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
这个俗不可耐的字眼，此刻却像是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爷爷临走前那句“棺材本”，听着让人心头一暖，却也让人心头一酸。
那是老人家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是预备着将来两腿一蹬时买寿材、打幡摔盆用的。
若是真动了那笔钱，他姜平安这辈子都别想挺直腰杆做人。
“得搞钱啊”
姜平安叹了口气，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怎么搞？
在这个时代，赚钱的路子无非那么几条。
士农工商。
读书考功名，那是长线投资，虽然回报率高，但周期太长。
等他考上秀才，黄花菜都凉了，孙家那帮人早就把他骨头渣子都嚼碎了。
种地？那是看天吃饭，累死累活也就混个温饱。
做工？像大哥那样去卖力气，或是像老爹这样卖手艺？
姜平安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磨刀的父亲。
姜世虎正专注地对付著那把杀猪刀，磨刀石上淋了水，刀刃在上面摩擦出细腻的黑浆。
杀猪确实能赚钱，在太平镇这地界，姜家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但这个行业的天花板太低了。
一只猪，从收来到宰杀，再到剔骨卖肉，利润是死的。想要多赚钱，就得多杀猪。
可太平镇就这么多人，每天吃肉的量是有数的。
就算把王屠户挤兑黄了，姜家垄断了整个镇子的猪肉生意，撑死了一年也就多赚几十两银子。
这点钱，在孙家那种靠漕运、放印子钱起家的大鳄眼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而且，他不想碰猪。
这辈子投胎在杀猪巷，闻够了血腥气。他想干点干净的、体面的、最好是能站着把钱挣了的买卖。
“还得是降维打击。”
姜平安喃喃自语。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穿越者，他的优势不在于力气，而在于脑子里那些在这个时代看来近乎“妖术”的知识。
玻璃？肥皂？火药？
姜平安摇了摇头。
造玻璃需要高温炉和纯碱，工艺复杂，动静太大，容易被官府盯上，那是找死。
造肥皂需要大量的油脂和烧碱。油脂还好说，家里就是杀猪的，不缺猪油。
但问题是，猪油做出来的肥皂有股子腥味，要想去味得加香料。
这年头香料比金子还贵，成本太高，卖给谁去？
至于火药
他想了想孙家那深厚的背景，再想想自己这六岁的小身板。要是真弄出了那玩意儿，恐怕第一个被炸死的就是自己。
得找个门槛低、成本低、见效快，还能迅速铺开市场的生意。
“当！当！当！”
隔壁突然传来一阵打铁声。
那是陈铁匠在干活。声音沉闷有力，极有节奏，震得姜平安身下的竹椅都在微微颤抖。
姜平安的耳朵动了动。
这声音，和他上午摔泥炮的声音，在某种频率上竟然有着奇异的重合。
泥炮
空气压缩
瞬间膨胀
一道闪电猛地划过姜平安的脑海，照亮了他那双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睛。
他猛地从竹躺椅上坐起来，动作太猛，差点闪了腰。
“有了！”
姜平安眼睛发亮，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既然不能造大炮，那就造个“小炮”。
既然不能炸人，那就炸点别的。
比如大米。
在这个缺乏娱乐、零食匮乏的年代，有什么比一种口感酥脆、香气扑鼻、还能发出巨大声响的食物更吸引人呢？
尤其是小孩子。
只要搞定了小孩子，就等于搞定了大人的钱袋子。
“大郎！”
姜平安冲著正在喂猪的大哥喊了一嗓子。
姜平正正提着一桶泔水往猪圈里倒，听到弟弟召唤，立马放下桶，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两只手上还沾著烂菜叶子。
“咋了平安？是不是渴了？哥给你倒水去。”
“不渴。”
姜平安从躺椅上跳下来，穿上鞋，拍了拍屁股，“哥，带我去隔壁表舅家。”
“去那干啥？”姜平正挠了挠头，“那地儿脏，全是煤灰，娘不让你去。”
“我有正事。”
姜平安背着手，迈著四方步往门口走，“关乎咱们家能不能发大财的正事。”
姜平正一听“发大财”，眼睛立马直了。
虽然他不明白去铁匠铺能发什么财，但他信弟弟。在他心里，弟弟就是文曲星，放个屁都是香的。
“好嘞！哥背你！”
姜平正一把抄起姜平安，像是扛麻袋一样把他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隔壁就是陈家铁匠铺。
还没进门，一股灼热的气浪就扑面而来，夹杂着焦炭燃烧的刺鼻味道。
铺子不大，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火炉，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映得四周的墙壁都泛著红光。
一个赤裸著上身、浑身肌肉虬结的汉子正挥舞著铁锤，对着一块烧红的铁锭狠狠敲打。
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背流下来，汇聚成一条条小溪，在裤腰处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这就是陈铁匠，陈二牛。
也就是那个鼻涕虫陈狗蛋的亲爹。
在火炉旁边的角落里，陈狗蛋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铁条在地上画圈，脸上依旧挂著那两条标志性的鼻涕。
“表舅。”
姜平安拍了拍大哥的肩膀，示意把自己放下来。
陈二牛听见声音，手里的锤子没停，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哟，这不是平安嘛！稀客啊！”
他手里的动作不停，铁锤依旧一下下砸在铁锭上，火星四溅，“咋的，想打个长命锁？还是想弄个铁环玩玩？”
“我想打口锅。”
姜平安站在离火炉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拢在袖子里，神色淡定。
“锅？”
陈二牛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他把铁锤往砧子上一扔，发出“咣”的一声巨响，随手扯过一条黑乎乎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你家不是刚买了两口新锅吗？还是你娘托我从县城带回来的生铁锅，那可是好东西，怎么又要打？”
陈二牛走到姜平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还没自己大腿高的小不点，眼神里带着几分逗弄，“咋的，想学做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