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冻结在了这一刻。
整个锦衣卫衙门，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死死地盯着院子中央那两个对峙的身影。
一个，是手握杀伐大权、凶名赫赫的凉国公蓝玉，马鞭高举，气焰滔天。
另一个，是新官上任、深不可测的锦衣卫千户陈宁，身形单薄，面无表情。
蓝玉的马鞭，那根不知抽死过多少人的凶器，就那么悬停在陈宁额前三寸的地方。
鞭梢上的倒刺在阳光下泛著冷光，只要再落下分毫，就是血溅当场的结局。
可它就是落不下来。
蓝玉那只抓惯了刀枪、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发抖。
他脸上的横肉在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滚落，砸在马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怕了。
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男人，这个把砍人脑袋当家常便饭的猛将，真的怕了。
他不是怕死。
而是陈宁的那个“眼神”，让他从骨子里感到了战栗。
那不是挑衅，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宣告。
一种来自地狱的、冰冷无情的宣告。
那目光穿过了自己，穿过了这匹身经百战的宝马，精准地落在了他身后，他唯一的软肋，他视若性命的义子蓝坛身上。
蓝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陈宁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如文旺 哽歆蕞全
【你敢动我，我就杀你儿子。】
【你让我见血，我就让你绝后。】
【我烂命一条，你金枝玉叶，咱们换命，你亏不亏？】
这小子根本没想过要躲！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躲！
他就是站在这里，用最平静的方式，告诉蓝玉，他已经掌握了这场博弈的全部筹码。
这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这是一种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恐怖手段！
赵百户躲在柱子后面，已经快把柱子上的红漆给抠下来了。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
顶住了！
陈大人竟然真的顶住了蓝玉的雷霆一击！
而且是用这种方式！
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就让蓝玉这头猛虎收起了爪牙！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城府！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吗？
陈大人，真乃神人也！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陈宁，此刻的内心活动是这样的：
“咦？怎么停了？”
“卡住了吗？手抽筋了？”
“算了，不管了。正好，他不挡着我了。”
陈宁的全部注意力，依然牢牢地锁定在蓝玉身后，那个孩子胸口的布老虎上。
刚才蓝玉一抬胳膊，正好把他儿子的上半身给挡住了。
现在他手臂僵在半空，反而让出了一个绝佳的观察位。
“这老虎的胡须，是用银线绣的吧？真下本钱啊。
“尾巴里好像塞了棉花，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手感就很好。”
“不知道这玩意儿在哪儿买的，改天我也去搞一个，就放在我床头，天天看。”
强迫症和收集癖的双重发作，让陈宁完全忽略了自己头顶上那根致命的马鞭。
他甚至觉得蓝玉这匹高大的战马有点碍事，挡住了他欣赏艺术品的视线。
他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于是，在数百道紧张到快要窒息的目光注视下，陈宁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
就这么一小步。
脚步很轻，动作很慢，甚至因为身体僵硬而显得有些笨拙。
但在蓝玉的眼中，这一步，无异于地府的催命判官，朝着自己走来！
轰！
蓝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逼近了！
他在用行动告诉我，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敢！
这个疯子！这个怪物！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他只想拖着我最宝贵的东西一起下地狱！
一股凉气从蓝玉的尾椎骨瞬间窜到了天灵盖，他后背的衣衫“唰”地一下，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宁可现在就面对一万个北元骑兵的冲锋，也不愿意再被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怪物”多看一眼。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所有的要害和弱点，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的屠刀之下，而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挑选著，从哪里下刀会让自己最痛苦。
“咕咚。”
蓝玉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发出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放下了那只高高扬起的手臂。
那根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马鞭，此刻软趴趴地垂了下来，搭在了马鞍上。
紧接着，他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那匹同样感到不安的战马，仿佛得到了赦令，蹬蹬蹬地，带着它的主人，往后退了半步。
认怂了。
堂堂凉国公，大明第一猛将蓝玉，在锦衣卫衙门，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千户面前，主动后退了！
整个院子里的锦衣卫校尉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幻觉！这一定是幻觉！
那个在战场上敢带着几千人追着几万敌人砍的蓝玉，那个把“撤退”两个字从字典里删掉的蓝玉，他他后退了？
赵百户张大了嘴巴，感觉自己的下巴快要脱臼了。
赢了
陈大人真的赢了！
兵不血刃，就让蓝玉这尊煞神低头了！
这是何等的功绩！何等的荣耀！
从今天起，锦衣卫在京城里，再也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狗了！
陈宁看着蓝玉的动作，心里有点纳闷。
“咦？他怎么还往后退了？”
“这是在给我让路？”
“让我过去看那个布老虎吗？”
“这人还挺懂礼貌的嘛。”
陈宁心里对蓝玉的印象稍微改观了一点。
虽然长得凶，还一身酒气，但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
既然人家都让路了，自己再不过去就显得有点不给面子了。
于是，陈宁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彻底击碎了蓝玉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还来！”
“他还不满足！”
“他这是在警告我，光是退让还不够！”
蓝玉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他抓着缰绳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他猛地一回头，对着身后还有些不明所以的义子蓝坛，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吼道：
“看什么看！还不快给陈大人赔罪！”
蓝坛被他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一哆嗦，吓得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赔罪？给谁赔罪？
他茫然地看向那个正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白面叔叔，又看了看自己爹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蓝玉见他不动，更是心急如焚，生怕陈宁这个“活阎王”下一秒就发作，直接翻身下马，一把将蓝坛从马背上拽了下来，然后“啪”的一声，狠狠按在地上。
“跪下！给陈大人磕头！”
蓝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已经完全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