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火燃到后半夜,终于渐渐弱下去,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还在持续散发着余温。
客厅里的灯光早就调暗了。
唐郁时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靠着唐瑜的手臂,身体微微蜷缩,长发散在肩侧,有几缕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
呼吸很轻,很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那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领口有些歪了,露出里面白色棉质t恤的领边和一小段锁骨。
她的双手搭在腿上,手指自然地蜷着,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唐瑜一直没动。
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唐郁时靠着。
另一只手还搭在唐郁时发顶,掌心贴着柔软的发丝,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轻梳理着。
她的目光落在壁炉里那堆暗红的炭火上,眼神有些空,像是在想什么,或许只是放空。
窗外的雪还在下。
客厅的双层玻璃窗隔音很好,只能看见雪花在黑暗里无声飘落,落在庭院里,落在树枝上,落在石板路上。
整个世界都被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寂静得不像真实。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是一条微信消息。
唐瑜侧过头,看了一眼。
屏幕显示的是秦墨的名字。
消息内容只预览了一行:【我明天过来】
她收回视线,没有去拿手机。
又过了一会儿,唐郁时的手机也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嗡嗡的声音隔着衣料,闷闷的,但足以惊醒浅眠的人。
唐郁时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意识还有些模糊,视野里先是唐瑜深蓝色家居服的布料纹理,然后是壁炉里暗红的炭火,最后才是昏黄的灯光。
她眨了眨眼,慢慢直起身。
肩膀离开唐瑜手臂的瞬间,那股温暖的触感消失了,冬夜客厅里的空气重新包裹上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唐瑜抬起手,看了眼腕表:“两点十七。”
唐郁时轻轻“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还亮着,秦墨的消息完整地显示在锁屏界面:
【明天下午有空吗?想喝下午茶,陪我一趟吗?】
唐郁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解锁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打字回复:
【好。】
发送。
几乎立刻,秦墨回了过来:【那就明天下午两点,地址我发你。】
紧接着是一个定位分享。
唐郁时回复:【收到。】
她放下手机,又揉了揉眉心。睡了一觉,精神好了些,但身体还有些懒怠,不想动。
她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纷飞的雪。
唐瑜也放下手。
“秦墨约你?”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嗯。”唐郁时点点头,“下午茶。”
唐瑜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梢,没再说什么。
她站起身。
深蓝色的家居服在灯光下显出柔软的质感,随着她的动作垂落,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
她走到壁炉前,拿起一旁的铁钳,拨了拨炉内的炭火。
暗红的炭块被翻开,底下还有未燃尽的木柴,接触到空气,立刻又窜起几簇细小的火苗,噼啪作响。
火光重新跳跃起来,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唐郁时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也站起身。
“我上去睡了。”她说。
唐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唐郁时转身,踩着柔软的棉拖鞋,走上楼梯。
回到房间,她没有立刻开灯。
厚重的窗帘拉着,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点点客厅的微光。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按亮床头灯。
暖黄的光晕立刻铺开,照亮了床头柜、半边床铺,和一小块深色的木地板。
她脱下羊绒开衫,随手搭在床尾凳上,然后钻进被子里。
被子很厚,填充着羽绒,裹上来时有轻微的沙沙声,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她侧过身,面向窗户的方向,虽然隔着窗帘什么也看不见。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着。
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睡意迟迟不来。
明天下午……
她不知道秦墨为什么突然约她。
秦墨总是这样,兴致来了就找她,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是逛街,有时候只是单纯地想见她一面。
唐郁时很少拒绝,但也从不主动。
她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
名义上是干妈和干女儿,但实际上,秦墨对待她的方式,更像对待一个潜在的合作者?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秦墨那点情谊,否认不掉。
唐郁时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轮廓。
秦墨是唐家的朋友,也是生意伙伴。
反正,接受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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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圈子里,多一个秦墨这样的“长辈”,总不是坏事。
她这样想着,终于慢慢沉入睡眠。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冬日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灰白的光斑。
唐郁时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三。
她很少有睡到这么晚的时候。
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在被窝里又蜷了一会儿。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长发睡得有些乱,披散在肩头,发尾打着卷。
她随手捋了捋,然后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一片白。
雪停了,但世界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天气更冷了。
庭院里的树木枝桠上堆着雪,像裹了一层蓬松的糖霜。
石板路被清扫过,露出深色的表面,但两侧的雪堆得很高。
天空是灰白的,云层厚重,低低压着,阳光被过滤得稀薄无力,勉强洒下来,给雪地镀上一层冷淡的银光。
空气看起来就冷。
唐郁时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蒸腾的热气迅速弥漫,模糊了镜面。
她站在水幕里,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带走睡眠残留的困倦。
水声哗哗,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只剩下这片私密的、温暖的空白。
洗漱完毕,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家居服——一件浅米色的羊绒套头衫,配深灰色的棉质休闲裤。
长发用毛巾擦到半干,披散着,发尾还滴着水,在肩头的布料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拿着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卧室,下楼。
客厅里已经收拾过了。
壁炉里的炭火彻底熄灭,只剩下灰白的余烬。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比晨光稍亮些,但依旧没有温度,冷冷地铺在深色的木地板和沙发上。
唐瑜不在。
佣人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她,微微躬身:“小姐早。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您是在餐厅用,还是端到客厅?”
“餐厅吧。”唐郁时说,将湿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向餐厅。
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她的早餐:煎蛋,培根,烤吐司,一小碗燕麦粥,还有一杯鲜榨橙汁。
她在主位坐下,拿起刀叉。
煎蛋煎得刚好,边缘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用叉子轻轻一戳,金色的蛋液就流出来,浸入白色的蛋白。
培根烤得酥脆,带着焦香。
吐司烤得外脆内软,抹上一点黄油,很快融化,渗进面包的气孔里。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刀叉偶尔碰撞瓷盘的清脆声响,和她自己咀嚼的细微声音。
窗外是覆雪的庭院,安静得像一幅画。
吃完早餐,她端起橙汁喝了一口,酸甜的汁液滑过喉咙,带来维生素的清新感。
然后她拿起手机,解锁,点开游戏图标。
游戏加载很快,熟悉的登录界面跳出来。
她选了最近常玩的射击游戏,进入匹配队列。
等待的时间里,她靠在椅背里,目光投向窗外。
庭院里有一只麻雀落在雪地上,蹦跳着,留下一串细小的爪印,很快又飞走了。
游戏匹配成功,跳伞,落地。
她选的还是偏远的资源点,人不多,可以慢慢发育。
操控着人物在废弃的房屋间穿梭,捡枪,捡弹药,捡医疗包。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些,走位也更灵活。
第一局运气不错,一路苟到决赛圈,最后二对一,她躲在树后,等对方露头的瞬间开镜瞄准,一枪爆头。
胜利界面跳出来时,她轻轻舒了口气。
退出结算,回到大厅,她没立刻开始下一局,而是退出游戏,点开了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里,家族群有新消息,唐瑜发了几张雪景的照片,是从公司办公室拍的,俯瞰整个杭市,一片银装素裹。下面有几条回复,都是亲戚们的赞美和闲聊。
她没参与,往下滑,找到齐攸宁和宋玖亿的群。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宋玖亿发的,一张餐厅的照片,配文:【这家还行,环境不错,味道中等偏上。】
齐攸宁回复:【哪家哪家?下次一起去!】
她看着,唇角弯了弯,但没打字。
退出聊天界面,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出餐厅,来到客厅。
管家正在客厅里整理报纸,看见她,停下动作:“小姐。”
唐郁时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游戏界面,然后抬起头:“我想在家里弄一间电竞房。”
管家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好的。小姐想要什么样的配置?顶配的游戏设备,还是需要私人订制的方案?”
唐郁时思考了片刻。
她其实对电竞设备了解不多,平时玩游戏也只是用手机或者笔记本电脑,偶尔用客厅的电视投屏。但要专门弄一间房,似乎应该更专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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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订制的话,有什么建议?”她问。
管家微微躬身:“我可以为您联系几家专业的公司,提供设计方案。或者,”他顿了顿,语气斟酌,“我也可以为您询问傅总。傅总在西湖边的别墅里有一间私人订制的电竞房,设备都是顶级的,设计也很专业,或许可以提供参考。”
傅宁?
好像是听人说过她爱打游戏
“这个主意不错。”她点点头,“那就麻烦你,先问问傅姨那边,如果可以的话,参考她的方案弄一间类似的。”
“好的,小姐。”管家应下,“我这就去联系。”
唐郁时“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游戏,开始下一局。
管家无声地退了下去。
这一局打得不顺。
落地就遇到两队人抢资源,她只捡到一把手枪,勉强击倒一个,自己也被打残了,躲进屋子里打药,还没打完,就被破门而入的敌人补掉了。
战绩统计界面,她的输出伤害低得可怜,存活时间不到三分钟。
她退出结算,没再继续,而是关掉游戏,将手机放到一边。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对她来说其实很陌生。
在深市的时候,日程表总是排得满满当当,会议、应酬、看报表、处理文件,偶尔的闲暇也被齐攸宁拉着到处跑。
回到杭市,放假了,反而有些不适应。
她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几步,然后又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屏幕亮起,是早间新闻的重播。
女主播穿着得体的套装,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国内外要闻,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画面切到天气预告,杭市今天阴,最高气温零下二度,最低零下六度,有积雪,道路结冰,提醒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又换了个台。
是财经频道,正在分析某家上市公司的财报,图表和数据密密麻麻。
她还是看不进去。
关掉电视,客厅重新陷入寂静。
她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水果上。
但她没有食欲。
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掠过一个个名字。
齐攸宁,宋玖亿,方……她犹豫着,要不要约个人一起吃午饭。
但看到那个名字,就放弃了。
发小和闺蜜昨天才一起吃过饭,今天又约,似乎太频繁了。
而且,她其实也没有特别想见谁。
这种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会因为“无聊”而想约人吃饭了?
在深市的时候,她总是把社交活动控制在必要的范围内,能推则推,能简则简。
现在却……
她摇了摇头,将手机放下。
中午十二点,佣人来请她去用餐。
午餐还是一个人。
唐瑜在公司,阮希玟在阮家老宅,偌大的餐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长桌主位,面对着一桌精致的菜肴。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鲜嫩,火候刚好,蘸一点豉油,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但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看庭院里的雪,看灰白的天空,看光秃秃的树枝。
一顿饭吃了半个小时,她只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
佣人过来收拾时,她轻声说:“晚上不用准备我的饭了,我可能在外面吃。”
“好的,小姐。”
她起身上楼,回到卧室。
衣帽间很大,整面墙的衣柜,按照颜色和款式分类排列。
她走进去,指尖划过一件件衣物,最后停在一排红色系的衣服前。
红色其实不是她常穿的颜色。
她更喜欢中性色,黑、白、灰、驼,或者深蓝、墨绿。
红色太张扬,太醒目,不符合她一贯低调内敛的风格。
但今天,她忽然想穿红色。
也许是窗外白茫茫的雪太冷清,也许是心里那股莫名的空虚需要一点鲜艳的东西来填补,也许,只是单纯的突发奇想。
她选了一件酒红色的羊绒针织连衣裙。
裙子是高领的,贴身但不紧绷,长度到小腿中部,面料柔软细腻,触手生温。
外面搭一件深红色的长款羊绒大衣,剪裁利落,版型挺括。
又挑了一双黑色的麂皮过膝长靴,跟高大约五厘米,细跟,穿上去会拉长腿部线条。
她把衣服拿到床上,然后走进浴室,重新洗漱,化妆。
妆化得很淡。
底妆清透,只稍微修饰了一下肤色和瑕疵。
眼线画得细致,沿着睫毛根部轻轻勾勒,眼尾微微上扬。
睫毛刷得根根分明,但不夸张。
唇膏选了一支豆沙红色,温柔又不失气色。
化完妆,她看着镜子里的人。
酒红色的连衣裙衬得肤色更白,深红色的大衣增添了几分沉稳和气场。
长发披散着,发尾有自然的微卷,散在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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妆容清淡,但眉眼清晰,唇色温柔。
和平时的她不太一样。
但也不难看。
她笑了笑,开始换衣服。
羊绒的触感细腻柔软,贴着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大衣披上,肩线刚好,衣摆垂到小腿处,和靴筒衔接。靴子穿上去有些费劲,拉链需要慢慢拉,不能着急。
全部穿戴整齐,她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高挑,纤细,一身红色在冬日的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大衣的腰带系紧,勾勒出腰线。靴子的跟让她看起来更高了些,站姿也自然更挺拔。
她转了个身,看着侧影,又转回来。
然后她拿起梳妆台上的香水,喷了一点在手腕内侧,轻轻揉开,再按到耳后。
香调是雪松和琥珀,冷冽中带着暖意,很适合冬天。
最后,她从首饰盒里挑了一对简单的珍珠耳钉,戴上。
珍珠不大,但光泽温润,在耳垂上微微晃动。
全部收拾妥当,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十分。
离和秦墨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十分钟。
从家里到那家餐厅,大约二十分钟车程。时间很充裕。
但她不想在家里待了。
拿起手包,将手机、口红、一小包纸巾放进去,又检查了一下钥匙和卡夹,然后走出卧室,下楼。
佣人看见她,眼中闪过短暂的惊讶,但很快恢复如常:“小姐现在就出门?”
“嗯。”唐郁时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一双黑色的麂皮手套,仔细戴好,“车备好了吗?”
“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点点头,推开门。
冷空气立刻扑面而来,带着积雪特有的、清冽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肺叶都被冰了一下,但精神也为之一振。
庭院里的雪被清扫出一条通路,直通大门。
她踩在深色的石板路上,靴跟敲击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司机已经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她弯腰坐进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皮革与香薰混合的气息温暖而熟悉。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启动,碾过湿滑的路面,驶出庭院。
街道上的积雪被清理过,但路面依旧湿滑,车子开得很慢。
路两旁的行道树上堆着雪,枝桠低垂,偶尔有积雪滑落,扑簌簌掉在地上,摔碎成一团白雾。
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围巾,行色匆匆。
店铺的橱窗里亮着温暖的灯光,映出圣诞装饰和冬季新品的影子。
唐郁时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城市在雪后显得安静而洁净,但也多了几分冷清。
红色的交通灯在灰白的天色下格外醒目,绿灯亮起时,车流缓缓移动,像一条黑色的河,在雪地里蜿蜒。
车子驶入商圈,周围的建筑变得更高,更密集。
奢侈品店的招牌在冬日午后暗淡的天光下依旧闪耀,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最新季的时装,面无表情地展示着昂贵的美丽。
法式餐厅就在一栋高档购物中心的一楼,门脸低调,深棕色的木质招牌上刻着花体法文店名,下面一行小字:depuis 1920。
车子在门口停下。
司机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唐郁时迈步出来,冷空气再次包裹上来,但她已经适应了。
她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领,然后走向餐厅门口。
穿着黑色制服的门童为她拉开沉重的玻璃门。
暖气混合着食物、咖啡和香氛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餐厅内部装修是典型的法式风格,深色的木质护墙板,暖黄色的壁灯,墙上挂着复古的油画和镜子。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服务生迎上来,微微躬身:“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秦女士的预定。”唐郁时说。
“请跟我来。”
服务生领着她穿过主餐厅。
午餐时间刚过,餐厅里人不多,只有几桌客人还在悠闲地喝着咖啡,低声交谈。
空气里飘着轻柔的爵士乐,钢琴和小提琴的音符流淌,像融化了的黄油,丝滑温暖。
她们来到后面的甜点厅。
这里比主餐厅更私密些,用半高的屏风隔出一个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光线也更柔和,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盏小小的蜡烛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跳动。
秦墨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是一件深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外面罩着同色的长款羊绒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脸上妆容精致,唇色是饱满的正红,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侧脸的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脚步声靠近,她抬起头。
看见唐郁时,她眼睛亮了一下,唇角立刻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
“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的腔调,但比平时更温和些。
唐郁时在她对面坐下,将手包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然后脱下大衣,搭在椅背。
“秦姨。”她温温柔柔地打招呼。
服务生为她倒上温水,递上菜单,然后无声地退到一旁。
秦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今天穿得很漂亮。”
唐郁时笑了笑,没接话,翻开菜单。
菜单是厚重的皮质封面,内页是米白色的厚纸,用中法双语写着各种甜点和茶饮的名字。图片印刷得精致,每一道甜点都像艺术品。
她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合上:“我要一份拿破仑,一壶伯爵红茶。”
服务生记下,转向秦墨。
“我和她一样。”秦墨说,将菜单递回去。
服务生躬身离开。
甜点厅里很安静,只有其他桌客人隐约的交谈声,和远处爵士乐模糊的旋律。烛光在两人脸上跳跃,投下温暖的、颤动的阴影。
秦墨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唐郁时:“路上冷吗?”
“还好,车里很暖和。”唐郁时说,手指在温热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摩挲,“您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秦墨笑了笑,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昨晚睡得怎么样,我问的晚了,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我很好。而且,一开始在沙发上靠着姑姑就睡着了,您的消息算是提醒我要回房间去睡觉。”唐郁时顿了顿。
秦墨挑眉,眼神里闪过促狭的光:“唐瑜居然没把你推开?稀奇。”
唐郁时轻笑:“她没那么不近人情。”
“那是对你。”秦墨耸耸肩,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看了几秒,然后忽然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唐郁时面前。
文件不厚,大约十几页的样子,用黑色的文件夹夹着,封面是空白的。
唐郁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秦墨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放轻了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听人说,你最近在查深市的科技公司。这是我能查到的所有资料,你可以看看。”
唐郁时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秦墨,眼神里的诧异很明显:“您约我是为了这个?”
秦墨垂眸,轻笑了下。
她抬起眼,认真看向唐郁时。
“不是。”声音更轻了,“我只是想让你记住我,记住我多一些,再多一些。”
唐郁时怔住了。
她看着秦墨。
远处爵士乐的旋律还在流淌,钢琴敲出几个清脆的音符,像雨滴落在玻璃上。
其他桌客人的交谈声模糊成背景音。
烛火安静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深色的桌布上,拉长,扭曲,又重合。
唐郁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温热的玻璃杯。
杯壁传来的热度让她清醒了些。
她垂下眼眸,避开秦墨过于直接的视线,目光落在面前那份黑色的文件夹上。
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皮革的纹理,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墨以为她不会回应了,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把话题带过去的时候,唐郁时却忽然抬起了头。
“干妈,您到底怎么想的?”目光在秦墨脸上停留,“更喜欢这个称呼,还是秦姨,或者……秦墨?”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墨脸上的笑容停了停。
她沉默了片刻。
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轻轻划着圈,一下,又一下。
烛光映在她深红色的指甲上,泛着润泽的光。
然后,她轻轻笑了。
“我都喜欢。”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慵懒,但底下多了一层认真,“但如果可以,要么干妈,要么秦墨。”
她抬起眼,直视唐郁时:“不许喊我阿姨,这个称呼太陌生了,我不想和你那么陌生。”
唐郁时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唇角向上弯起。
“好,”她轻声说,“我知道了。”
秦墨也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明媚。
这时,服务生端着甜点和茶来了。
精致的三层银质点心架放在桌子中央,最上层是拿破仑,酥皮金黄,层层叠叠,中间夹着奶油和新鲜草莓。
旁边的小碟子里是搭配的香草冰淇淋和覆盆子酱。茶壶和茶杯是细腻的白瓷,镶着金边,茶汤是清澈的琥珀色,热气氤氲,带出佛手柑的香气。
服务生布好餐,再次无声地退下。
秦墨拿起茶壶,为唐郁时斟茶,然后为自己也倒了一杯。
动作优雅自然,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尝尝看,我希望这里,物有所值”她说,用银质的夹子夹起一块拿破仑,放到唐郁时面前的碟子里。
唐郁时拿起小叉子,切下一角。
酥皮确实松脆,咬下去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碎屑掉在碟子里。
奶油很轻盈,不甜腻,草莓新鲜多汁,酸甜适中。
搭配在一起,口感丰富,层次分明。
“好吃。”她诚实地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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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也尝了一口,点点头:“确实不错。”
两人安静地吃着甜点,喝着茶。偶尔交谈几句,话题无关紧要:最近的电影,新开的展览,某家餐厅的菜式,或者圈子里无关痛痒的八卦。
气氛轻松自然。
吃完甜点,茶也续了一道。
服务生撤下空盘,换上新的茶水和一小碟马卡龙,然后再次退下。
秦墨端起茶杯,小口啜饮,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下午还有安排吗?工作之类的?”
唐郁时摇摇头:“这几天在享受假期。”
秦墨轻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眼神里带着点试探的意味:“那……要不要跟我回去待几天?我在郊外有处房子,挺安静的,适合休息。”
唐郁时愣了一下。
她看着秦墨,看着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心里那点警惕又浮了上来。
去秦墨那里住几天?
这意味着什么?
更亲密的相处?
更深入的了解?
还是……
她犹豫了。
不是不愿意,而是……她需要时间消化今天秦墨过于直接的表达。
这些话语背后的意味,她需要想清楚。
秦墨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唇角弯了弯,没有勉强,而是提出了另一个想法:“或者,去马场?室内沙地,跑两圈放松一下。我记得你以前骑术不错。”
马场。
这个提议比第一个安全得多。
运动,放松,而且是在公共场合,有其他人。
唐郁时心里那点犹豫消散了,她点点头:“好,这个可以。”
秦墨早有预料:“那就这么定了。我让人安排。”
她拿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然后放下手机,看向唐郁时:“现在过去?”
“嗯。”
两人起身,唐郁时穿上大衣,秦墨也披上羊绒开衫。
服务生递过账单,秦墨很自然地刷卡签字,然后一起走出餐厅。
外面的冷空气依旧刺骨,但午后阳光稍微强了些,稀薄地洒下来,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街道上的行人多了些,店铺里传出圣诞音乐,节日气氛渐浓。
秦墨的车就停在附近,是一辆深蓝色的宾利。
司机已经等在车旁,看见她们,立刻拉开车门。
两人上车,暖气很快驱散了寒意。
车子驶出商圈,开往郊外的马场。
路上,秦墨和唐郁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依旧轻松。
秦墨说起最近投资的几个项目,唐郁时安静听着,偶尔问一句。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片开阔的区域。
马场很大,远处是覆盖着白雪的山峦轮廓,近处是几栋低矮的建筑和巨大的室内场馆。
停车场里已经停了几辆车,但不算多。
雪地被清理过,露出深色的地面。
两人下车,冷空气里带着草料和马匹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积雪的清新。
走进主建筑,暖气扑面而来。
前台的工作人员显然认识秦墨,立刻迎上来,恭敬地打招呼:“秦总,您来了。马具和场地都为您准备好了。”
秦墨点点头,转向唐郁时:“去换衣服?”
马场提供专业的骑装。
唐郁时选了一套深棕色的马裤和白色的骑马衫,外面套一件黑色的短款骑手外套。
靴子是黑色的长筒马靴,穿上去需要费些力气。
长发扎成低马尾,用黑色的发圈固定。
换好衣服走出来,秦墨也已经换好了。
她选了一套黑色的骑装,衬得身形更加修长挺拔。
长发盘在脑后,用发网兜住,露出清晰的眉眼和下颌线条。
两人一起走向室内沙地场。
场馆很大,顶棚是高耸的钢结构,四周是玻璃墙,能看见外面的雪景。
沙地平整,被仔细耙过,呈现均匀的深褐色。空气里有沙土和马匹混合的气味,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已经有几匹马在场内慢跑,骑手穿着专业的装备,姿态优雅。
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工作人员牵来两匹马。
一匹是纯黑色的阿拉伯马,身形高大,肌肉线条流畅,眼神温顺但机警。
另一匹是枣红色的温血马,体型稍小些,但看起来更温驯。
秦墨选了那匹黑色的,唐郁时要了枣红色的。
工作人员帮她们检查马鞍和马具,确认一切妥当后,扶她们上马。
唐郁时很久没骑马了。
上马的瞬间,身体需要适应那种高度和平衡感。
她抓紧缰绳,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腿夹紧马腹。
马儿感受到她的动作,轻轻打了个响鼻,但没有乱动。
秦墨已经骑上那匹黑马,姿态娴熟,显然经常来。
她调整了一下缰绳,然后看向唐郁时:“慢慢来,先走几圈适应一下。”
唐郁时点点头,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开始缓步向前。
沙地很软,马蹄踏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马背的起伏很有规律,需要骑手用腰腹的力量去配合。
她慢慢找回了感觉,身体放松下来,跟随马匹的节奏轻轻起伏。
秦墨跟在她身边,两匹马并排走着。
场馆里很安静,只有马蹄踏沙的沙沙声,和其他骑手偶尔的轻声指令。
阳光从玻璃顶棚透下来,在沙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有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漂浮。
走了几圈后,唐郁时感觉适应得差不多了,轻轻一抖缰绳,马儿加快了速度,从小步快走到轻快步。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马匹和沙土的气息。
视野随着马背的起伏而晃动,但很快稳定下来。她能感觉到肌肉的拉伸和力量的运用,久违的运动感带来纯粹的身体愉悦。
秦墨也加快了速度,跟在她身边。
黑马跑起来更矫健,步伐更大,但秦墨控制得很好,始终和她保持平行。
两匹马在场内跑了几圈,然后慢慢减速,重新回到漫步。
唐郁时轻轻呼出一口气,额头上沁出细小的汗珠,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秦墨看着她,笑了:“状态不错。”
唐郁时也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马颈。
枣红马的皮毛光滑温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往回走的时候,看到有人从更衣室出来。
唐郁时下意识地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是邵臻。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骑装,外面罩着同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肤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她正低头和工作人员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收紧,唇线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
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邵臻了。
而现在,眼前的邵臻,似乎比那时更……冷了。
不是外表的冷,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寒意。
她身上的气势都淡了,散了,像被抽走了什么核心的东西,只剩下一层精致但毫无生气的壳。
就连她站在那里的姿态,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
唐郁时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邵臻和工作人员说完话,抬起头,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然后也看到了她们。
她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社交性的微笑,朝她们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过来。
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邵臻走到她们面前,停下,目光在秦墨和唐郁时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唐郁时身上。
“郁时,秦总。”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好久不见。”
秦墨轻轻颔首:“邵总。”
唐郁时也点点头:“邵姨。”
邵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跑马?”
“嗯,”唐郁时轻声道,“很久没来了。”
邵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她点点头:“挺好,放松一下。”
她顿了顿,看向秦墨,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秦墨再次颔首:“慢走。”
邵臻朝唐郁时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出口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健,但不知为什么,总给人一种……沉重感。
像背着看不见的东西,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也很累。
唐郁时和秦墨目送她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场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其他骑手和马蹄的声音。
唐郁时收回视线,看向秦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邵姨最近……怎么了?”
秦墨也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她和傅宁,吵得差不多了,也该一拍两散了。”
唐郁时愣了一下。
秦墨看着她,唇角弯起带点讽刺的弧度:“两个不喜欢对方的人,非要捆绑在一起,很没意思。”
不喜欢对方?
原来是这样。
不是爱情,不是深情,甚至不是习惯。
只是成年人之间,因为利益,因为惯性,因为沉没成本,而勉强维持的一种……捆绑。
现在,捆绑要解开了。
所以邵臻身上那股死气,是因为终于走到了尽头,是因为破釜沉舟后的平静,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唐郁时不知道。
她垂下眼眸,看着手中缰绳粗糙的纹理,轻声道:“她们之前……在一起?”
秦墨的笑声里带着点无奈。
“不是。”她说,声音依旧很轻,“只是成年人之间,偶尔会找点……乐子?”
她顿了顿,补充,“或者说,互相需要。傅宁需要邵臻的能力和人脉,邵臻需要傅宁的资源和支持。至于感情……也许有过一点,但早就磨没了。”
唐郁时沉默了。
她想起那句话:“在商业前途面前,都会变得不值一提。”
现在想来,真是一针见血。
邵臻和傅宁之间,那些所谓的执着,早就被一次次的权衡、妥协、退让,磨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里面装的,是惯性,是沉没成本,是更现实的利益捆绑。
现在,大概是连利益捆绑都不想要了。
所以邵臻才会那么冷,那么空。
她一定要比傅宁用心太多,才会那么失态。
唐郁时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眼,看向秦墨。
秦墨也看着她,眼神温和,但底下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涌动。她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我记得你以前养过一匹马,不知道你现在还有没有印象。”
唐郁时愣了一下。
马?
她努力在记忆里搜寻。
好像……确实有过。
但后来……失去身体的控制权后,就无心在意小事了。
“好像……有过。”她不太确定地说。
秦墨笑了:“去看看?它还在这里,马场一直养着。”
唐郁时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
秦墨调转马头,朝着马厩的方向走去。
唐郁时跟上。
穿过连接场馆和马厩的走廊,暖气稍微弱了些,空气里马匹和草料的气味更浓。
马厩很干净,一匹匹马站在各自的隔间里,有的在吃草,有的在休息,有的好奇地探出头来。
工作人员领着她们走到最里面的一间。
隔间里站着一匹白马。
不是小时候那匹小马驹了,它已经长大,身形高大,肌肉匀称,皮毛洁白如雪,只有额头上那块菱形的黑斑依旧清晰。它正低头吃着槽里的草料,听到动静,抬起头,深褐色的大眼睛看过来,眼神温顺。
唐郁时看着它,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熟悉,又陌生。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工作人员,然后走到白马面前,伸出手。
白马轻轻打了个响鼻,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掌心。
它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她的手,动作轻柔,像在打招呼。
唐郁时笑了。
她轻轻抚摸着马颈,皮毛光滑柔软,带着体温。记忆的碎片慢慢浮上来。
骑在它背上,唐瑜牵着缰绳,慢慢走;她给它喂胡萝卜,它用嘴唇轻轻叼走;她抱着它的脖子,把脸埋在鬃毛里,闻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还有很多人,会陪自己看它。
那些画面很模糊,但感觉是真实的。
“它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
秦墨站在她身后,也下了马,走过来:“岁荣。你起的名字,还说要跟你姓,所以是唐岁荣。”
岁荣。
唐郁时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岁月荣光。”
但她的手还在轻轻抚摸着马颈,动作温柔。
白马似乎很享受,眼睛微微眯起,尾巴轻轻甩动。
秦墨看着这一幕,眼神柔和。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马厩里很安静,只有马匹咀嚼草料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的响鼻声。
空气里有干草、马匹和木料混合的气味,温暖而朴实。
唐郁时在隔间前站了很久。
她抚摸着岁荣,看着它温顺的眼睛,心里那片沉甸甸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
纯粹的,人与动物之间的信任和陪伴。
不需要算计,不需要猜疑,不需要权衡。
只是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
多简单。
她最后拍了拍岁荣的脖子,然后转身,看向秦墨:“我们回去吧。”
秦墨点点头。
两人离开马厩,回到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
走出马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才下午四点多,天空就已经从灰白转为深蓝,边缘还残留着一抹暗淡的橙红。
雪地在暮色里泛着幽蓝的光,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像用淡墨画出的影子。
冷空气更刺骨了,风吹过来,带着雪后的清冽。
秦墨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两人上车,暖气很快将寒意驱散。
车子驶出马场,开上回城的路。
路旁的田野覆盖着厚厚的雪,在暮色里一片苍茫。
偶尔有农舍的灯光亮起,像散落在雪地上的星星。
车厢里很安静,两人都没说话。
成年人之间的乐子。
捆绑。
一拍两散。
她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秦墨侧过头看她,眼神复杂,但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将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些。
车子驶入市区时,华灯初上。
秦墨先开口:“送你回家?”
唐郁时睁开眼,想了想,摇摇头:“去商场吧,我想买点东西。”
“好。”
车子拐了个方向,开往市中心的高档商场。
下车时,秦墨问:“需要我陪你吗?”
唐郁时摇摇头:“不用,我自己逛逛就好。您先回去吧,今天谢谢您。”
秦墨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那你自己小心,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嗯。”
唐郁时下车,走进商场。
暖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各种香水、化妆品和食物的气息。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从一楼逛到三楼,看了衣服,看了首饰,看了家居用品,但什么都没买。
最后,她在一家甜品店前停下。
橱窗里陈列着精致的蛋糕和马卡龙,颜色娇艳,造型诱人。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点了一份抹茶千层蛋糕和一杯热拿铁。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看着窗外的人流,小口吃着蛋糕。
抹茶的清苦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奶油的甜腻,层层叠叠的饼皮薄如蝉翼,口感细腻。
热拿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递到掌心,温暖着冻得有些僵的手指。
她吃得很慢,一口蛋糕,一口咖啡,目光落在窗外,有些空。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齐攸宁发来的微信:【在干嘛?我和学姐在看电影,无聊死了,她想看文艺片,我想看动作片,最后折中看了个悬疑片,结果我俩都看不懂。】
后面跟着一个哭脸表情。
唐郁时笑了,打字回复:【在吃蛋糕。】
齐攸宁秒回:【哪家?好吃吗?】
唐郁时拍了一张蛋糕的照片发过去。
齐攸宁:【看起来不错!下次一起去!】
唐郁时:【好。】
退出聊天界面,她看到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秦墨的:
【到家了。今天很开心,谢谢你陪我。】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复:
【我也很开心,谢谢干妈。】
发送。
秦墨几乎立刻回了过来:
【记住就好。】
后面跟了个笑脸。
唐郁时看着那个笑脸,唇角弯了弯,然后将手机放回口袋。
蛋糕吃完,咖啡也喝完了。
她起身,走出甜品店,继续在商场里闲逛。
最后,她在一家宠物用品店前停下。
橱窗里摆着各种猫狗玩具、零食、窝垫。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店里很暖和,空气里有宠物食品特有的气味。
货架上琳琅满目,她从这边走到那边,最后停在猫玩具的区域。
拿起一个羽毛逗猫棒,轻轻晃了晃,羽毛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想起被留在京市公寓交给专人照料的猫咪。
她放下逗猫棒,又看了看别的,最后简单买了一些玩具。
时间不早了,她该回家了。
走出商场,冷空气再次包裹上来。
她裹紧大衣,走向路边等车。
唐家的车很快来了。
她上车,暖气再次驱散寒意。
车子驶向别墅区。
夜色渐深,街道上的灯光在雪地里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车窗上凝结着薄薄的雾气,她用指尖在上面划了几道,看着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又清晰。
到家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庭院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她下车,踩在清扫过的石板路上,靴跟发出清脆的声响。
推开门,暖意涌出。
客厅里亮着灯,唐瑜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羊绒毯,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没在看,目光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上。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唐郁时脱下大衣和靴子,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回来了。”唐瑜的声音很平。
“嗯。”唐郁时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您吃饭了吗?”
“吃了。”唐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呢?”
“在外面吃过了。”
短暂的沉默。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一声,火星溅起。
唐瑜重新低下头看文件,但唐郁时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并不在文件上。
她也没说话,只是靠在沙发里,看着壁炉里的火焰,听着木柴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唐瑜忽然开口:“秦墨找你什么事?”
唐郁时抬起头,看向她。
唐瑜依旧低着头看文件,侧脸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下午茶,”唐郁时说,顿了顿,补充,“然后去了马场。”
唐瑜挑了挑眉梢:“马场?”
“嗯。骑了会儿马,还看了我以前养的那匹,岁荣。”
唐瑜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没再问。
唐郁时也没再说。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暖气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唐郁时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多记住我一些”
“多记住我一些”
最后定格在秦墨那条微信上。
【记住就好。】
普通的生活。
奇怪的感觉。
但……就这样吧。
她这样想着,慢慢沉入睡眠。
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温暖的光笼罩着整个客厅,也将沙发上蜷缩的人温柔包裹。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唐瑜替她调整好躺下,随后拿来毯子盖上,再坐回去,继续处理文件。
“郁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