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烛火噼啪作响,将朱棣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有些扭曲。
“荒谬!简直荒谬!”
朱棣猛地一挥衣袖,将桌案上的一摞奏折扫落在地。
他那张威严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甚至带着一丝被愚弄的愤怒。
“妙云,你也是读过书、明事理的人,怎么也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盗墓为了活命?这算哪门子的道理?”朱棣指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拔高了几分。
“若是为了治病,太医院的御医随他调遣!若是为了求药,天下珍奇任他取用!他身怀那种能平地生雷、呼风唤雨的仙术,这世上还有谁能威胁他的性命?还需要他去钻那些死人堆来苟延残喘?”
徐妙云跪在地上,并未因皇帝的震怒而退缩半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温婉的眼眸中,此刻却闪烁著一种令朱棣感到陌生的、深邃如星空的微光。
“陛下,您真的以为,这世上的力量,仅仅止于刀枪剑戟吗?”
徐妙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陛下难道忘了,洪武三十一年,那颗划破长夜、坠入紫禁城的天外陨铁吗?”
朱棣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他登基前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如今能够掌控全局、监察天下的底牌。
那块陨铁,赋予了他一种难以言喻的感知力,让他能隐约察觉到大明气运的流转,甚至能感知到万里之外某些关键人物的动向。
“你你怎么知道?”朱棣的声音变得干涩。
“因为接触那块陨铁的,不止陛下。”徐妙云平静地说道。
“臣妾虽未直接触碰,却因常伴陛下左右,亦受其气机牵引。陛下得到的是‘监察’,而臣妾得到的,是‘推演’。”
“推演?推演未来?!”朱棣又惊又喜,那种帝王对未知的掌控欲瞬间压倒了愤怒。
他急切地从龙椅上走下来,蹲在徐妙云面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
“妙云,你快说说,你推演到了什么?朕的江山大明的国运,未来究竟如何?朕是否真的能远迈汉唐?”
面对朱棣那双充满欲望的眼睛,徐妙云却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天机不可泄露,且未来变数无穷,非定数。”她避开了那个宏大的话题,将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个令她心碎的孩子身上。
“臣妾能看清的,只有与臣妾血脉相连之人的命运。比如燨儿。”
朱棣眼中的狂热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探究。
“燨儿的命数有何不同?”
“那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徐妙云伸出两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过。
“在绝大多数的推演结果中,燨儿在一个月大时,便因先天不足,夭折了。”
“夭折?!”朱棣如遭雷击,脑海中那个活蹦乱跳、整日惹是生非的少年身影,怎么也无法和“夭折”二字联系在一起。
“是的。那是他原本的命数。”徐妙云眼中泪光闪动。
“但在如今这个现实里,他却活了下来。陛下可知为何?”
不等朱棣回答,她继续说道:“因为有人在逆天改命!燨儿三岁那年,曾哭着求臣妾让他去金陵城外的乱葬岗,说那里有‘生气’能救他。臣妾只当他是胡闹,将他锁在房中。那一夜他高烧不退,差点就没挺过来。”
朱棣听得心惊肉跳,那段记忆模糊不清,他只记得那年老四确实大病一场,醒来后性格大变,变得沉默寡言,且对古墓产生了近乎病态的痴迷。
“从那以后,五岁起,他便开始偷偷溜出去,寻找那些古墓大冢。”徐妙云的声音哽咽了。
“陛下以为他在玩乐?不,他在拼命!每一次下墓,都是在跟阎王爷抢时间!这十年来,他从未停歇过一日,哪怕是除夕夜,哪怕是生辰日,只要感觉到身体里的生机流逝,他就必须去那些阴气极重的地方,寻找所谓的‘机缘’来填补那个无底洞!”
“这怎么会是这样”朱棣踉跄著后退,跌坐在地毯上。
他一直以为,老四是因为天赋异禀,恃才傲物,才去干那些离经叛道的事。
他骂过、打过、关过,却从未想过,那个在墓穴里摸爬滚打的孩子,心里藏着多大的恐惧和求生欲。
“陛下若还不信,不妨想想。”徐妙云擦去眼角的泪水,语气变得坚定。
“若他是为了贪财,那洪武年间他初次盗墓所得的那些前朝玉玺、孤本字画,为何全数悄悄送到了太祖爷的案头?”
“建文年间,您起兵靖难,军饷告急,是谁变卖了所有的‘战利品’,化作三十万两白银和十万石粮草,解了北平之围?”
朱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记得那笔如及时雨般的物资,当时只以为是道衍和尚筹措的,如今想来
“您登基后,多次要赏赐他金银、封地,甚至许诺他亲王特权,他要过吗?”徐妙云步步紧逼。
“他拒绝了一切!甚至连那座王府,都简陋得不如一个富商的别院!平日里所得钱财,除了维持下墓所需,其余皆散给了各地的流民、灾民。”
“陛下,这样一个视金钱如粪土、心怀苍生的孩子,您真的觉得,他是为了贪图孝陵那点陪葬品吗?”
每一个反问,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朱棣心中那个“逆子”的刻板印象。
愧疚、自责、心疼,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这位铁血帝王淹没。
原来,朕对他竟一无所知
良久,朱棣才从那种巨大的心理冲击中缓过神来。
他扶著桌案站起身,神色复杂地看着徐妙云,语气软了下来,却依旧带着身为帝王的无奈。
“妙云,朕朕信了。”朱棣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疲惫。
“可即便如此,这又如何?他盗的是孝陵啊!那是太祖的陵寝!消息已经传遍天下,各地藩王纷纷上书,指责朕教子无方,甚至有人暗指朕纵子行凶!朕若是不处置他,这大明的礼法何在?朕的威严何在?”
徐妙云看着陷入两难境地的丈夫,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大明朝堂炸开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