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兄弟將信將疑。
野生大黄鱼的传说他们確实听过,但那就像山里的“人参精”一样,是只存在於故事里的东西。
可要说林明远撒谎,眼前这堆东西又实实在在地摆著,由不得他们不信。
屋子里的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
林明远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话锋一转,看向了大哥苏建军。
“大哥,你在纺织厂,最近厂里效益怎么样?”
苏建军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
“就那样唄,不好不坏,反正饿不死。”
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闪躲。
林明远將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更有底了。
他清楚地记得,下半年,全国范围內的经济改革开始加速。
许多国营企业因为设备老化、管理僵化,第一次尝到了市场经济的苦果。
他大舅子所在的县纺织厂,就是第一批受到衝击的。
前世的这个时候,厂里已经开始出现订单减少,库存积压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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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维持运转,厂领导想出了一个“餿主意”——用积压的布料,来抵扣工人们一部分的工资和奖金。
这在当时,引起了工人们的极大不满,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大家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这件事,正是国营厂“铁饭碗”出现裂痕的第一个明確信號,也是后来“下岗潮”的序曲。
林明远盯著苏建军,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大哥,厂里最近是不是发了布料抵工资?”
这句话,就像一道惊雷,在苏建军和苏建国的耳边轰然炸响!
苏建军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你怎么知道?!”
苏建国也惊得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失声叫道:
“这事厂里下了封口令,不让往外说,怕影响不好,你是怎么”
他们震惊的,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林明远竟然知道这件事!
这是一个厂里的“內部机密”!
林明远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渔民,他是从何得知的?
难道他有什么通天的关係?
看著他们惊骇的表情,林明远知道,他的目的达到了。
不需要解释自己如何知道,这种“神秘感”,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力和说服力。
他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继续顺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大哥,二哥。时代变了。”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篤定。
“你们手里的『铁饭碗』,可能很快就不会那么铁了。守著一个月三十几块的死工资,还要被发布料,这样的日子,你们真的觉得安稳吗?”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苏家兄弟心中最隱秘的痛处。
他们最大的骄傲,就是国营厂工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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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这份骄傲正在被现实无情地侵蚀。 布料抵工资,就像一根刺,扎得他们心里又疼又憋屈。
林明远站起身,走到门口,望著外面深沉的夜色和波涛起伏的大海。
“这次颱风,对別人来说是灾难,但对我来说,是机会。就像我今天抓到的大黄鱼一样,这几天,近海里到处都是这种从深海被冲昏头的『宝贝』。隨便捞上来一条,就顶得上你们好几个月的工资。”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已经完全被他镇住的两个大舅子。
“但是,光靠我一个人,不行。”
“我一个人,一双手,就算不眠不休,又能打多少?那些礁石区,暗流汹涌,一个人操作不过来,既危险,效率又低。”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苏家兄弟的心里。
一边,是正在生锈的“铁饭碗”和憋屈的现实。
另一边,是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巨额財富。
终於,林明远拋出了他今晚最重磅的炸弹。
“大哥,二哥,”他看著他们,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真诚与力量,“別守著那破厂了,请两天假,跟我一起干吧!”
“就这两天!我们一起出海!”
“我负责找鱼,你们负责出力。我们兄弟同心,把这笔老天爷赏的横財,结结实实地揣进自己兜里!”
“赚了钱,我们三家平分!”
“平分”两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整个破屋之內,只剩下灶房里猪油滴落,“滋啦”作响的声音,和窗外一阵紧过一阵的海风呼啸声。
苏建军和苏建国,像两尊石化的雕像,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们张著嘴,手中的香菸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也毫无知觉。
脑子里,正反覆迴荡著林明远那句邀请。
跟一个渔民,一个他们眼中的“窝囊废”妹夫,去海上“捞钱”?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荒诞,以至於他们的大脑一时间都无法处理。
苏建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一辈子都在厂里,从学徒工干到小组长,他的世界是由车床的轰鸣声、工会的通知单和每个月准时发放的工资条构成的。
那个世界,虽然枯燥,但有秩序,有保障。
厂里的澡堂,厂里的食堂,孩子上厂办的子弟学校这一切都构成了他安全感的来源。
让他请假去海上漂,去干那种朝不保夕的“野路子”,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抗拒。
而苏建国的反应则更加直接。
想开口嘲讽,想说“你林明远是不是发烧说胡话了”,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林明远那篤定的眼神,和他对厂里情况神鬼莫测的了解,让他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更重要的是,那一百八十块钱带来的衝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他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三十多块钱,人家一天,就顶他大半年。
这种对比,让他引以为傲的工人身份,第一次显得有些可笑。
两人都在进行著激烈的思想斗爭。
理智告诉他们,这不靠谱,这是在赌博。
但情感和现实,却又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抽著他们的脸。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香气,从灶房里霸道地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