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猪油被炼化后,与葱姜蒜爆炒,再加入酱油和红,最后放入大块五肉一同煸炒时,所迸发出的,能瞬间击溃人心理防线的无上美味。
“滋啦——”
肉块在滚烫的铁锅里翻滚,肥肉的部分变得晶莹剔透,瘦肉则染上了诱人的酱红色。
那股混合了肉香、酱香、焦香的复合型香气,像长了爪子的小猫,拼命地往人鼻子里钻,挠得人心头髮痒,口舌生津。
“咕咚。”
苏建国再次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一下,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脸红。
这股味道,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再是虚无縹緲的数字,而是最真实,最能唤醒人原始欲望的感官刺激。
它在告诉他们,林明远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一百八十块钱,已经转化成了眼前这锅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的红烧肉。
苏建军紧绷的肩膀,在闻到这股味道后,不自觉地垮了下来。
想起了自己家里,为了省油,炒菜都只敢用筷子蘸一下油瓶。
想起了儿子眼巴巴地看著別人吃肉的眼神。
想起了妻子为了几毛钱,在菜市场跟人吵得面红耳赤的模样。
所谓的“铁饭碗”,真的能给他们想要的生活吗?
猛地一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將手里已经烫到手指的菸蒂狠狠扔在地上,抬起头,死死地盯著林明远:“你说的是真的?赚了钱,三家平分?”
林明远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林明远,今天当著你们的面,也当著婉儿和孩子的面,说到做到。赚了钱,刨去成本,我们三家,平分!”
“好!”
苏建国也猛地一拍大腿,他已经受够了在厂里看领导脸色,受够了回家被媳妇埋怨钱少,受够了那种一眼能望到头的憋屈日子!
“大哥!怕个球!他林明远都敢干,我们两个大老爷们还怕了不成?!干了!”
“干!”
苏建军也吐出了一个字,眼神中充满了赌徒般的疯狂和决绝。
隨著这个字的落下,屋子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將合伙干一番大事业的,奇异的和谐感。
林明远笑了。
成功了。
不再多说,转身走进里屋,苏婉已经將开水煮好的针管和药剂准备好了。
他熟练地將盘尼西林药粉溶解,抽入针管,排空空气。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儿子林峰的小屁股,在苏婉紧张的注视下,稳稳地將针头扎了进去,缓慢地將药液推入。
整个过程,他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打完针,他將一粒奶剥开,塞进儿子因为发烧而乾裂的嘴里。
那股浓郁的奶香,让昏睡中的林峰,眉头都舒展了开来。
很快,红烧肉燉好了。
一大盆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肉块被端上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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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和李翠芬还炒了个青菜,煮了一大锅米饭。
林明远將最大的一块夹给了女儿林暖。
小姑娘看著碗里那块比她拳头还大的肉,眼睛亮晶晶的,先是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隨即再也忍不住,张开小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燉得软烂的肉皮和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也吸满了汤汁,香浓无比。
“好吃爸爸,真好吃”
林暖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道,脸上洋溢著从未有过的幸福。
苏婉没有动筷子,只是看著一双儿女,眼角早已湿润。 她悄悄地別过头,用手背抹去泪水。
这一天,她所经歷的大起大落,比过去一年都要多。
丈夫的归来,儿子的救命钱,还有眼前这锅象徵著希望的红烧肉,让她那颗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
苏家兄弟和他们的媳妇,则吃得有些沉默。
他们大口地扒著饭,夹起一块肉,在嘴里细细地咀嚼,仿佛要尝出这一百八十块钱到底是什么味道。
心里,五味杂陈。
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的茫然和隱隱的期待。
一顿饭,在一种复杂而又温馨的气氛中吃完了。
苏家四人准备离开时,林明远叫住了他们。
从盆里捡出七八块最大的红烧肉,用一张乾净的油纸包好,又从那包大白兔里数出十几颗,一起递了过去。
“大哥,二哥,这个拿回去,给小军和丫丫他们尝尝。”
小军和丫丫,是两个大舅子家的孩子。
苏建军和苏建国看著林明远递过来的东西,都愣住了。
他们今天本是来“问罪”的,结果不仅蹭了一顿想都不敢想的肉,临走还有的拿。
这连吃带拿的让两人脸上都有些掛不住,涨得通红。
“这这怎么好意思”
王秀兰和李翠芬嘴上客气著,但眼睛却离不开那包肉。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明远將东西硬塞到苏建军手里,“明天早上,天一亮我就去找船。你们在家等我消息。”
苏家四人最终还是拿著东西走了。
他们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也比来时,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
送走了他们,林明远关上门,整个世界终於安静了下来。
看著床上已经安睡的儿女,女儿的嘴角还带著油光和一丝甜甜的笑意,儿子的额头,似乎也不那么烫了。
又看了看正在默默收拾碗筷的妻子,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一刻,林明远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真正地放鬆下来。
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猛地涌上心头。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在几个小时前,还打断了一个地痞的手腕。
脑子里,还清晰地记著那两个陌生人的拳法路数。
口袋里,还揣著一沓这个时代堪称巨款的钞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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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让他感觉像是在做梦。
一个真实到可怕的梦。
走到苏婉身后,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苏婉的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靠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
“都收拾好了。”林明远將下巴抵在她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那熟悉的,让他无比安心的气味。
“嗯。”苏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
“今天嚇到你了吧?”
“没有。”苏婉转过身,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著他,“你一回来,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能感觉到,她的丈夫,不一样了。
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面对困难只会埋头嘆气的男人,而是一座山,一座能为她和孩子遮风挡雨的山。
她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她选择无条件地相信。
踮起脚尖,看著孩子已经熟睡,便主动地,轻轻地吻上了林明远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