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洛,你刚才跑1500米用时多少啊?”我没话找话,故意把声音放得轻快。
“4分55秒。”他侧头看我,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眼尾的痣在光线下格外清晰,“比你慢多了,看来以后得跟你讨教讨教秘诀。”
“那可不行,这是独门秘籍!”我扬起下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泡得软软的——原来他刚才一直在看我比赛,连我的成绩都记着。
王少在旁边轻哼一声,握紧了我的手:“讨教什么?她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平时让她多跑两步都喊累。”
“才不是!”我瞪了王少一眼,故意把下巴抬得更高,随即又立刻转头冲詹洛轩笑得眉眼弯弯,“下次我教你啊,保证让你跑进4分半。”
“好!听你的!”詹洛轩立刻应道,眼里的笑意像浸了蜜,连声音都带着点雀跃的尾音,仿佛我说的不是教跑步,而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那你得先请我喝冰可乐!”我得寸进尺地晃了晃手里的空矿泉水瓶,瓶身上还沾着我的汗渍,被阳光一照透亮得晃眼,“要冰镇的,带气儿的那种!”
詹洛轩刚要点头,旁边突然“冒”出个孙梦,她手里攥着瓶冰红茶,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嗓门亮得能穿透操场的喧闹:“你还喝冰的啊静静!例假一个月没来了,还喝!”
我手里的空瓶“啪嗒”掉在地上,脸“腾”地一下就热了。对啊,这茬怎么忘了——这个月例假确实还没来,王少自从知道我一直没来例假,还变着法儿给我煮红糖姜茶,说什么“女生喝冰的不好”,可那玩意儿甜得发腻,我偷偷倒了半杯。
估计是这阵子压力太大了。白天要应付考试,试卷堆得像小山;晚上还得琢磨着怎么对付青龙那帮人。每天凌晨三点半爬起来练拳,扎马步扎到腿抖,打沙袋打到虎口发麻,半夜又上天台对着月亮研究融合术,十二点才沾床,一天就睡那几个小时,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可青龙的事像根刺扎在心里,不解决掉,谁能踏踏实实休息?
孙梦见我没说话,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偏偏能让旁边的人都听见:“你不会真的怀……”
“呸呸呸!”我吓得赶紧打断她,手忙脚乱地往她嘴上捂,脸都白了,“胡说八道什么呢!没有的事!”心脏“咚咚”狂跳,下意识往王少身边靠了靠,他的胳膊立刻圈住我的腰,稳稳地把我护在怀里。
这话一出口,空气瞬间静得能听见草叶摩擦的沙沙声。王少的脸“唰”地沉下来,眉头拧成个疙瘩,攥着我腰的手收得更紧了些,指腹蹭过我后背的衣服,带着点安抚的力道。他没看我,只是抬眼看向孙梦,眼神里带着护犊子的冷意:“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詹洛轩站在旁边,指节用力,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微微变形,瓶身的标签起了几道褶皱,瓶壁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滴在他白色的运动鞋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抬眼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发白的脸颊上停了半秒,那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却又分明藏着点什么——或许是察觉了我的窘迫,或许是别的。随即他转向孙梦,语气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一种成年人特有的、不容置喙的气场:“这种话不合适,孙梦。”
孙梦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刚才那点想看热闹的心思瞬间跑得没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红茶的标签,嗫嚅着说:“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跟刚才敲锣似的嗓门判若两人。
“随口说的也该有分寸。”詹洛轩淡淡回了句,把捏皱的矿泉水瓶塞进运动裤袋,金属拉链碰到瓶身发出轻响。
他往前两步走到我面前,视线平视着我,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探究,只是陈述事实般说道:“最近确实累坏了吧?脸色不太好,眼下都青了。”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颗糖,是水果硬糖,柠檬味的——我初中时跟他提过一次喜欢这个味道,没想到他还记得。他指尖捏着糖纸,利落地剥开,透明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光,递到我面前:“含颗糖,能舒服点。”
我愣了下,指尖碰到他的指腹,带着点运动后的微凉,赶紧接过来攥在手心。糖纸的塑料膜有点硌手,柠檬糖的酸甜气息却从指缝里钻出来,很淡,却让人心里一动。
王少在旁边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手臂突然收紧,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不动声色地隔开了我和詹洛轩的距离,语气里带着点宣示主权的硬气:“不用你操心,我会照顾好她。”他说着,还特意抬眼瞥了詹洛轩一下,眼神里的较劲藏不住。
詹洛轩像是没听见那句带刺的话,也没理会王少的眼神,只是冲我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往小卖部的方向走。他的运动服外套搭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背影挺拔得像棵树,脚步从容不迫,一点没露出生涩或躲闪的样子,仿佛刚才孙梦那句出格的话,不过是风吹过耳边的杂音。
走到半路,他头也不回地扬声问:“我去买瓶热饮,你们要吗?”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好。”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应道,说完才意识到王少的脸色沉了沉。赶紧补充了句,“热的就行,随便什么都好。”心里却有点乱——詹洛轩的周到总这样恰到好处,不像王少那样带着灼热的温度,却像温水漫过脚背,让人没法生硬地拒绝。
王少在我耳边低低地“啧”了一声,带着点不爽,却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理了理我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带着熟悉的温热:“晚上回家给你炖银耳莲子羹,比外面买的热饮强。”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柠檬糖,糖纸被攥得更皱了。远处詹洛轩的身影已经走到小卖部门口,正弯腰跟老板娘说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们脚边,像一道安静的界限。
孙梦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冰红茶,塑料吸管被她咬得变了形。
风里飘来操场另一头的哨子声,有人开始喊“下一组准备”,喧闹声渐渐盖过了这边的沉默。我把柠檬糖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微苦,像此刻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王少的在意像夏天的太阳,直白又热烈;詹洛轩的关心像春天的风,无声却无处不在。
这两种温度撞在一起,让人有点无措,又有点……说不清楚的踏实。
“发什么呆?”王少捏了捏我的脸,“他要是敢买冰的回来,我就给你扔了。”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拍开他的手:“人家说了买热的。”
远处詹洛轩已经拎着个塑料袋往回走,步伐还是那样从容。我望着他的方向,突然觉得,或许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有王少护着我的棱角,有詹洛轩体谅我的窘迫,就像此刻嘴里的柠檬糖,酸里带甜,总比一味的甜更让人记牢。
————
站在领奖台上,木质的台阶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热度透过薄薄的运动服渗进来,在膝盖上烙下一片暖烘烘的印记。我举着第一名的证书,红绒封面烫着的金字被指尖捏得有点皱,边角微微卷了起来,却丝毫不妨碍那点耀眼的金光晃得人眼睛发亮,像是把整个操场的阳光都攒在了这方小本子里。
台下的欢呼声像涨潮似的涌上来,浪头拍打着耳膜,嗡嗡作响。孙梦举着手机在最前排蹦跳,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嘴里喊着什么听不太清,看口型像是在喊我的名字,马尾辫甩得像面小旗子;王少站在她旁边,没像孙梦那样咋咋呼呼,只是定定地望着我笑,嘴角弯得比平时厉害多了,眼里盛着的光比阳光还亮,手里还攥着我刚才落在他那儿的发绳,詹洛轩则站在另外一边,双手插兜,温柔地看着我。
风从操场那头的香樟林里钻出来,带着点树叶的清香,掀起我额前汗湿的碎发,也吹动了胸前的号码布——“017”号,正是我昨天刚刚过的十七岁生日。
“017号选手,该合影了!”工作人员举着相机在旁边提醒,镜头盖没关,金属壳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赶紧收回飘向远处的目光,转身时腰还没完全挺直,就对上了王少投来的视线。他站在人群最前面,被几个男生推搡着也没挪地方,双手插在运动裤袋里,却冲我挤了挤眼睛,右手悄悄比了个“厉害”的口型——食指和拇指圈成小圆圈,剩下三根手指翘得老高,是我们俩私下里的暗号,比“棒”更夸张,带着点促狭的得意。阳光落在他笑弯的眼睛里,亮得像盛了两捧碎星。
詹洛轩也往前挪了半步,原本插在裤袋里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拿了出来,指尖捏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他没像王少那样做小动作,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从发梢到号码布,再到我手里攥紧的证书,像是要把这瞬间拆成一帧一帧的画面,刻进眼里带回去。见我看他,他喉结轻轻动了动,突然抬手比了个“17”的手势,指缝漏过的阳光落在我脸上,暖得像句没说出口的“生日快乐”。
我心里一热,忍不住把证书举得更高了些,红绒封面几乎要碰到下巴。胳膊举得发酸,却还是使劲踮了踮脚,眼睛越过攒动的人头往裁判席瞟。果然看见张老师站在那里,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敞开些,露出里面黑色的工字背心——是他练拳时惯穿的款式。他手里还拿着那支红笔,笔杆在指间转得飞快,见我看过去,转笔的动作猛地一顿,迅速冲我竖了竖大拇指,虎口处磨出的薄茧在阳光下看得清晰。眼角的笑纹堆在一起,像被岁月熨烫过的褶皱,深却暖,随即又板起脸转身跟旁边的老师说话,可那耳根悄悄泛起的红,还是没逃过我的眼睛。
“看这边!笑一个!”摄影师举着相机喊。
我赶紧转回头,对着镜头咧开嘴笑,脸颊的肌肉因为刚才绷得太紧,这会儿笑得有点僵,嘴角的弧度都透着股刻意。可心里却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满满当当的——是王少眼里毫不掩饰的骄傲,那眼神亮得像把出鞘的刀,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锋芒;是詹洛轩藏在目光里的温柔,像浸在水里的月光,安静却沉甸甸的;是张老师那声没说出口的“好样的”,全藏在他竖起的大拇指和眼角的笑纹里;还有这“017”号布衫贴在胸前的温度,藏着我十七岁的第一个高光时刻,烫得人心里发暖。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轻柔了些,没再掀我的碎发,只是顺着证书的边缘钻进去,轻轻掀起红绒封面的一角,露出里面烫金的“第一名”字样。那力道像只小心的手,像是在替我把这些瞬间的暖意,都悄悄收进这方红绒里,妥帖得很。
“咔嚓”一声,相机快门落下,摄影师喊着“好了”,我刚想松口气,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滋滋滋滋”地震动起来,震得大腿发麻。那震动频率又急又快,绝不是普通的消息提醒。
我心里“咯噔”一下,指尖瞬间收紧,捏得证书边角发皱。赶紧腾出一只手往口袋里掏,屏幕亮着的瞬间,看清来电显示时,心脏猛地往下沉——是唐联。这时候他打电话来,难道是……已经收集到青龙那帮人的证据了?
指尖有点抖,不是怕,是那股子压在心底的狠劲终于找到了出口。
划开接听键时,指腹在屏幕上蹭出半道白痕,还没等“喂”字落地,电话那头就炸开唐联急得变调的声音:
“肖爷!出事了!”
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裹着电流的“滋滋”杂音撞过来,尖锐得像玻璃碴子划在铁板上,刺得耳膜发疼。
我下意识把手机往耳边按了按,指节泛白,听见他喘得像台漏风的风箱,每句话都带着破音:“寸头老六那孙子来砸场子!妈的带了三十多个人,全是拿钢管的!我们弟兄刚摆开架势就被围了——雨哥为了护着账本,被那孙子一钢管砸在胳膊上,现在动不了了!”
“他指名道姓要找你,”唐联的声音突然沉下去,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说你上次打断瘦猴那只手腕,他得替弟兄讨回来!今天非要卸你一条胳膊,不然这事没完!”
我捏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腹深深嵌进塑料壳的纹路里。
“我现在在校门口等你,”他顿了顿,声音里的急促裹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背景里隐约能听见机车鸣笛,“已经把你的装备包拿上了。你赶紧过来,路上我再跟你细说!”
“知道了。”我压低声音应了句,尾音里的狠劲像淬了冰,压都压不住。
挂电话时,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不是怕,是浑身上下的血都在烧——青龙四把手寸头老六,藏在阴沟里这么久,终于敢亮爪子了。我肖爷这拳头,从上次在酒吧跟他手下瘦猴对上时就痒到现在,骨节都快按捺不住,正好让他尝尝什么叫疼。
怀里的证书被我捏得彻底变了形,红绒封面皱成一团,烫金的“第一名”边角都卷了起来,像被揉皱的战书。刚才领奖台上的暖意还没在骨髓里焐热,这会儿全被胸腔里的火烤成了烈油,顺着血管往四肢窜,烧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我飞快瞥了眼台下,王少还在对着领奖台踮脚张望,眼里的疑惑像水纹似的荡开,估计是没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跑;詹洛轩站在栏杆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视线像雷达似的锁着我,那眼神沉得厉害,显然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能被他们发现。绝对不能。
我把证书往运动服里狠狠一塞,按住领口打了个死结,布料勒得脖子发紧,却能确保这玩意儿不掉出来——毕竟是十七岁的第一块金牌,等收拾完寸头老六,还得回来好好摆着。转身就往领奖台侧边的台阶冲,木质台阶被阳光晒得滚烫,我一步三级往下跳,运动鞋底蹭过木板的“刺啦”声,在喧闹的操场里像把钝刀刮着铁皮,格外刺耳。
“肖静!”王少的声音突然穿透人群追过来,带着点急。
我头也没回,只是把速度提得更快,穿过操场边缘的僻静小道时,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飞掠,我甚至能听见身后詹洛轩隐约的脚步声,心脏跟着“咚咚”狂跳,不是怕被追上,是怕那层藏了太久的面具被扯破。
冲到校门口时,唐联正跨坐在一辆黑色机车上抽烟,车身擦得锃亮,排气管还在微微发烫。他看见我,把烟往地上一碾,抬手就扔过来一个黑色头盔:“肖爷,快上车!”
我抬手接住头盔,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咔哒”一声扣紧卡扣,翻身跃上后座时,机车猛地一震。唐联拧动油门,引擎发出一声咆哮,轮胎擦过地面留下道黑痕,几乎是贴着校门栏杆冲了出去,速度快得让人耳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