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吃得起劲，门帘被人掀开了。
陈富贵背着手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又和气的笑容。
刚才在大堂处理完那场闹剧，又安抚了食客，这会儿他心情显然不错。
一进门，看见两个孩子那副满嘴流油的模样，陈富贵乐了。
“哟，瞧瞧这两位爷，吃得这叫一个欢实。”
陈富贵走上前，伸手在陈人杰那胖乎乎的脑门上点了一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瞧你这吃相，哪像个少东家，活脱脱是个逃荒来的饿死鬼。”
陈人杰费劲地咽下嘴里的肉，嘿嘿傻笑：“爹，牛师傅这鸭子做得太好吃了！咱们家这次肯定能赚大钱！”
“那是自然。”陈富贵颇为自得地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转头看向姜平安，“平安啊，今儿个这事儿，
陈伯伯还没好好谢你。要不是你那双火眼金睛，那泼皮指不定还要怎么讹我呢。”
姜平安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随手抓起桌上的湿布巾，胡乱在嘴上抹了一把。
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此刻也是油光可鉴，尤其是嘴唇，红润润的，泛著油光。
“陈伯伯客气了。”姜平安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只是配上那嘴角的油渍，显得有些滑稽，“那泼皮虽然走了，但事儿怕是没完。
那只苍蝇是晒干的，说明他是早有准备。聚鲜楼生意这么好，眼红的人不少吧？”
陈富贵眼皮一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没想到，这五岁的孩子心思竟然如此通透。
“平安说得对。”陈富贵叹了口气，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街西头的醉仙阁，刘掌柜一直视我为眼中钉。
最近咱们聚鲜楼生意红火，他又挖不走牛师傅，使些下三滥的手段也是意料之中。”
说到这，陈富贵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灶台的牛大勺，声音压低了几分：“做生意就是这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不过今儿个平安你这一手，算是给咱们聚鲜楼立了威。那刘掌柜短时间内，怕是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姜平安对此不置可否。
商业竞争嘛，自古以来就是这么脏。
他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肚子撑得有点难受。
“嗝——”
姜平安又打了个饱嗝，身子往后一仰，瘫在椅子上，两只手拍著圆滚滚的肚皮，一脸的惬意。
“陈伯伯，这鸭子虽好，就是太油了。下次让牛师傅配点解腻的山楂茶，那就完美了。”
“听听！都听听！”陈富贵指著姜平安，对陈人杰说道，“人杰啊，你以后多跟平安学学。这脑瓜子，这见识，哪怕学到一成，爹以后也能放心把这酒楼交给你。”
陈人杰正啃著最后一块鸭骨头，闻言茫然地抬起头：“啊？学啥？学吃鸭子吗？这个我会啊。”
陈富贵气得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看看平安，五岁就能断案，你六岁了连个苍蝇公母都分不清！”
陈人杰委屈地揉了揉脑袋：“苍蝇那么小，谁分得清公母啊”
姜平安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乐了。
这陈富贵虽然也是个望子成龙的主，但比起自家那个杀猪的老爹，那简直是温柔得像个活菩萨。
一想到姜世虎，姜平安这刚被美食填满的好心情，顿时又打了折扣。
“陈伯伯，您就别夸我了。”姜平安叹了口气，小脸皱成了一团包子，“我这日子也不好过啊。您是不知道，我爹那是真要把我往死里逼。”
“咋了？”陈富贵来了兴致，“姜屠户对你那可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全镇谁不知道他是个儿子奴？”
“那是以前。”姜平安撇撇嘴，伸手从盘子里扣了一粒掉落的莲子扔进嘴里，“自从那个孙夫子说了那番话，我爹就魔怔了。非要让我去读书，考功名。”
“读书是好事啊。”陈富贵点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嘛。”
“好个屁。”姜平安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随即意识到不对，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读书太累。您看我这体格，是那块料吗？”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发出一声闷响。
“我爹那人，您也知道。杀了一辈子猪，脑子里就一根筋。他觉得读书跟杀猪是一个道理，只要肯下力气，就没有切不开的肉，没有读不通的书。”
姜平安越说越来劲，满腹的牢骚借着这股子油腻劲儿全倒了出来。
“他自个儿大字不识一箩筐，连账本都得我娘看，偏偏还要每天晚上盯着我背《三字经》。
背错一个字，他就拿那双杀猪的大手在我脑门上弹一下。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像是被牛蹄子踢了一脚！”
姜平安比划着动作，绘声绘色。
“而且他还双标！我哥不爱读书，他就说平正啊，没事，跟爹学杀猪，以后这肉铺是你的。
到了我这儿，就是平安啊，你要光宗耀祖，你要当状元，你要把那孙夫子的脸打肿。”
“这哪是让我读书啊，这是让我去给他挣面子呢！”
姜平安愤愤不平地又塞了一口糯米饭，“陈伯伯，您评评理，这鸭子做得这么精细，那是牛师傅手艺好，心思细。
我爹那杀猪刀法，那是大开大合，讲究个快准狠。这两样能一样吗？他非要让我用杀猪的劲头去读书，这不是逼着张飞绣花吗？”
陈富贵被逗得哈哈大笑，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这小子，这张嘴啊，真是随了你娘，不饶人。”陈富贵笑得直喘气，“不过话说回来，姜屠户也是为了你好。
这世道，商贾虽然富足，但地位终究不高。就像我，虽然开了这聚鲜楼，但在那些当官的眼里，也不过是个伺候人的。若是家里能出个读书人，那腰杆子才硬得起来。”
说到这，陈富贵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
“我家这人杰，一看就不是读书的料。倒是你，平安，陈伯伯看人准，你这脑子，若是肯用在正道上，将来必成大器。”
姜平安翻了个白眼。
得，又来一个说客。
这世道的人，怎么一个个都被科举给洗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