容易理解的说法——‘魔神’的源头。”
从那条可怖的裂缝中，渗出粘稠的、不断变换形态的物质。它们起初只是混沌的一团，但很快，在图景中，它们开始模仿、吞噬周围的星光，演化出各种令人不安的形态。大多数确实如同我梦中所见，像有自主意识的、污秽的史莱姆或淤泥，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最近的星光，将其“染”成那种病态的、蠕动着的黑暗。
但紧接着，我看到在图景的更深处，在那片黑暗的中央，有几个明显不同的“存在”被勾勒出来。它们不再是无定形的团块，而是拥有了……轮廓。近似于人的轮廓，甚至更精致，更完美，却笼罩在比周围黑暗更深邃的阴影中，仅仅是一个剪影，就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威严与恶意。
“你看似它们像低等的史莱姆，”少年神明的声音冰冷，“但它们有着远超你想象的组织性与意识。最强大的那几个……甚至学会了‘模仿’，拥有了近似于你们，或者说，近似于许多智慧种族的外貌。或许是为了更好地理解我们，或许……是为了更高效地狩猎。”
我喉咙干涩得发痛，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为……为什么会选择……‘人族’的外形？或者类似的外形？”
少年神明摇了摇头，眼中闪过真正的困惑：“我不知道。这或许涉及它们那套与我们完全相悖的底层逻辑。算了，你先别打断我。”
他挥散那片显示着“过去”的美丽星图，重新展现出一片战场。那是神明军团与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惨烈交锋。光明与黑暗的碰撞爆发出无声的湮灭波纹，一个个神明的光点在那黑暗的潮水中熄灭，如同风中残烛。
“魔神，是完全不同于我们宇宙的存在。它们的法则与我们相悖，会不停地猎杀我们具有‘秩序’与‘逻辑’特质的存在，不断侵蚀、改写我们的现实。你所看到的你的世界的混乱，只是这种侵蚀在某个层面微不足道的折射。”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沉重无比：“而你们的世界……并非什么前线。它是这个宇宙，在魔神无休止的侵蚀浪潮下，最后残存的、勉强还维持着原本宇宙法则框架的……‘净土’了。”
我如遭雷击。最后的……净土？那个物理法则错乱、时间扭曲、修仙者与行走山脉并存的、在我看来荒诞不堪的世界，竟然是……最后的净土？
“那你们神明呢？”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带着一丝不自觉的质问，“你们拥有这样的力量，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保护这些世界？”
少年神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力感。“四女神……起初领导了最初也是最坚决的反抗。你无法想象那场战争的规模与惨烈。但是，魔神的力量……或者说，它们存在的本质，完全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畴。”
他指向那片黑暗。“它们不遵循我们的因果律——你攻击它，可能毫无效果，也可能在很久以前或很久以后，攻击才莫名其妙地生效，或者作用在完全无关的目标上。它们不承认我们的存在逻辑——对它们而言，‘死亡’、‘毁灭’、‘创造’这些概念可能毫无意义。我们无法用‘杀死’或‘消灭’来定义与它们的对抗。因为它们本质上……可能就不是‘活着’的，也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物质’或‘能量’。它们更像是某种‘现象’，某种‘错误’，某种活着的、会思考的‘虚无’。并且，它们无穷无尽，从那裂缝中涌出，仿佛没有尽头。”
他闭上眼，仿佛不愿回忆那绝望的景象。“所以，最终，我们失败了。不是败在力量上，而是败在认知上。我们永远都无法真正理解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因此，我们设计的任何战术、任何宏伟的神术、任何牺牲，都像是在用精致的弓箭射击弥漫的浓雾，徒劳无功。真正的对抗……无从谈起。”
神殿陷入死寂。消化着这远超我想象的真相，我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彻骨的寒冷和虚脱。
“现在，回答你之前的那个问题，”少年神明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显苍凉，“关于你世界的混乱，关于修仙醉城，关于一切。”
“你们的世界，原本就是一个正常演进的社会，有着稳定的物理法则和文明路径。但是，由于我们神明与魔神战争的波及，更准确地说，是由于我们‘神秘’力量的规则碎片、魔神侵蚀的‘错误’法则碎片，以及世界本身‘基础物质’的应激反应……三者发生了难以预测的混合与病变。”
他缓缓走近，指尖轻轻点在我的额头上，一股清流般的意念传入我的脑海。那不是语言，而是更直接的图景：
我看见原本稳定的世界法则网络，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剧烈荡漾。
来自神明的“秩序碎片”（散发着微光）和来自魔神的“混沌碎片”（蠕动的黑暗）如同陨石般坠入这个世界的基础结构。
世界本身的“基础物质”为了自保，开始疯狂地吸收、适应、重组这些外来规则，试图在新的、混乱的“输入”下，重新建立一种哪怕扭曲的“平衡”。
于是，物理法则开始随机生效或失效（对应魔神混沌碎片的影响），而某些吸收了大量神明秩序碎片、又与特定物质和生命形式结合的区域，则催生出了高度特化、看似违背常理的超凡体系——修仙文明（对应神明碎片的影响）。这是一种世界在“病变”下的畸形自救，或者说，是两种外来“病毒”在宿主体内斗争、变异产生的奇异新生态。
“至于你们现在那边，那些拥有明显魔神力量特征的个体或现象，”少年神明收回手指，语气转冷，“基本上，就是原本的一些神明——或者更准确说，是我们当中一些意志不坚定、或者理念走向极端的成员——在绝望或扭曲的追求中，主动选择拥抱了魔神的力量，甚至背叛了我们，加入了魔神的阵营。他们认为，唯有接纳‘外渊’的部分特性，才能理解并最终战胜它。但这不过是自欺欺人，最终只会被同化，成为那黑暗的一部分。”
他后退，身影在神殿亘古不变的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