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夜看著舞台上那个正等待著宣判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在这片死寂的剧场里,他那轻微的动作,都显得格外清晰。
“我拒绝。”
望月千代脸上那片诡异的平静,出现了一丝微妙的波动。
“拒绝?”
她重复著这个词,声音里带著困惑。
“为什么?”
神谷夜將双手插回口袋,那个熟悉的动作,让他看起来依旧是那个在月咏学院里,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普通高中生。
“因为,这是你的人生。”
他的目光,平视著舞台上的她。
“你的梦想,你的舞台,你的故事。从一开始到现在,真正有资格评价这一切的人”
他顿了顿。
“只有你自己。”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进了静止的湖面。
整个剧场,开始出现了细微的震动。
不是恐惧的颤抖,也不是愤怒的咆哮。
而是一种困惑的震颤。
“我自己?”
望月千代那张清秀的脸上,出现了属於少女的茫然。
“可是可是我”
“可是你什么?”神谷夜打断了她,“可是你需要別人的认可?可是你需要导演的讚美?可是你需要观眾的掌声?”
他摇了摇头。
“如果你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表演值得什么,那別人的评价,又有什么意义呢?”
神谷夜向前走了一步,更加靠近舞台。
“所以,望月千代。”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同於之前那种冷漠的东西。
那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
而是一种尊重。
“你自己觉得呢?”
“你这一生的表演,值得什么样的评价?”
望月千代站在那束惨白的聚光灯下,整个人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恐惧的颤抖,也不是愤怒的战慄。
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困惑和不知所措。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
从决定成为演员的那一天起,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待,都指向了一个目標:
得到別人的认可。
她从来没有停下来,问过自己
我,快乐吗?
我,满足吗?
我真的喜欢表演吗?
还是,我只是喜欢被认可的感觉?
“我”
她开口了,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脆弱。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支撑这个怨念世界的全部支柱。
舞台上那束惨白的聚光灯,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
望月千代的身体,也隨著光线的明暗,在少女与怨灵之间疯狂地切换著。
但这一次,切换的频率,越来越慢。
怨灵的形態,正在逐渐褪去。
“我不知道”
她重复著这句话,声音里的怨毒和恶意,正在一点点地消散。
“我从来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她抬起头,看著那个依旧站在台下的少年。
“我只是我只是想要”
她想说“认可”,想说“成功”,想说“成为大明星”。
但这些词,在即將说出口的瞬间,却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我想要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她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她开始回忆。
回忆著最初的最初,那个还在乡下小镇,第一次站在学校文艺匯演舞台上的自己。
那时的她,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
台词忘了一半,动作也僵硬得像个木偶。
台下的同学们,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忍著笑。
按照任何標准,那都是一次失败的表演。
但是
但是那一刻,站在那个简陋舞台上的她,心中涌起的那种感觉是什么?
不是对掌声的渴望。
不是对认可的期待。
而是
“快乐。”
她轻声说出了这个词。
“我我很快乐。”
那束闪烁的聚光灯,忽然稳定了下来。
但光线,不再是之前那种惨白的顏色。
而是温暖的,带著一丝金色的光芒。
“哪怕演砸了,哪怕被人笑话,我也很快乐。”
望月千代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因为那一刻的我,是在为自己而表演。”
“不是为了成为什么大明星,不是为了得到別人的讚美。”
“只是单纯地,享受著站在舞台上的感觉。“
她看著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因为紧张而颤抖,曾经因为怨恨而扭曲成利爪的手。
“什么时候开始,我忘记了那种感觉呢?”
“什么时候开始,表演变成了痛苦,而不再是快乐呢?”
她的身体,不再闪烁。
怨灵的形態,彻底消失了。
站在舞台上的,只是一个有些悲伤,但已经不再愤怒的普通少女。
神谷夜看著这一幕,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静,但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
“那么,现在你知道答案了。”
他没有走上舞台,只是站在台下,平视著她。
“你的表演,从来就不需要別人的评价。”
“因为,真正的表演,是为了表演者自己的快乐而存在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於观眾的掌声,导演的认可,那些都只是额外的奖励。”
“有,很好。”
“没有,也不代表你的表演就没有价值。”
望月千代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有血泪,不再有怨毒,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那那我这一生” “你这一生,“神谷夜打断了她,“至少有那么一次,你是真正快乐的。”
“那就够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偌大的剧场里,却清晰得如同钟声。
“一次真正的快乐,胜过千次虚假的成功。”
“现在,“神谷夜看著她,“你可以放下了。”
“放下那些本就不属於你的期待。”
“放下那些让你痛苦的执念。”
“然后”
“好好地,谢幕吧。”
神谷夜的话音,落在了这片变得温暖的剧场里。
舞台上,望月千代静静地听完了这一切。
她看著台下那个给予了她最终答案的少年,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微笑。
然后,她转过了身。
重新,面向了台下那片空无一人的黑暗。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隨即,对著那片虚无,也对著自己那份长达数十年的执念。
献上了自己这一生中,最標准、最真诚的——
鞠躬。
而就在她鞠躬的瞬间。
台下,那片本该是无尽黑暗的观眾席,突然,亮起了一个、二个、三个温暖的光点。
紧接著,掌声,响了起来。
起初,只是稀稀拉拉的几声。
但很快,掌声就如同燎原的星火,从第一排,一直蔓延到了剧场的最高处!
最终,匯成了一片如同雷鸣般经久不息的浪潮!
那些由记忆碎片和怨念所化成的“观眾”幻影,此刻,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用尽全力地,为舞台上那个唯一的演员,献上喝彩!
他们的脸上,不再有麻木和恶意,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內心的真诚笑容。
无数句,望月千代在一生中,曾经听到过哪怕只有一次鼓励和夸奖的话语,都在这一刻,从那些光影的口中,匯聚成了洪流!
“——千代酱!你在舞台上,是会发光的啊!”
“——你的眼神很有力,继续保持下去!”
“——没关係的,这次失败了,下次再努力就好了!”
“——我相信你,一定能成为大明星的”
“——望月小姐,你的表演,很出色。”
“——太棒了!千代!”
“——bravo!!!”
这些声音,这些她曾经早已遗忘,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温暖瞬间,此刻,都回来了。
它们交织在一起,如同最盛大的交响乐,彻底淹没了那段迴荡了数十年的悲伤音乐。
舞台上,望月千代直起了身。
她看著台下那片为她而起的璀璨星海,听著那句句都曾支撑她走过无数个绝望深夜的温暖话语。
她那双清澈的的眼睛里,再次流下了泪水。
但这一次,是幸福的泪。
她对著台下,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是感谢。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心事未了。
她的目光,移向了台下第一排,那两个空空如也的天鹅绒座椅。
她那清秀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歉意。
她对著那两个空位的方向,再次微微地欠了欠身。
“抱歉”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把你们,也卷了进来。”
话音刚落。
那两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座椅,突然,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一般,剧烈地,泛起了涟漪!
“噗通!噗通!”
两声闷响。
两个熟悉的身影,竟从那柔软的天鹅绒坐垫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狼狈地吐了出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正是之前被椅子吞噬掉的店长和安倍晴昼!
两人摔在地上,都还有些茫然,似乎还没从被拖入虚无的恐惧中清醒过来。
而做完这最后一件事的望月千代,她那已经变得无比透明的身影,也终於,失去了最后的束缚。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台下的神谷夜。
然后,便带著那份释然的微笑,化作了漫天的金色光点,与这座充满了掌声与喝彩的、宏伟的剧场一起,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隨著望月千代的身影,与那座宏伟的剧场一同消散。
包裹著神谷夜三人的那片温暖金光,也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再次笼罩了一切。
但这一次,黑暗中,不再有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和怨毒。
“啪嗒。”
一声灯光开关被按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紧接著,柔和的橘色灯光,重新亮了起来。
神谷夜眨了眨眼,適应了一下光线。
鼻腔里,再次闻到了那股类似於老旧胶片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熟悉气味。
周围,不再是华丽的剧场。
墙壁上,是有些斑驳的隔音板。
脚下,是铺著有些脏污的暗红色地毯。
一排排座椅,虽然还算整齐,但边角处也已经有了明显的磨损。
他们,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
回到了池袋那家真正的“月光剧院”的三號放映厅里。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
神谷夜转过头,看到店长和安倍晴昼,正双双瘫倒在他之前坐过的座位旁边,捂著自己的脖子和眼睛,脸上,还残留著劫后余生的骇然。
他们的记忆,显然还停留在被椅子吞噬和被怨灵攻击的那一刻。
“结束了吗?”
店长看著周围熟悉的环境,用颤抖的声音,试探性地问道。
神谷夜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恢復了正常的放映厅。
怨气,消失了。
哭声,消失了。
那个名叫望月千代的悲伤怨灵彻底消失了。
这个困扰了月光剧院数年的怪谈,终於,画上了句號。
也就在这时,神谷夜脑海深处那本《纪妖簿》,光芒大放。
一行行由硃砂写就的批註,缓缓浮现,这是对他在此次怪谈事件中,所有行为的最终结算。
【异象:心影之塚,已平定。】
【事由:伶人求艺不得,含恨而终,其怨不散,化为此祟。】
【应劫者:神谷夜。】
【判词:不入魔道,不墮诡道,於无解之局中,另闢蹊径,直指本心。以大智慧,行大慈悲,使怨魂自我解脱,善莫大焉。此举,暗合天心。】
【功德】:九百九十九点。
【无主怨念】:三千六百缕。
【奖励】:获得望月千代的技能——【心象剧场】(可构筑记忆幻境,困敌惑心)。
【神霄玉詔】:魂蕴先天之雷,根基非凡。一朝授籙,可位列神霄,修正统雷法。
(註:此为权限之破格授予,非经正统。无籙阶之身,强行驱使,恐伤及根本。授籙之后,方可名正言顺。)
【天道垂青】:获得授籙资格。(可授太上童子一將军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