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之上,风停了。零点墈书 无错内容
那声“咔”的脆响消散后,剩下的唯有寂静。
上千名锦衣卫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有人嘴巴张大到一半,有人手里的茶杯倾斜,茶水烫了手背也浑然不觉。
擂台下,那个号称能手撕虎豹的李虎,单膝跪地,头颅低垂,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
输了?
就这么输了?
没有大战三百回合,没有刀光剑影,甚至连陈宁大人的衣角都没碰到。
仅仅是一个拔刀未遂的动作。
高台之上。
朱元璋原本抚须的手停在半空,几根胡须被扯断了都没发现。他身子前倾,双眼死死盯着擂台上的那道身影。
“标儿。”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震动,“你看懂了吗?”
朱标哪里看得懂武功,他只看到李虎莫名其妙就跪了。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父皇想听什么。
“儿臣愚钝。”
“你当然看不懂。”朱元璋收回目光,看向陈宁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欣赏,“那是势。陈宁这小子,用自身的‘势’压垮了李虎的‘胆’。他不拔刀,是因为李虎不配接这一刀。这是宗师的气度,是仁慈。”
朱标连忙点头,心里却在嘀咕:那个陈宁看起来腿都在抖,这也叫宗师气度?
擂台上。
陈宁现在的感觉,比刚才还要糟糕一百倍。
李虎这一跪,把陈宁原本准备好的“如果打不过就躺下装死”的计划全打乱了。
“大哥,你别跪啊,你这样我很尴尬的”
陈宁心里的小人在疯狂尖叫。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绣春刀。
刀身卡在刀鞘口,露出一截雪亮的刃口,进退两难。刚才那一拔,手心里全是汗,加上这新发的飞鱼服做工实在太紧实,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太丢人了。
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把刀塞回去吗?
陈宁感觉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让他浑身刺挠。他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赶紧回家,哪怕去牢里审犯人都比在这儿强。
他深吸一口气,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按住刀柄,两只手同时用力,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给我进去!”
吱——嘎——
金属摩擦的声音有些刺耳,陈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那截露在外面的刀身硬生生地摁回了刀鞘。
“咔哒。”
严丝合缝。
做完这一切,陈宁根本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表情。他怕看到嘲笑,怕看到李虎跳起来打他。
他转过身,弓著背,迈着慌乱的小碎步,顺着擂台边缘的台阶溜了下去,一头扎进锦衣卫的人堆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然而。
这一连串笨拙的动作,在台下那些已经被洗脑的锦衣卫眼中,却是另一番惊天动地的景象。
赵百户站在人群最前方,双眼通红,那是激动的。
“封刀!那是封刀术!”
他压低声音嘶吼,唾沫星子喷了旁边人一脸,“你们看懂了吗?大人刚才那一声刀鸣,已经唤醒了刀中的杀意。如果不强行将刀身按回去,那溢出的杀气会伤到在场的所有人!”
旁边一个年轻校尉咽了口唾沫:“可是大人刚才看起来很吃力啊?”
“废话!”赵百户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把滔天的杀意强行压回刀鞘,那是与自己的心魔角力!能不吃力吗?大人这是为了保护我们,宁愿自己承受反噬!”
“原来如此”
周围一片恍然大悟的声音。再看向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背影时,众人的目光已经从敬畏变成了崇拜,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恩戴德。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高台之上,毛骧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他原本安排李虎,是想让陈宁出丑,想让皇上看看这个所谓的“神探”不过是个废物。
结果呢?
李虎跪了。
陈宁成了全场的神。
而他毛骧,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毛骧感觉到了两道冰冷的视线。他僵硬地转过脖子,正好对上朱元璋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
朱元璋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起身,拂袖而去。
这一眼,比杀了毛骧还让他难受。那是失望,是厌恶,是对一个无能者的彻底无视。
“完了”
毛骧身子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北镇抚司大堂。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千户、百户级别的军官全部到齐,分列两旁。陈宁被赵百户硬生生推到了最前面的位置,想躲都躲不掉。
他低着头,盯着地面的方砖,数着上面的裂纹,心里在盘算著怎么写辞职报告。
“今天搞出这么大动静,那个指挥使肯定恨死我了。我要是现在提辞职,他会不会觉得我在挑衅?要不还是装病吧?说我得了羊癫疯?”
就在陈宁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传来一声尖细的高喊。
“圣旨到——!”
大堂内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传旨太监大步走入,手里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卷轴。他目光扫视一圈,在陈宁身上停留了片刻,脸上堆起一朵菊花般的笑容,点了点头,然后才板起脸看向跪在最前面的毛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毛骧身上。
“锦衣卫乃朕之耳目,当为国除奸,非尔等争权夺利之所。指挥使毛骧,御下无方,心胸狭隘,竟于校场之上行此等卑劣手段,朕心甚恶!”
毛骧趴在地上,冷汗瞬间打湿了后背。
皇上居然连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直接在圣旨里骂他心胸狭隘!
太监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恭敬。
“千户陈宁,才德兼备,处变不惊,实乃国之栋梁。”
陈宁愣了一下。
他刚想谢恩,太监的下一句话,却像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把他劈焦了。
“另,锦衣卫事务繁杂,毛骧一人恐难支撑。特命陈宁,协理锦衣卫大小事宜,不必请示,可直接面圣!钦此!”
大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协理锦衣卫?直接面圣?
这哪里是协理,这分明就是要把毛骧架空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宁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敬畏。
而当事人陈宁,此时正保持着谢恩的姿势,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只是想辞职啊”
“为什么要我协理锦衣卫?那岂不是每天都要开会,每天都要见很多人,每天都要跟那个更年期的皇帝汇报工作?”
陈宁眼前一黑。
他抬起头,那张因为过度绝望而显得面无表情的脸,落在旁人眼中,却是宠辱不惊的淡然。
毛骧颤抖著接旨,起身后,恶狠狠地盯着陈宁。
他以为会看到陈宁得意的笑脸。
可他看到的,是一张死人脸。
陈宁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毛骧心头一颤。
“他在示威!他在告诉我,我的位置,迟早是他的!”
毛骧咬碎了后槽牙,却不敢发作,只能硬生生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陈大人,恭喜了。”
陈宁没说话。
他实在是说不出来。他怕一开口,就会当场哭出声来。
“系统,我想回家。”陈宁在心里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