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船,翻了。
所有人都落入了那片布满了“鬼蛭”的,冰冷、浑浊、散发著死亡气息的泥水之中。
浓烈的酒气和新鲜的血腥味,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弹,整个河汊的鬼蛭,彻底沸腾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形成了一片蠕动的黑色潮水,扑向了在水中挣扎的每一个人。
“救命!救命啊!”
“別过来!滚开!”
惨叫声,求饶声,哭喊声,在沼泽深处此起彼伏,又很快被“咕嘟咕嘟”的水声所淹没。
黑老三在落水的瞬间,被冰冷的泥水一激,酒醒了大半。
他感觉自己的腿上、胳膊上、背上,瞬间就爬满了那种滑腻而又恐怖的生物,它们疯狂地撕咬著自己的皮肤。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顾不上去管那些吸附在身上的鬼蛭,也顾不上去救他的那些小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拼了命地朝著岸边一棵歪脖子红树游去,抓住一根垂下的气根,手脚並用地爬了上去。
回头望去,只见水面上,他那几个小弟的身影,正在月光下剧烈地翻滚,挣扎,搅起一片片血色的水。
他们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终,一切都归於平静。水面上,只剩下几顶漂浮的草帽和一盏熄灭的煤油灯。
黑老三浑身颤抖,他低头看著自己身上,同样吸附著七八条正在贪婪吸血的鬼蛭。他嚇得魂飞魄散,精神彻底崩溃了。
“鬼都是鬼林明远是你!是你害我的!你是魔鬼!魔鬼!!”
他语无伦次地尖叫著,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水边,疯了一样地,衝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红树林深处
第二天,清晨。
灿烂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黑暗。林家的小院里,一片祥和。
林明远正在院子里打著一套舒缓的拳架,苏婉儿则在准备早饭。
日头刚刚爬过屋檐,將金灿灿的光铺满林家的小院。
晨风里带著海边特有的,咸淡相宜的清新味道。
林明远收了拳架,平復了呼吸,看著两个像小炮弹一样衝出来的儿女,脸上漾开笑意。
“阿爸!阿爸!”
“阿爸,今日退大潮,我们去『踏海』好不好?”
林峰仰著黑溜溜的眼睛,满是期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他们海边娃的口中,“赶海”更常被叫做“踏海”或是“討小海”。
“好啊!我也要去!我要去捡螺,还要抓『夹人虫』(小螃蟹)!”
林暖抱著阿爸的腿,用软糯的嗓音嚷嚷著,小辫子一甩一甩。
昨夜里因电视机生出的那点不快,早被对大海的嚮往冲得一乾二净。
海,就是他们这些渔村孩子的天然游乐场。
“好,好,都去。”林明远笑著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顶。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g
“你们先去换了那身新衫裤,把那双解放鞋穿上。阿爸去喊猴子叔他们,人多好玩。” “好耶!”两个小人儿得了令,欢天喜地地跑回屋里。
林明远跟正在灶下忙活的苏婉儿打了声招呼,便趿著人字拖,朝村里走去。
他第一个要找的,自然是猴子。
猴子家在村子中央,几间老旧的红砖厝,院里院外都透著一股子海腥味。
人还没到,林明远就听到里头传出激烈的爭吵声,是那种特有的,又快又急的腔调。
“我说了几遍了!我是去討食,不是去打架!”是猴子那不耐烦的嗓音。
“討食?我看你是去討打!你哪回讲得不好听?结果呢?哪回不是被人打得像猪头一样回来?要不就是把家里给你买渔网的钱都拿去『跋缴』(赌博)输光了!”
一个老迈又气咻咻的男声,是猴子的阿爹,一个被猴子气了半辈子的老实渔民。
“你阿爹讲得没错!”
一个带著哭腔的女声响起,是猴子的阿姆。
“阿仔啊,你就安生一点吧!咱家就剩那条破『小艇』了,那是你阿爹的命根子啊!你再给我划出去生事,你是要我的老命啊!”
林明远站在门口,听得直摇头。这情景,太熟悉了。
这就是渔家“浪荡子”的日常。
父母盼著儿子能学好,能像个正经男人一样,出海打鱼,顾家顾口。
可儿子一次次的“前科”,让他们心里那点信任,早就被磨得比渔网上的破洞还大。
他们想信,却又怕了,那股子又爱又恨的纠结,最后只能变成恨铁不成钢的骂声和眼泪。
林明远没在门口杵著,他清了清喉咙,抬脚就进了院子。
“阿叔,阿姆,食早未啊?”他用熟稔的本地话打著招呼。
屋里的吵声像被掐断了线的风箏,一下子没了声息。
猴子和他父母都愣愣地看过来。
猴子的阿爹,皮肤被海风和日头晒得像老树皮,满脸的沟壑,看到林明远,脸上的火气收了些,但依旧拉著张脸。
猴子的阿姆,一个典型的渔家妇人,穿著蓝布衫,赶紧用粗糙的围裙角擦了擦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明远啊快,快进来坐。”
“阿叔,阿姆,你们彆气,这事是我叫猴子跟你们讲的。”
林明远也不绕弯子,直接把事揽上身。
猴子阿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显然不信:
“你?你两个凑做一堆,能有什么好事?”
在他眼里,以前的林明远,跟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儿子,就是一丘之貉。
“阿爹!你怎么这样讲!”猴子急了。
“你给我惦惦(闭嘴)!”猴子阿爹又吼了回去。
“阿叔,你先听我讲完。”
林明远还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脸上掛著诚恳的笑,
“我们不是去生事。现在不是退潮吗?我想著,喊上猴子他们,一起去东湾口那边的礁石区『踏海』,捡点螺仔,抓点螃蟹,给家里加个菜。要是运气好,还能拿去镇上换两个钱。”
“踏海?”猴子阿姆半信半疑,“就为这个,就要动船?”
“是啊阿姆,”林明远耐心地解释。
“那片礁石区远,走路过去,等到了,潮水都快涨回来了。划船去,能省力气,也能多討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