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娘是个狠人。
这京城里,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就没有她王大娘敲不开的门。
但今天,她觉得自己遇到了职业生涯的滑铁卢。
门开了。
不是被她敲开的,是里面那个男人自己拉开的。
陈宁穿着一身黑。
纯黑。
从头到脚,连个花纹都没有,布料还是那种不反光的粗麻。
腰间没挂绣春刀,但挂了个黑漆漆的木牌子,上面刻着“锦衣卫”三个字。
这身打扮,不像是去相亲,倒像是去奔丧。
或者是去抄家。
王大娘脸上的职业假笑僵住了,手里的红手绢都忘了挥。
“陈陈大人?”
王大娘咽了口唾沫,上下打量著陈宁。
“您这就出门?”
陈宁点点头。
他心里其实慌得一匹。
这身衣服是他翻箱底找出来的,平时根本不穿。
之所以选黑色,是因为黑色低调,不显眼,能让他完美融入阴影里。
而且黑色耐脏,万一紧张把茶水洒身上了也看不出来。
最重要的是,这衣服领口高,能挡住他因为紧张而疯狂跳动的喉结。
但在王大娘眼里,这就是赤裸裸的煞气。
一身黑衣,面色惨白,眼神死寂。
这哪里是去见姑娘,这分明是去见阎王。
“行行吧。”
王大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强行挽尊。
“黑色好,黑色显瘦,显得沉稳。”
“姑娘已经在‘听雨轩’等著了,那是咱京城最雅致的茶楼,陈大人,咱走着?”
陈宁没说话,只是僵硬地迈出了步子。
一路上,陈宁享受到了“摩西分海”般的待遇。
原本熙熙攘攘的大街,只要他一出现,方圆十米内瞬间清空。
卖菜的大爷扛着扁担跑得比兔子还快,路边的野狗夹着尾巴钻进了下水道。
就连那个平时最爱碰瓷的老乞丐,看到陈宁走过来,都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把破碗一扔,百米冲刺消失在巷口。
陈宁心里苦。
我就想去相个亲,至于吗?
到了听雨轩。
二楼雅座。
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姑娘正坐在窗边,手里绞著帕子,一脸忐忑。
这姑娘叫刘小翠,家里是开绸缎庄的,长得那叫一个水灵。
皮肤白嫩,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身材也是该有的都有,尤其是那腰身,细得仿佛一掐就能断。
王大娘把陈宁领到桌边,打了个哈哈。
“哎哟,刘姑娘,这就是陈大人!”
“年少有为,锦衣卫总旗,吃皇粮的!”
“你们聊,你们慢慢聊,大娘我去楼下点壶好茶!”
说完,王大娘像是个扔下炸弹就跑的恐怖分子,溜得比烟都快。
剩下陈宁和刘小翠大眼瞪小眼。
空气凝固了。
陈宁站在桌边,手脚冰凉。
坐哪?
怎么坐?
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腿?
要不要打招呼?
打招呼说什么?“你好”太土,“幸会”太假,“吃了吗”太傻。
陈宁的大脑疯狂运转,cpu温度飙升至一百度。
而在刘小翠眼里。
这个一身黑衣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她。
那眼神,没有焦距,只有无尽的空洞和冷漠。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黑色的墓碑,散发著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刘小翠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停了。
这哪里是相亲对象?
这分明是来索命的无常!
“坐。
陈宁终于憋出了一个字。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其实是因为他太紧张,嗓子眼发紧。
但在刘小翠听来,这就是命令。
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是!大人!”
刘小翠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赶紧端正坐姿,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陈宁僵硬地坐下。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陈宁心里一颤。
完了,椅子在抗议。
这气氛太尴尬了。
必须做点什么。
陈宁看到桌上有个茶壶。
对,倒茶。
给人家姑娘倒杯茶,显得绅士,显得有礼貌。
陈宁伸出手,抓住了茶壶柄。
他的手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
这是社恐晚期的典型症状,一到关键时刻手就不听使唤。
于是。
那茶水从壶嘴里倒出来,不是连贯的水柱,而是断断续续的。
滴答。
滴答。
滴答。
茶水落在杯子里,发出清脆而诡异的声响。
配合陈宁那只苍白、骨节分明且剧烈颤抖的手。
这一幕,在刘小翠眼里,变了味。
她在戏文里看过。
锦衣卫审讯犯人之前,都会先来这么一套心理战术。
这叫“滴水穿石”,也叫“死亡倒计时”。
他在暗示我!
他在告诉我,我的时间不多了!
刘小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陈宁看着快溢出来的茶水,终于停下了手。
呼。
倒好了。
接下来该聊天了。
陈宁在心里翻阅著昨晚连夜背诵的《相亲指南》。
第一条:了解对方的家庭情况,表示关心。
对,问家庭。
陈宁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一点。
但他忘了,他的“真诚”在别人眼里就是“凶狠”。
加上【恐惧光环】的被动加持。
他的眼神就像是两把刚磨好的杀猪刀,直勾勾地插在刘小翠的脸上。
“你”
陈宁开口了。
声音干涩,断断续续。
“家里几口人?”
轰——!
刘小翠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这不是相亲!
这就是审讯!
他在查户口!
他在核对灭族名单!
锦衣卫办案,向来是斩草除根,连家里的鸡蛋都要摇散黄,蚯蚓都要竖着劈!
他问我家几口人,是在算要准备几口棺材吗?
刘小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像是在弹棉花。
“大大人”
“民女民女家里六口人”
“还有一条狗能不能能不能别杀狗”
陈宁愣住了。
杀狗?
谁要杀狗?
我就问问你家几口人,怎么还扯到狗身上了?
难道她家狗咬人?
陈宁皱了皱眉。
这一皱眉,在刘小翠眼里就是“不满意”。
他不满意!
他觉得六口人太少了!不够他杀的!
或者是他觉得我在撒谎!
陈宁觉得必须解释一下。
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随便问问。”
但他太紧张了,脑子和嘴巴再次分家。
他往前凑了凑,试图拉近距离。
“地址”
“在哪?”
陈宁发誓,他只是想问问她家住哪,以后方便送个礼什么的。
但这三个字,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小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大人!我招!我都招!”
“我不想相亲!我有喜欢的人了!”
“是隔壁卖豆腐的王二麻子!我们私定终身了!”
“求大人放过我爹娘!放过我家狗!”
“这事儿跟他们没关系!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刘小翠一边哭,一边站起来。
她看着面前这个一身黑衣、面无表情、还在手里把玩着茶杯(其实是拿不稳)的活阎王。
恐惧战胜了理智。
“大人!来世再见!”
刘小翠大喊一声,转身冲向窗户。
这里是二楼。
不高。
但这姑娘身手矫健得惊人,单手一撑窗台,裙摆飞扬,直接跳了下去。
“砰!”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路人的惊呼声。
“哎哟!谁家姑娘跳楼啦!”
“快跑啊!后面有鬼追!”
陈宁手里还端著那杯茶。
整个人僵硬成了石雕。
???
什么情况?
我就问个地址,你怎么就跳楼了?
还有,王二麻子是谁?
卖豆腐的?
陈宁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对面,又看了看手里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现在的姑娘”
“性子都这么烈吗?”
“相个亲而已,至于以死明志吗?”
陈宁默默地把茶杯放下。
这茶,不喝也罢。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黑色的长袍。
看来,这辈子是注定要打光棍了。
系统,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