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上,挖掘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
几十个锦衣卫脱了飞鱼服,赤著膀子,挥舞著工兵铲和锄头,干劲十足。
赵百户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像个监工头子,扯著嗓子大喊:“快点!都给老子快点!大人说了,挖到银子,晚上去教坊司,我请客!”
“嗷嗷嗷!”
锦衣卫们发出一阵狼嚎,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陈宁坐在一旁,感觉自己快要原地去世了。
他只是想找个地方静静,思考一下人生,怎么就发展成刨祖坟的现场了?
这下面要是有东西,他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可看着这群打了鸡血的手下,他一个“停”字都说不出口。
他要是现在喊停,这群人的热情被浇灭,肯定会用一种“大人你怎么了”的眼神看他。
那种眼神,他受不了。
太丢人了。
他,锦衣卫千户,带着手下在荒山野岭搞义务劳动,传出去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不行,得走。
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大型社死现场。
陈宁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走到赵百户身边,指著山下的一个方向,声音干涩:“我去那边看看。”
赵百户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边是茂密的树林,连条路都没有。
“大人,那边是”
“看看有没有接应的。”陈宁硬著头皮编理由。
赵百户瞬间肃然起敬。
高!实在是高!
大人果然心思缜密,早就料到贼人不可能只把银子藏在这里,肯定在附近安排了接应的人手!
我们在这里挖,吸引了贼人的注意力,大人则亲自去抄他们的后路!
这叫声东击西!
“大人英明!”赵百户激动地抱拳,“属下明白了!您放心去,这里交给属下!”
他还特意挑了几个机灵的小旗,跟在陈宁身后:“你们几个,跟紧大人,保护好大人的安全!一切听从大人指挥!”
陈宁心里哀嚎:别跟着我!我就是想找个地方躺着!
但他嘴上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点点头,带着那几个“拖油瓶”,一头扎进了树林里。
临走前,他顺手从一个锦衣卫的包里摸出了一张地图。
是那张通州布防图。
他需要这玩意儿壮胆。
虽然他根本看不懂。
一进入密林,陈宁就感觉好多了。
树荫遮蔽了阳光,也隔绝了外面那群疯子的视线。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展开地图,胡乱地看了一眼,辨认了一下方向。
嗯,这边应该是回城的路吧?
他心里盘算著,先找个地方躲到天黑,然后偷偷溜回城里,就说自己追捕贼人,结果跟丢了。
完美。
陈宁把地图拿在手里,按照自己认定的方向,开始在林子里穿行。
他走得很急,因为他想尽快远离那片让他尴尬的山头。
他身后的几个锦衣卫紧紧跟着,一个个满脸崇拜。
“乖乖,你看大人的走位,七拐八绕的,这林子跟自家后院一样。”一个小旗压低声音,满是敬佩。
“你懂什么,”另一个小旗压低了声音,一副“我看穿了一切”的表情,“大人这明显是在避开暗哨!你没发现吗?大人每次停顿和转向,都恰好避开了一些容易被埋伏的死角!”
“真的假的?我怎么没看出来?”
“废话!你要是能看出来,你就是千户了!跟着大人学着点吧!”
几个人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对陈宁的背影投去更加狂热的目光。
他们眼中的陈宁,步伐沉稳,面色冷峻,一言不发,每一步都踏在最关键的点上,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实际上。
陈宁快哭了。
“这这是哪儿啊?”
“怎么越走越偏了?”
“我不是往城里的方向走的吗?怎么连个鸟叫都听不见了?”
他手里的地图早就被汗水浸湿了。
他是个天生的路痴,东南西北在他眼里,就是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他不知道的是,因为刚才太紧张,他从一开始就把地图拿反了。
他以为自己正朝着应天府的方向前进,实际上却一头扎进了荒山的更深处,方向完全南辕北辙。
他现在只想找个平坦的地方躺下,什么都不管了。
就在他绝望之际,前方的树林豁然开朗。
一片阳光洒下,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等他适应了光线,看清眼前景象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在他面前,赫然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庄园。
青砖高墙,戒备森严,墙头还有箭楼和哨塔,上面站着手持兵刃的护卫,来回巡逻。
整个庄园占地极广,却透著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最诡异的是,这么大一座庄园,大门上竟然连个牌匾都没有。
这地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活脱脱就是话本里那种反派boss的老巢!
陈宁的大脑瞬间宕机。
我是谁?
我在哪?
我不是要回家吗?怎么跑到这种鬼地方来了?
他身后的几个锦衣卫也看到了庄园,一个个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这荒山野岭的,居然藏着这么一座庄园!”
“你们看那些护卫,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稳,绝对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这这难道就是贼人的老巢?”
“肯定是!大人果然神机妙算,直接就找到了贼窝!”
几个人看向陈宁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崇拜来形容了,那简直就是在看神仙。
陈宁完全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他现在慌得一批。
因为他看到,箭楼上的哨兵已经发现他们了,正指着他们这边大喊著什么。
庄园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冲出来十几号人,个个手持钢刀,杀气腾腾地将他们围了起来。
完犊子了。
这下真的要完犊子了。
闯进人家老巢了!
陈宁吓得手心全是汗,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他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腰间绣春刀的刀柄。
这个因为极度恐惧而做出的自保动作,落在他身后的几个锦衣卫眼里,却变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大人要动手了!”
“拔刀!准备进攻!”
几个锦衣卫“唰”的一声,齐齐拔出了绣春刀,眼神凶狠地盯着庄园的护卫,只等陈宁一声令下。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