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呕”,石破天惊。
它不像怒吼,充满了力量。
也不像惨叫,充满了痛苦。
它就是一声纯粹的生理性的干呕。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整个甲板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那些手持绣春刀,摆出冲锋姿态的锦衣卫。
也包括那个大脑已经宕机,正在思考“大人这一声吼是何种高深武学起手式”的赵百户。
然而,还没等他们想明白。
更炸裂的一幕发生了。
陈宁不是干呕。
他是真的吐了。
因为他转身转得太急,面对的方向正好是林清婉。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道不太雅观的抛物线,从钦差大人的嘴里喷薄而出,精准无误地
落在了白莲教圣女林清婉的身上。
“”
“”
“”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江风停了。
波浪静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件洗得发白的淡青色布裙上,一片狼藉的污渍,在无声地诉说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林清婉低着头,僵硬地看着自己胸前的裙摆。
那里,沾染著一些成分复杂的、还冒着热气的呕吐物。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气味,混合著之前莲子羹的甜腻,直冲她的鼻腔。
她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作为白莲教圣女,江湖上人人敬畏的“清婉仙子”,她何曾受过这等这等奇耻大辱?
而始作俑者陈宁,在吐出来的那一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清爽了。
胃不搅了,头不晕了,腿也不软了。
长江还是那条长江,官船还是那艘官船,一切都变得那么美好。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然后,他抬起头,准备跟同事们说声“不好意思,刚才有点晕船,失态了”。
结果一抬头,他就看到了面前的惨状。
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呆呆地站在那里,身上挂著自己刚才的“作品”。
陈宁的脑子“轰”的一声,比刚才晕船时炸得还厉害。
“我我吐了人家一身?”
“我一个大男人,吐在了一个女孩子身上?”
“我特么还是不是人啊!”
一股排山倒海的愧疚感和社交恐惧症发作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吐完之后的舒爽,变成了尴尬的涨红,然后又因为极度的社死,变成了比刚才还难看的煞白。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这下跳进长江也洗不清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道歉!对,必须道歉!还要赔钱!对,赔钱!”
陈宁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但他还残存著最后一丝理智。
他必须做点什么来补救。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朝着那个已经石化的姑娘,伸出了自己那只还有点发抖的手。
他想帮她把衣服上的脏东西拍掉,虽然他知道这根本没用,但总得做个姿态。
他的喉咙因为刚才的剧烈呕吐,还有些沙哑,他努力地想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对对不”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含糊不清,听起来像是在念什么奇怪的咒语。
就是这个动作,这句话,像一把钥匙,重新启动了林清婉那已经死机的大脑。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宁。
那张面瘫脸上,此刻写满了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愧疚、慌张、尴尬、恐惧
但在她那已经被恐惧和羞辱填满的脑子里,这些情绪被自动翻译成了另外的版本。
“他他吐我一身是故意的!”
“这不是普通的呕吐物!这是一种标记!一种羞辱!他在告诉我,我这种肮脏的妖女,只配被他的污秽所玷污!”
“他在用这种方式,摧毁我的意志!践踏我的尊严!”
“现在现在他又伸出手了!”
她的瞳孔,死死地盯着那只向她伸来的、苍白的手。
“他要抓我了!他要动手了!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这个被他‘标记’过的‘猎物’,抓回诏狱!”
“不!我不能被他抓住!”
“落到这个魔鬼手里,绝对是生不如死!”
一股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所有的羞辱和恐惧。
与此同时,旁边的赵百户也终于从震惊中“悟”了。
“我懂了!我全懂了!”他在心里疯狂呐喊。
“大人这一吐,大有深意啊!”
“这绝不是普通的呕吐物!这必然是某种独门秘制的毒药,或者是追踪的信标!”
“大人用这种惊世骇俗的方式,在刺客身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让她无所遁形!”
“你们看!大人现在伸手了!他这是要发动印记,将刺客一举擒获!这等手段,闻所未闻,见所未闻!简直是神乎其技!”
赵百户看向陈宁的眼神,已经从崇敬,变成了看神仙下凡。
周围的锦衣卫们也纷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向林清婉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惹谁不好,惹到陈大人这个活阎王。
这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所有的误解,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林清婉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感觉就像是地狱的使者在向她招手。
她再也绷不住了。
“啊——!”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充满了恐惧,还有一丝丝崩溃。
“大人饶命!!”
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四个字。
然后,在陈宁还没反应过来“饶什么命”的时候,林清婉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她猛地一个转身,像一头受惊的小鹿,用两步就冲到了船舷边。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半点迟疑。
她翻身一跃,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纵身跳进了脚下那片浑黄、奔腾不息的长江之中。
“噗通!”
一声巨大的水花溅起。
随即,那个纤细的身影,瞬间就被滚滚的江水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
整个官船,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风吹过,卷起甲板上那片呕吐物的酸腐气味,显得格外诡异。
所有的锦衣卫,都傻愣愣地看着那片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江面,又看了看自家大人。
刺客就这么跳江了?
是被大人吓得跳江了?
赵百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大人神威”给咽了回去。
因为连他都觉得,这事儿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离谱了。
而陈宁,则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手掌还摊开着,脸上写满了大写的懵逼。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了看那个姑娘消失的江面,脑子里全是问号。
“哈?”
“人呢?”
“我我就是想说对不起,顺便问问这身衣服多少钱,我赔你啊”
“怎么就饶命了?”
“怎么就跳江了?”
“现在的姑娘,都这么刚烈的吗?宁死也不要赔偿款?”
陈宁呆呆地站在船头,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