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儿臣尽力了。
朱标在心里叹息著,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颓废一点,稍微低下了头。
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潜龙气质,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没办法,他就这样一步步走进了奉天殿。
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暖流扑面而来,夹杂着龙涎香的味道。
朱标抬起头,目光越过文武百官,直直地看向那把龙椅。
那里,坐着他最熟悉的陌生人。
朱棣。
四目相对。
朱棣的眼神猛地一凝。
他看着走进来的这个少年,心中竟然升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走路的姿势,那平静的眼神,那挺拔的身姿
太像了。
太像那个早逝的大哥了。
有一瞬间,朱棣甚至以为是大哥回来了,回来向他讨要这大明的江山。
他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是何人?”
朱棣的声音有些干涩。
朱标看着那个坐在本该属于自己位置上的弟弟,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恨意,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感伤。
老四,你终究还是坐上去了。
你违背了父皇的遗训,你手上沾满了同族和旧臣的鲜血。
但这位置,你坐得安稳吗?
你快乐吗?
朱标想要开口,那句习惯性的“孤”字刚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草民朱高爔。”
“参见皇上。”
这几个字,说得极其艰难。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揖礼。
然而,他没有跪。
他就那样直直地站着,看着朱棣,眼神不卑不亢。
全场哗然。
文武百官都惊呆了。
这是什么情况?
一个戴罪之身,见了皇帝竟然不跪?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是藐视皇权!
齐王朱榑立刻抓住了机会,跳出来指著朱标大骂:“大胆!见了皇上为何不跪?你这是要造反吗?”
朱棣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朱高爔,你这是何意?”
“难道你觉得,朕受不起你这一跪吗?”
朱标心中苦笑连连。
受不起?
老四,若是你知道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谁,恐怕你自己都要吓得跳起来。
这天地间,哪有大哥跪四弟的道理?
哪有储君跪藩王的道理?
“儿臣膝盖有伤,跪不下去。”
朱标只能硬著头皮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识海里,朱元璋急得直跺脚。
“标儿啊!你就跪一下能死啊?”
“你这一硬气,前面的戏都白演了!”
“快!快把爔儿弄醒!让他来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识海角落里那个呼呼大睡的身影,终于动了。
朱高爔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啊好吵啊”
“爷爷,大伯,你们在吵什么呢?”
看到这救星终于醒了,朱元璋和朱标差点喜极而泣。
“大孙子!你可算醒了!”
“快!接管身体!立刻!马上!”
朱标二话不说,直接将身体的控制权扔了过去,就像是扔掉一个烫手的山芋。
现实中。
原本挺拔如松、气质高贵的朱高爔,身体突然猛地一晃。
那种渊渟岳峙的气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井少年的惫懒和慌乱。
朱高爔刚一接管身体,就感觉两腿发软,膝盖钻心地疼。
他抬头一看,妈呀!
前面坐着一脸杀气的老爹,旁边站着一群凶神恶煞的叔叔,周围是虎视眈眈的大臣。
这阵仗,比盗墓遇见大粽子还吓人!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朱高爔双腿一软,极其顺滑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那动作之标准,那姿势之熟练,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父皇!儿臣知罪了!”
“儿臣罪该万死!儿臣不是人!儿臣给您丢脸了!”
这一跪,一喊,瞬间打破了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朱棣愣住了。
刚才还硬得像块石头的儿子,怎么突然就怂了?
这变脸也太快了吧?
不过,看着儿子这副痛哭流涕的模样,朱棣心中的怒气反而消了大半。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老四嘛。
刚才那个样子,太陌生,太让他心慌了。
“哼!现在知道怕了?”
朱棣冷哼一声,身体向后靠了靠,找回了那种掌控全局的感觉。
“既然知罪,那就当着众位叔伯和大臣的面,说说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朱高爔跪在地上,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他知道,这时候狡辩是没有用的。
只有坦白从宽,才能争取宽大处理。
而且,他盗墓这事儿,本来就瞒不住。
“回父皇”
朱高爔抬起头,一脸的诚恳:“儿臣确实盗了墓。”
“而且盗的是太祖爷的孝陵。”
此言一出,虽然大家早就心知肚明,但亲耳听到正主承认,还是引起了一阵骚动。
齐王朱榑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再次跳了出来。
“皇兄!你听听!你听听!”
“他承认了!他亲口承认了!”
“盗掘祖陵,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啊!”
朱榑冲到朱高爔身边,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说!太祖爷的尸骨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那些陪葬的奇珍异宝呢?是不是都被你卖了换钱挥霍了?”
“皇兄!此子大逆不道,人神共愤!”
“臣弟恳请皇兄,立刻将其推出午门斩首示众!以慰太祖爷在天之灵!”
朱榑的声音歇斯底里,充满了杀意。
他是真的想让朱高爔死。
不仅是因为刚才的羞辱,更是因为他嫉妒。
嫉妒朱棣的儿子们个个都这么“出息”,而自己却只能在封地当个闲散王爷。
看着朱榑这副咄咄逼人的样子,一旁的太子朱高炽终于坐不住了。
他费力地撑著椅把手站了起来,挪动着肥胖的身躯,走到大殿中央,“噗通”一声跪在了朱高爔身边。
“父皇!不可啊!”
朱高炽满头大汗,言辞恳切:“四弟虽然犯下大错,但他毕竟年幼无知,且已经有了悔过之心。”
“况且,四弟盗墓,或许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是父皇的亲骨肉,若是杀了,父皇将来必定后悔啊!”
“儿臣恳请父皇,饶四弟一命!儿臣愿代四弟受罚!”
这就是朱高炽。
仁厚,护短。
哪怕这个弟弟再怎么胡闹,关键时刻,他这个当大哥的,总是第一个冲在前面挡雨。
紧接着,汉王朱高煦也大步走了出来。
他虽然也有野心,虽然也想争皇位,但他是个重情义的浑人。
尤其是昨晚刚跟老四借钱未果(虽然没借到,但也知道老四有钱),这时候要是老四死了,他的军费找谁要去?
“父皇!”
朱高煦的大嗓门震得大殿嗡嗡作响:“大哥说得对!”
“老四虽然混账,但罪不至死!”
“那个什么太祖爷他老人家在天有灵,看到咱们老朱家子孙兴旺,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罪重孙子拿点东西?”
“再说了,老四也没把东西卖给外人啊!那不叫偷,那叫那叫拿自家东西!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番歪理邪说,听得众大臣直翻白眼。
拿自家东西?
那可是皇陵啊!
不过,这倒是很符合汉王的风格。
最后,一直阴恻恻的赵王朱高燧也走了出来。
他是个精明人,看到大哥二哥都出头了,自己要是缩著,岂不是显得不合群?
况且,留着老四这条命,将来或许还能当枪使。
“父皇。”
朱高燧跪下,声音尖细:“四弟已经被废为庶民,这惩罚已经够重了。”
“若是再杀,恐怕天下人会议论父皇不念亲情。”
“依儿臣看,不如将四弟圈禁起来,让他面壁思过,也算是给祖宗一个交代。”
三位皇子,齐齐跪地求情。
这在大明的朝堂上,可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平时这哥仨为了储位斗得不可开交,今天为了救老四,竟然统一了战线。
这让朱棣心中很是欣慰。
他看着跪在下面的三个儿子,眼角的余光又扫了一眼气急败坏的齐王朱榑。
哼,还是朕的儿子亲。
这帮藩王,一个个巴不得朕家里出事,好看笑话。
“好了,都起来吧。”
朱棣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一些。
但他并没有立刻下旨赦免朱高爔。
毕竟,盗皇陵这事儿太大,若是不给个说法,难以服众。
尤其是这帮藩王,若是处理不好,他们回去之后肯定会以此为借口,编排是非,甚至可能引发动乱。
“老七,你说要杀。但咱的老大老二老三,说要保。”
朱棣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这让朕很为难啊。”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姚广孝,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找台阶下。
这个台阶,必须搭得巧妙,既要保住皇子的命,又要堵住藩王的嘴,还要维护皇家的威严。
“阿弥陀佛。”
姚广孝宣了一声佛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陛下。”
他缓缓走出列,双手合十:“既然此事涉及太祖陵寝,那是阴阳之事。”
“既是阴阳之事,不如就交给老天来定夺。”
朱棣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
“哦?少师有何高见?”
姚广孝那张枯瘦的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朱高爔,那眼神中,仿佛看穿了这位穿越者身上所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