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前世,儿子也是在颱风过后发了高烧。
当时家里一分钱都没有,只能用土方子,拿湿布一遍遍地擦,硬生生扛了几天。
虽然最后烧退了,但落下了病根,身体一直比同龄人弱很多。
这一世,他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是风寒入体,加上惊嚇和飢饿,小孩子身体弱,扛不住。”
林明远当机立断,“婉儿,你先用温水给他擦身子,我去去就回!今天,我一定带钱和药回来!”
儿子的病情像一根鞭子,狠狠抽在他心上。
不再有丝毫耽搁,背起那沉重的麻袋,抓起竹篓,衝出了家门。
原本还想著路上可以歇歇脚,现在他只恨自己不能肋生双翅。
从东山岛到县城,有三十多里路。颱风刮断了沿海的公路,班车早就停了。
林明远只能沿著泥泞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
后脑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腿上的划伤更是火辣辣的疼,但他完全顾不上了。
走了近一个小时,他才幸运地在路上拦到了一辆要去县城送货的手扶拖拉机。
“突突突”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呛人的黑烟燻得人睁不开眼,但林明远却如获至宝。
他塞给司机一毛钱,爬上了后面的车斗。
上午九点多,他终於抵达了东海县城。
八十年代的县城,远没有后世的繁华。
街道狭窄,两旁多是些低矮的青砖瓦房。
街上的行人穿著清一色的蓝、灰、黑,脸上带著一种质朴而又略显迷茫的神情。
林明远的目標很明確——县里唯一的国营大饭店,东海饭店。
这个年代,私人饭馆刚刚兴起,成不了气候。
只有国营饭店,才有实力和渠道,消化他手上这条顶级的野生大黄鱼。
也只有他们,才出得起价钱。
东海饭店是一栋三层的苏式小楼,在周围的平房中鹤立鸡群。
门口掛著“为人民服务”的牌子,但进出的人,大多是些穿著干部服、中山装的“体面人”。
林明远一个穿著破烂,满身泥污的渔民,背著个麻袋,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穿著白衬衫的服务员给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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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哎,干什么的?这里是吃饭的地方,不是收破烂的!”
服务员捏著鼻子,一脸嫌弃。
林明远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遭,他也不生气,只是平静地说道:
“同志,我不是来吃饭的,我这有好东西,想找你们採购科的领导。
“好东西?你能有什么好东西?”
服务员上下打量著他,满脸不信。
林明远也不废话,將麻袋解开一个角,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鱼身。
那服务员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下一秒,眼睛就直了。
他虽然年轻,但在国营饭店工作,眼力还是有的。
立刻意识到这鱼不简单,態度立马变了一百八十度。
“您您稍等,我这就去叫刘科长!”
很快,一个身材微胖,梳著油头,戴著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挺著肚子从饭店里走了出来。
他就是採购科的科长,刘万里。
刘万里先是矜持地扫了林明远一眼,当他的目光落在麻袋里的鱼身上时,那双小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精光。 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子。
“跟我进来吧。”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朝饭店后院走去。
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刘万里让林明远把鱼放在一张桌子上。
装模作样地捏了捏鱼身,翻了翻鱼鳃,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好傢伙!
至少三公斤半也就是七斤的野生大黄鱼,品相完美,这要是做好了,端上领导的酒桌,那可是天大的面子!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撇了撇嘴,说道:“嗯,是条黄鱼,可惜啊,在风浪里折腾太久,肉质都鬆了,不新鲜了。加上最近颱风,市场上什么鱼都有,不值钱。”
林明远心中冷笑。来了,商场上最常见的压价伎俩。
“刘科长是行家,应该看得出,这是正宗的舟山大黄鱼,不是一般的货色。而且,它只是被困住了,力气耗尽,绝对新鲜。”林明远不卑不亢地回应。
“新鲜?我看未必。”
刘万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慢悠悠地说道。
“这样吧,看你一个渔民也不容易,我做主,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十块?”林明远故意问道。
“想什么呢?三块钱一斤,这条鱼我看也就三斤出头,给你凑个整,十块钱!”
刘万里把搪瓷缸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一副我给了你天大恩惠的表情。
十块钱?
这个价格,简直就是侮辱!
连黑市上普通的黄鱼都不止这个价。
林明远怒极反笑:“刘科长,你这个玩笑可不好笑。十块钱,我拿回去自己燉了吃,也比卖给你强。”
“呦呵?小子,给你脸了是吧?”
刘万里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你知道我是谁吗?在东海县,除了我这里,你这条鱼,谁敢收?我告诉你,今天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十块钱,爱要不要,不要就滚蛋!”
就在这时,门外走进来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其中一个长得跟刘万里有几分相像,正是他的外甥。
“舅,跟个泥腿子废什么话?”那青年斜著眼看著林明远,掰了掰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我看五块钱都多了,给他五块钱,让他赶紧滚,別耽误我们吃饭。”
另一个青年则直接伸手,要去拿桌上的鱼。
威胁!赤裸裸的强买强卖!
这就是八十年代,规则与混乱並存的时代。
一个国营单位的小小科长,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就如同土皇帝一般。
苏婉焦急的脸,儿子滚烫的额头,在林明远眼前闪过。
今天不能硬碰硬。他只是一个外来的渔民,对方是地头蛇。
但他会怕吗?
林明远深吸一口气,在对方的手即將碰到鱼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刘科长,先別急著动手。我这鱼,可不是给普通人吃的。”
刘万里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明远迎著他的目光,缓缓说道:“我来的路上,听说了一件事。咱们县的王县长,今晚要在饭店宴请一位从省里来的贵客,好像是省外贸办的李主任,对吗?”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刘万里耳边炸响!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双小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骇然:“你你怎么知道的?!”
王县长要宴请省里贵客的事情,是饭店的最高机密!
只有他和饭店经理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个消息绝对没有外传。
眼前这个土里土气的渔民,他是从哪里得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