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下的风带着一股子燥热，穿堂而过，吹得两旁的柳树叶子哗哗作响。
姜平安扶著陈人杰，两人就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一步三停。
陈人杰那圆滚滚的肚皮随着呼吸起伏，把那身宝蓝色的绸缎长衫撑得几乎要崩开线，领口那块更是湿了一大片，全是刚才吃饭时冒出来的油汗。
“不行了真不行了”
陈人杰一屁股坐在回廊的栏杆上，大口喘着气，那张胖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平安，我觉著我肚子里装的不是饭，是铁坨子。坠得慌。”
姜平安靠在旁边的柱子上，虽然也有些撑，但他那双眼睛却精神得很，正滴溜溜地打量著四周。
这回廊连接着斋堂和各个学堂，此时正是午休的时候，往来的人不少。
只见那边的草地上，几株合抱粗的大槐树下，三三两两地坐着些年长的师兄。
这些人身上的青衫大多洗得发白，有的甚至还打着补丁，手里捧著书卷，正摇头晃脑地背诵著。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读书声抑扬顿挫，混著蝉鸣，透著一股子酸腐却又坚韧的劲儿。
而在另一边的空地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群衣着光鲜的少年正呼喝着奔跑，脚下踢著一个藤编的蹴鞠。
那蹴鞠在空中飞来飞去，带起一阵阵尘土。
“传给我！快！传给我！”
“赵师兄，好脚法！这一脚流星赶月简直绝了！”
喝彩声、笑骂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少年的活力与张狂。
姜平安看着这一静一动两拨人，嘴角微微勾起。
这就是青云书院的生态。
一边是想要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寒门学子，他们除了死读书，别无他法。
另一边则是来镀金混日子的世家子弟，书院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个大一点的游乐场。
这泾渭分明的两个圈子，就像是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看什么呢？”陈人杰顺过气来，顺着姜平安的目光看去，撇了撇嘴，
“蹴鞠有什么好看的？累得一身臭汗。还是躺着舒服。”
“看路。”
姜平安收回目光，拍了拍陈人杰的肩膀，
“咱们现在的路，还在脚下呢。走吧，回蒙学堂，那里才是咱们的战场。”
两人磨磨蹭蹭地回到蒙学堂的院子时，里面已经炸开了锅。
原本散落在各处玩耍的孩子们，一见这两人进来，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毕竟，刚才在斋堂的那场“饭桶之战”，已经在这些六岁孩子的圈子里传开了。
在这个年纪的孩子眼里，能吃，那就是本事。
尤其是能从那凶神恶煞的胖大婶手里骗到肉，那就是大本事。
“哎！陈胖子！你真吃了五个馒头？”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凑到陈人杰肚子前，伸出手指头戳了戳，一脸的好奇，
“你这肚子不会是借来的吧？咋这么能装？”
陈人杰被戳得一哆嗦，差点吐出来，赶紧捂住肚子往后缩：“别别戳！要炸了！”
“哈哈哈哈！”
周围的孩子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姜平安，听说你那个肉是用好话骗来的？”
另一个瘦高个的小孩挤到姜平安面前，眼睛里闪烁著崇拜的光芒，
“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吃肉，但我一看见那个胖大婶就腿软，话都说不利索。”
姜平安看着这群围着自己的小萝卜头。
他们大多是镇上富户或者小官吏家的孩子，虽然比不上孙继祖那种大富大贵，但也都是衣食无忧的主。
此时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等待喂食的雏鸟。
这就是机会。
融入集体的最好方式，不是去讨好谁，而是成为他们眼中的“传奇”。
姜平安理了理衣襟，脸上露出了那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坐下，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想学？”
众小孩齐刷刷地点头：“想！”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
姜平安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这世上的人啊，都喜欢听好话。那胖大婶虽然看着凶，但也是女人。是女人就爱美，就喜欢听人夸她贤惠、夸她漂亮。你只要把她当成你亲娘一样夸，那肉还能少得了你的？”
“把你亲娘一样夸？”那个瘦高个挠了挠头，一脸纠结，
“可我娘比她瘦多了，而且我娘也不拿勺子敲人啊。”
“笨！”
姜平安还没说话，缓过劲来的陈人杰就抢著开口了。
这小胖子最喜欢这种被人围着的感觉，此刻也顾不上肚子撑了，挺著胸脯说道，
“平安的意思是，你要真诚！真诚懂不懂？就像刚才平安说的，婶婶您真像观音菩萨，这话一出，那大婶的魂儿都飘了，别说肉了，你要她的勺子她都给你！”
“哇”
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看着姜平安的眼神更加崇拜了。
“哇”
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看着姜平安的眼神更加崇拜了。
那瘦高个的小孩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像是学到了什么绝世武功的秘籍，嘴里念念有词：“把她当亲娘当亲娘夸”
姜平安看着这群还没桌子高的小屁孩，心里暗暗好笑。
这哪里是学什么夸人，分明是这群在家里被保护得太好的少爷秧子，第一次接触到这种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在他们的世界里，想要什么只要张嘴哭两声就行，哪里懂得要去揣摩别人的心思，去用语言作为杠杆撬动资源。
“行了，都别在那念经了。”
姜平安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栏杆上，那模样不像个五岁的蒙童，倒像个指点江山的教书先生，
“光嘴甜还不行，还得看眼色。那胖大婶若是正忙得脚不沾地，你去夸她漂亮，
她只会觉得你烦。得等她闲下来，或者刚给你打完饭的那一瞬间，眼神要真诚，笑容要甜，懂了吗？”
众孩童似懂非懂地点头，像一群啄米的小鸡。
“平安哥！”刚才那个瘦高个突然往前凑了一步，改口改得极快，
“我叫赵小甲，家里是开布庄的。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让我爹少打我两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