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夫子摇了摇头,一脸的惋惜,仿佛姜平正已经成了废人。
姜平正虽然憨,但也听得出好赖话。他涨红了脸,手里抓着秤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头垂得低低的。
姜世虎握著刀的手紧了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五年来,姜世龙一家虽然没再敢明著上门闹事,但背地里没少传闲话。尤其是那个姜文远考上童生后,姜世龙更是尾巴翘到了天上,逢人就说姜家二房是“烂泥扶不上墙”。
“孙夫子,”姜世虎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人各有志。我家平正虽然读不进书,但这杀猪的手艺也是他外爷祖传的,不偷不抢,怎么就”
“哎呀,粗人就是粗人。”孙夫子打断了姜世虎的话,一脸的优越感,“杀猪能有什么出息?一身的血腥气,走到哪都遭人嫌。再说了,不读书,不明理,将来也就是个睁眼瞎。”
说著,他伸出一根手指,嫌弃地戳了戳那块肉:“这肉切得也不行,纹理都乱了。看来这手艺,也没学到家嘛。”
姜平正眼圈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姜兰花在旁边听得火起,刚要撸袖子冲上来,却被姜世虎一个眼神制止了。
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得罪了教书先生,以后在镇上的名声不好听。
就在这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夫子,您这话就不对了。”
姜平安从竹椅上滑了下来,迈著小短腿走到案板前。他太矮了,还得踮起脚尖才能露出个脑袋。
孙夫子低头一看,乐了:“哟,这是那个抓周抓了根棍子的小胖子?怎么,你也想跟夫子论论道?”
姜平安不慌不忙地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视著孙夫子。
“夫子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那我想问问夫子,您读的是圣贤书,吃的是什么?”
孙夫子一愣:“自然是五谷杂粮,鸡鸭鱼肉。”
“那这肉,是哪来的?”姜平安指了指案板上的猪肉。
“自然是买来的。”
“买来的?”姜平安笑了,笑容天真无邪,“那要是没有我们这些下品的屠户杀猪,没有下品的农夫种地,夫子您就算读再多的书,怕是也要饿著肚子去见圣贤吧?”
周围买肉的街坊邻居们发出一阵哄笑。
孙夫子脸色一僵,强辩道:“黄口小儿,强词夺理!君子远庖厨,这是圣人教诲!”
“君子远庖厨,是因为君子有仁心,不忍见杀生。”姜平安眨巴着眼睛,声音清脆,“可没说君子就要瞧不起厨子和屠夫啊。
再说了,夫子您刚才挑肥拣瘦的时候,可没见您有什么不忍心。您这仁心,是不是也分时候啊?”
“噗嗤——”
姜兰花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姜世虎更是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一耸一耸的,想笑又不敢太放肆。
孙夫子被噎得满脸通红,指著姜平安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不可理喻!朽木不可雕也!”
“朽木能不能雕我不知道,”姜平安依然笑眯眯的,“但我知道,这猪肉要是再不拿回家下锅,可就要臭了。夫子,一共三十五文,您是读书人,肯定不会少我们一个铜板吧?”
孙夫子气得胡子乱颤,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往案板上一拍,抓起肉转身就走。
“以后再也不来你家买肉了!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看着孙夫子狼狈离去的背影,姜平正终于破涕为笑,崇拜地看着弟弟:“平安,你真厉害!刚才那些话,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姜平安耸了耸肩,重新爬回竹椅上:“书上看的。”
“书?咱家哪有书?”姜平正挠了挠头。
“茶馆里听的说书。”姜平安随口胡诌。
姜世虎走过来,一把抱起姜平安,在他胖乎乎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胡子扎得姜平安直躲。
“好小子!给你爹长脸!说得对,没有屠夫,他们吃屁去!”姜世虎哈哈大笑,“平正,看见没?这就叫道理!以后谁要是再敢说咱们杀猪的没出息,你就让你弟去喷他!”
姜平正用力点了点头,看着弟弟的眼神里充满了光。
姜平安无奈地擦了擦脸上的口水。
他刚才之所以出头,倒不是为了争什么面子。只是看着那个傻二哥被欺负,心里不爽罢了。
虽然这辈子不想卷了,想当个咸鱼。但咸鱼也是有尊严的,谁要是想往咸鱼身上撒盐,那就别怪咸鱼翻身甩他一脸水。
“行了,别乐了。”
门帘一掀,陈翠花走了出来。
五年过去了,岁月似乎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反而让她那股子利落劲更足了。她手里拿着个账本,目光扫过父子三人。
“刚才的事我都听见了。”陈翠花走到姜平安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胖脸,“嘴皮子倒是利索。不过孙夫子有句话说得也没错。”
姜世虎心里一咯噔:“媳妇,你啥意思?”
陈翠花看着姜平安,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平安今年五岁了,也该启蒙了。平正不是读书的料,我认。但平安这脑瓜子,若是只窝在肉铺里当个账房,可惜了。”
姜平安手里的云片糕差点掉了。
不是吧?
还要读书?
上辈子九年义务教育加三年高考四年大学再加考研,卷得头秃。这辈子好不容易投胎到个富足的屠户家,难道还要重走长征路?
“娘,我不去。”姜平安立刻表态,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要跟爹学杀猪。杀猪好,有肉吃。”
“少废话。”陈翠花在这个家里有着绝对的一票否决权,“杀猪要力气,你看看你,走两步都喘,杀个鸡都费劲。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过几天我托人去县里打听打听,找个靠谱的私塾。”
“可是孙夫子刚才”姜世虎有些犹豫。
“谁说要去孙夫子那个破私塾了?”陈翠花冷笑一声,“那种心胸狭隘的人,教不出什么好学生。要去就去县里,找最好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