舢板在海面上缓慢而又沉重地航行著。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当他们刚刚驶出礁石区,来到相对平缓的东湾港外围航道时,远处的海面上,一艘装有更大马力发动机的机动船,注意到了他们的信號,调转船头,朝著他们快速驶来。
船头上,站著一个精瘦的,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
他戴著一顶鸭舌帽,一双小眼睛里闪烁著精明而又警惕的光芒。
来人是东湾港一带最大的鱼贩子之一,人称“老狐狸”的钱四。
钱四的船慢慢靠近,没有立刻搭话,而是先警惕地绕著林明远他们的两条船转了一圈。
当他看清那两条被压得几乎要沉没的舢板,以及那两个面色紧张、衣衫湿透的陌生汉子时,眼中闪过一丝轻视。
但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个稳稳把著舵,神情异常平静的年轻人身上时,他的眼神,猛地一凝。
“是你?”钱四的眼中精光一闪。
他认出了林明远。
昨天,就是这个年轻人,拿著一条近七斤重的极品大黄鱼,在东海饭店门口,直接和王经理谈成了一百八十块的天价。
这件事,已经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传开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小子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没想到,今天又在这里遇上了。
而且,还打出了“两红一白”的信號。
钱四的心思立刻活络了起来。
將船靠得更近了些,但依旧保持著一个安全的距离,用一种行话开口问道:
“兄弟,船上的『水』很深啊,这是遇到『龙王爷』开恩了?”
在海上的交易中,很少有人会直接说“鱼”或者“钱”。
他们用“水”来代指渔获的多少,“水深”就是货多。
用“龙王爷开恩”或者“碰到鱼窝了”来询问渔获的来路。
这既是一种长久以来形成的江湖黑话,更是一种自我保护。
在那个敏感的年代,公开谈论大宗的私人买卖是极其危险的,用暗语,既能让圈內人听懂,又能让外人听得云里雾里,就算被无意中听了去,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林明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平静地回答道:“运气好,碰到一群『过路的兵』,没收住手,搞得有点多,船小装不下。想请钱老板你帮忙『疏通疏通』,不然这『水』就要漫出来了。”
“过路的兵”,指的是洄游的鱼群。
“疏通”,则是“收购”的黑话。
林明远直接点破对方的身份,並表明自己急於出手的窘境。
钱四一听,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但心里却充满了怀疑。
打量著林明远那两条小破船,不可置信地问道:
“就你们这『两条小舢板』,能装多少『水』?还怕漫出来?兄弟,不是我看不起你,別是捞了几十斤杂鱼,就来消遣我老钱吧?”
苏家兄弟听到这话,脸上都露出了愤怒的表情,但他们看著林明远沉稳的侧脸,又强行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紧张地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能死死地抓著船舷,心臟砰砰直跳。
林明远没有生气,他只是淡淡一笑:“是不是消遣,钱老板过来看看就知道了。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前面,我这『水』有点急,而且里面混了些『硬傢伙』,我没时间慢慢『敲打』,得整个『池子』一起端走。”
“硬傢伙”,指的是高价值的大鱼。
“敲打”,是討价还价。
“整个池子一起端走”,就是要打包全卖,不零卖。
钱四的眼睛眯了起来。 从林明远那平静得过分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丝不寻常。
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將自己的船靠了过去,小心地跳上了林明远那艘稍微大一点的舢板。
当他站稳脚跟,低头看向船舱和那个依旧有一大半泡在水里的巨大网兜时,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瞬间瞪得如同铜铃!
他看到了什么?
船舱里,海水和鱼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溢出船舷。
而在那浑浊的水中,他看到了成片的,巴掌大的黑鯛,看到了几条因为缺氧而肚皮翻白,但依旧在微微抽动的石斑!
而那个巨大的网兜里,更是塞满了密密麻麻的,还在不断跳动挣扎的各色海鱼!
最让他心臟狂跳的是,透过渔网的缝隙,他能清晰地看到,里面混杂著不止一条,而是许多条金灿灿的大黄鱼!
钱四倒吸一口凉气,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差点没站稳掉进海里。
满脸不可思议地指著这如同奇蹟般的景象,声音都变了调:“这这这都是你们三个用这两条船搞上来的?”
林明远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刚从网里拖上来,还热乎著。钱老板可以验货。”
“验货”是必须的流程。
钱四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震撼,恢復了鱼贩子的专业。
他蹲下身,伸手从网兜里捞出一条最大的黑鯛。
先是用手指掰开鱼鳃,里面是鲜红的鳃丝,没有半点淤血和粘液。
然后,他看了看鱼眼,清澈明亮,没有丝毫浑浊。
最后,他用手指按了按鱼身,肌肉紧实而富有弹性。
又连续检查了好几条不同种类的鱼,甚至包括一条已经奄奄一息的大黄鱼。
结果,让他无比震惊。
这些鱼,几乎全都是活的!
只有极少数因为挤压而死去的,但尸体也都是僵直的,是刚死不久的样子。
这说明,这批货,是最新鲜,品质最高的“活水”!
钱四站起身,他看著林明远,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自己今天,碰上真正的“过江龙”了。
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
“兄弟,你这批货,我老钱全要了!不过,你也知道规矩,我帮你『疏通』,是要担风险的。
国营饭店和市场那边,杂鱼的『牌价』是一块二,我只能给你一块。
至於那些『硬傢伙』,大黄鱼和石斑,按条算,看个头,十五到二十块一条。
你要是觉得行,我现在就叫人过来拉货!”
这个价格,和林明远心中的估算,几乎分毫不差。
杂鱼虽然被压了一点价,但这是打包出手的代价,省去了无数的麻烦。
而那些大黄鱼和石斑鱼的价格,则给得相当公道。
林明远粗略地心算了一下。
近千斤的杂鱼,去掉一些水分和损耗,算九百斤,就是九百块。
高价值的鱼,大黄鱼至少有十几条,石斑和黑鯛加起来也有十几条,再加上那些没人认识的深海贝类,这些“硬傢伙”的价值,绝对能超过四百块!
总价,一千三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