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的风,终究是把人吹到了岸上。
官船在苏州码头缓缓靠岸时,陈宁感觉自己半条命都没了。那个女刺客跳江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不下八百遍。
他不是在想什么江湖恩怨、朝廷党争。
他满脑子都是:“我把人家姑娘吐了一身,人家气得跳江了这算不算过失杀人?不对,她自己跳的这算不算逼人致死?这要是闹到官府,我这个钦差是不是得先进大牢冷静一下?”
社交恐惧症的终极形态,大概就是这样了。
他现在看到年轻姑娘,腿肚子都下意识地转筋。
“大人,苏州知府王大人,已在码头恭候多时了。”赵百户在一旁低声提醒。
陈宁木然地点点头,扶著梯子,一步三晃地走下了船。
脚踩在坚实土地上的那一刻,他并没有感觉到踏实,反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这是晕船的后遗症——陆地晕。天旋地转,胃里依旧翻江倒海。
码头上,乌泱泱跪了一大片官员。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微胖、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正是苏州知府王志远。
“下官苏州知府王志远,率苏州府一众同僚,恭迎钦差陈大人!”王志远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谄媚。
陈宁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说,他只想找个地方躺下。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来。
这个动作,在王志远和一众官员眼里,就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嘶好大的官威!”
“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一句,直接让我们起来,这是下马威啊!”
“你看他的脸色,铁青铁青的,看来是来者不善!”
官员们心里的小鼓敲得震天响,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恭敬。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坐轿子,去知府衙门赴宴。
陈宁被按在主位上,看着一盘盘菜肴流水似的端上来。
红烧狮子头,油光锃亮,颤巍巍地堆在盘子里。
樱桃肉,色泽红润,每一块都裹着浓稠的酱汁。
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上了酸甜的芡汁。
还有一整只烤乳猪,皮烤得焦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
这些在别人眼中是人间美味、顶级佳肴的东西,在陈宁眼里,约等于一盘盘催吐剂。
那股油腻的香气,混杂着各种香料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他感觉自己的胃,又开始进行新一轮的造反运动。
他紧紧地闭着嘴,喉结上下滚动,拼命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为了不当众出丑,他只能板著一张脸,双眼无神地盯着桌面,一动不动。
他的筷子,连碰都没碰一下。
这场面,落在别人眼里,可就太吓人了。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的官员,都屏住呼吸,偷偷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著主位上的这位活阎王。
苏州知府王志远,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开始往下淌了。ez晓税徃 庚芯嶵哙
他坐在陈宁下首,屁股只敢坐半边椅子,整个后背都僵直了。
“完了完了”王志远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钦差大人一口菜都不吃,这是什么意思?”
“是对我们苏州的招待不满意?不可能啊!这可是我花大价钱请来的‘食神’张东官做的席面,整个江南都找不出第二家!”
“那就是他根本不屑于吃我们的饭!”
“他这是在表明态度!他不是来吃饭的,他是来杀人的!”
王志远越想越怕,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已经架上了一把绣春刀。
他偷偷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盘。
为了“孝敬”这位京城来的大爷,他特意让下人在每个主菜的盘子底下,都压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这是官场上的规矩,大家心照不宣。
可现在看来,这位陈大人,油盐不进啊!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王志远的心脏砰砰直跳,“难道我们私吞漕运银子的事,已经传到京城了?不可能啊,账本做得天衣无缝!”
坐在他对面的布政司李大人,也是一脸煞白。他端著酒杯的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一样,杯里的酒都快洒出来了。
李大人悄悄给王知府递了个眼色,嘴型无声地动了动:“怎么办?”
王志远急得满头大汗,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这位陈大人,从头到尾就没给过他们好脸色。不说话,不吃饭,就那么阴沉沉地坐着,像一尊准备索命的阎王爷。
整个宴会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陈宁也难受得要死。
他现在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周围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他连吞口水都觉得压力山大。
“吃啊你们倒是吃啊”陈宁在心里呐喊,“都看着我干嘛?我晕船,我没胃口,你们该吃吃该喝喝啊!”
可是没人敢动筷子。
钦差大人不动,谁敢先动?
王志远看着陈宁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终于下定了决心。
钱,看来是送不出去了。
再送,恐怕就是把自己的脖子往刀口上送!
他悄悄地对身后的心腹师爷,打了个极其隐晦的手势。
那个师爷也是个机灵人,立刻心领神会。他躬著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几个下人以换新菜的名义,把桌上那几道压着银票的主菜给撤了下去。
再端上来时,菜还是那个菜,盘子底下却换了东西。
王志远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换上的是一本账册。
一本假的账册。
一本做得天衣无缝,足以证明他们苏州府是如何清廉、如何为民的假账册!
他想好了,既然钱打动不了这位阎王,那就用“政绩”来让他无话可说!
然而,就在新菜端上来,那股新的油腻香气再次飘过来的时候,陈宁终于受不了了。
这地方,他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再待下去,他真的要当着苏州府全体官员的面,表演一次天女散花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撑著桌子,猛地站了起来。
“哗啦——”
他起身的动作太大,带得椅子都往后挪动,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这声音,就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宴会厅里炸响。
“噗通!”
“哎哟!”
离得近的几个官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
王志远更是吓得心脏都停跳了半拍,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聚焦在站起来的陈宁身上。
“他他要干什么?”
“是要掀桌子吗?”
“还是要拔刀了?!”
只见陈宁铁青著脸,环视了一圈已经吓傻了的众人,喉咙里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宴会厅的大门走去。
留下一屋子魂不附体的官员,面面相觑。
“透透透气?”王志远喃喃自语,随即脸色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我明白了!”他一拍大腿,声音都在发抖,“这不是要去透气!这是要去拿人了!他一定是已经掌握了证据,现在要去诏狱提审犯人,跟我们的假账做比对了!”
“完了!苏州官场,要地震了!”
一瞬间,整个宴会厅,鬼哭狼嚎。几个心理素质差的,已经吓得当场钻到了桌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