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记肉铺的门脸不大,半扇油腻腻的门板卸在一旁,露出里面昏暗的堂屋。
案板上那层厚厚的油脂已经被岁月盘出了包浆,在夕阳下泛著诡异的亮光。
几只绿头苍蝇正不知疲倦地围着那剩下的半扇猪肉嗡嗡作响,仿佛在进行最后的狂欢。
屠户张大刀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赤裸著上半身,胸口护心毛浓密得像是一丛乱草。
他手里那把剁骨刀足有半尺宽,正“笃笃笃”地在案板上刮著油泥,那声音听得人牙酸。
“这就是你要找的合作伙伴?”
陈人杰缩在姜平安身后,用袖子捂著鼻子,瓮声瓮气地问道。
这里的腥膻味太冲了,混合著生猪血和陈年油脂的味道,对于习惯了聚鲜楼雅座的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生化攻击。
姜平安没理会陈人杰的抱怨,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不是腥臭味,而是金钱的芬芳。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迈过门槛,仰起头,露出一个自认为最无害、最讨喜的笑容。
“大叔,忙着呐?”
张大刀手里的动作没停,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
“买肉找伙计,没肉了就明天赶早。若是来讨饭的,出门左拐,那里有泔水桶。”
这态度,够硬。
姜平安也不恼,反而往前凑了两步,踮起脚尖,视线勉强越过那高高的案板。
“大叔,我不买肉,我是来跟您谈笔大买卖的。”
“大买卖?”
张大刀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刀,低下头,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瞪着眼前这个只到案板高的小不点,又瞥了一眼后面那个捂著鼻子、穿得像个散财童子似的小胖子。
“去去去!哪家的小崽子跑出来捣乱?”张大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毛都没长齐还谈买卖?老子这刀下只有猪头,没有奶头给你们吸!赶紧滚回家找娘去!”
陈人杰被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拽著姜平安就要跑:“平安,走吧走吧,这人好凶,像要吃人。”
姜平安却纹丝不动,甚至还伸手在案板上拍了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张大叔,您这肉铺里的下水,平日里都是怎么处理的?”
这一问,倒是让张大刀愣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了一番姜平安,见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眼神清亮,没半点惧色,倒也有了几分稀奇。
“下水?”张大刀嗤笑一声,把刀往案板上一剁,震得案板上的肉渣乱跳,
“那种腌臜东西,除了喂狗就是扔了。怎么?你家大人让你来买这玩意儿回去喂猪?”
“不是喂猪,是喂人。”
姜平安竖起一根手指,一脸认真,
“大叔,您那些猪大肠、小肠,与其扔了可惜,不如卖给我。我全包了,每日给您结现钱,如何?”
这话一出,姜平安满心以为张大刀会喜出望外。
毕竟在这个时代,猪下水确实是没人要的废料,能变废为宝换成铜板,谁会拒绝?
这就是穿越者的信息差优势啊!
姜平安已经在脑海里构画出了美好的蓝图:低价收购原材料,秘制卤煮,高价卖出,连锁经营,上市敲钟,迎娶白富美
然而,现实往往比理想骨感得多,而且这一巴掌扇得特别响。
张大刀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姜平安,突然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全包了?就凭你?”
张大刀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指著姜平安说道,“小娃娃,你来晚了!别说你全包,就是你出双倍价钱,老子也没货给你!”
姜平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没货?为什么?”
“因为早就被人包圆了!”张大刀拿起挂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了擦汗,一脸戏谑,
“你以为就你聪明?这县城里早就有人干这行当了!”
轰隆!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砸在姜平安的天灵盖上。
早就有人干了?
这怎么可能?
按照网文套路,这种卤煮下水、变废为宝的生意,不应该是穿越者的专利吗?不应该是独家秘方、震惊四座、日进斗金吗?
怎么还没开始,就被土著给截胡了?
“谁?是谁干的?”姜平安的声音有些干涩,不死心地追问道。
“还能有谁?西市口的刘麻子呗!”
张大刀提起茶壶灌了一口凉茶,吧唧著嘴说道,
“那老小子也是个鬼才,也不知从哪弄来的方子,把那些臭烘烘的肠子洗剥干净,放在大锅里一炖,加点大料,嘿,那味儿确实挺香。
现在城里的苦力、脚夫,到了饭点都往他那儿钻,两文钱一大碗,既有油水又管饱,生意火着呢!”
姜平安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两文钱一大碗?这价格战打得也太凶残了吧!
“小娃娃,你要是真想吃这口,别在这儿跟我磨牙了。”
张大刀好心地指了指西边的方向,“出门往西走二里地,那个挂著刘记卤煮幌子的就是。
不过我劝你还是别去了,那地方脏得下脚都没地儿,你们这身细皮嫩肉的,去了也是遭罪。”
说完,张大刀不再理会这两个发呆的孩子,提起半扇猪肉扛在肩上,转身进了后堂。
“砰”的一声,后堂的门关上了。
只留下姜平安和陈人杰站在空荡荡的肉铺前,风中凌乱。
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透著一股子凄凉。
姜平安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海里回荡著那句“生意火着呢”。
他千算万算,算计了陈人杰的钱袋,算计了书院的门房,甚至算计好了未来的商业版图,唯独没算到,这古人的智慧并不比他这个穿越者差。
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新鲜事?
只要有需求,就会有市场。只要有穷人想吃肉又买不起肉,自然就会有人去琢磨那些便宜的下水。
“平安”
陈人杰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姜平安的肩膀,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担心,
“你没事吧?咱们咱们还买肠子吗?”
姜平安缓缓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即将沉入山峦的落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