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平凡(1 / 1)

壁炉里的火燃到后半夜,终于渐渐弱下去,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还在持续散发着余温。

客厅里的灯光早就调暗了。

唐郁时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靠着唐瑜的手臂,身体微微蜷缩,长发散在肩侧,有几缕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

呼吸很轻,很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那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领口有些歪了,露出里面白色棉质t恤的领边和一小段锁骨。

她的双手搭在腿上,手指自然地蜷着,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唐瑜一直没动。

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唐郁时靠着。

另一只手还搭在唐郁时发顶,掌心贴着柔软的发丝,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轻梳理着。

她的目光落在壁炉里那堆暗红的炭火上,眼神有些空,像是在想什么,或许只是放空。

窗外的雪还在下。

客厅的双层玻璃窗隔音很好,只能看见雪花在黑暗里无声飘落,落在庭院里,落在树枝上,落在石板路上。

整个世界都被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寂静得不像真实。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是一条微信消息。

唐瑜侧过头,看了一眼。

屏幕显示的是秦墨的名字。

消息内容只预览了一行:【我明天过来】

她收回视线,没有去拿手机。

又过了一会儿,唐郁时的手机也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嗡嗡的声音隔着衣料,闷闷的,但足以惊醒浅眠的人。

唐郁时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意识还有些模糊,视野里先是唐瑜深蓝色家居服的布料纹理,然后是壁炉里暗红的炭火,最后才是昏黄的灯光。

她眨了眨眼,慢慢直起身。

肩膀离开唐瑜手臂的瞬间,那股温暖的触感消失了,冬夜客厅里的空气重新包裹上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唐瑜抬起手,看了眼腕表:“两点十七。”

唐郁时轻轻“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还亮着,秦墨的消息完整地显示在锁屏界面:

【明天下午有空吗?想喝下午茶,陪我一趟吗?】

唐郁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解锁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打字回复:

【好。】

发送。

几乎立刻,秦墨回了过来:【那就明天下午两点,地址我发你。】

紧接着是一个定位分享。

唐郁时回复:【收到。】

她放下手机,又揉了揉眉心。睡了一觉,精神好了些,但身体还有些懒怠,不想动。

她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纷飞的雪。

唐瑜也放下手。

“秦墨约你?”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嗯。”唐郁时点点头,“下午茶。”

唐瑜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梢,没再说什么。

她站起身。

深蓝色的家居服在灯光下显出柔软的质感,随着她的动作垂落,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

她走到壁炉前,拿起一旁的铁钳,拨了拨炉内的炭火。

暗红的炭块被翻开,底下还有未燃尽的木柴,接触到空气,立刻又窜起几簇细小的火苗,噼啪作响。

火光重新跳跃起来,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唐郁时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也站起身。

“我上去睡了。”她说。

唐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唐郁时转身,踩着柔软的棉拖鞋,走上楼梯。

回到房间,她没有立刻开灯。

厚重的窗帘拉着,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点点客厅的微光。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按亮床头灯。

暖黄的光晕立刻铺开,照亮了床头柜、半边床铺,和一小块深色的木地板。

她脱下羊绒开衫,随手搭在床尾凳上,然后钻进被子里。

被子很厚,填充着羽绒,裹上来时有轻微的沙沙声,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她侧过身,面向窗户的方向,虽然隔着窗帘什么也看不见。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着。

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睡意迟迟不来。

明天下午……

她不知道秦墨为什么突然约她。

秦墨总是这样,兴致来了就找她,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是逛街,有时候只是单纯地想见她一面。

唐郁时很少拒绝,但也从不主动。

她们之间的关系很微妙。

名义上是干妈和干女儿,但实际上,秦墨对待她的方式,更像对待一个潜在的合作者?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秦墨那点情谊,否认不掉。

唐郁时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轮廓。

秦墨是唐家的朋友,也是生意伙伴。

反正,接受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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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圈子里,多一个秦墨这样的“长辈”,总不是坏事。

她这样想着,终于慢慢沉入睡眠。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冬日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灰白的光斑。

唐郁时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三。

她很少有睡到这么晚的时候。

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在被窝里又蜷了一会儿。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长发睡得有些乱,披散在肩头,发尾打着卷。

她随手捋了捋,然后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一片白。

雪停了,但世界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天气更冷了。

庭院里的树木枝桠上堆着雪,像裹了一层蓬松的糖霜。

石板路被清扫过,露出深色的表面,但两侧的雪堆得很高。

天空是灰白的,云层厚重,低低压着,阳光被过滤得稀薄无力,勉强洒下来,给雪地镀上一层冷淡的银光。

空气看起来就冷。

唐郁时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蒸腾的热气迅速弥漫,模糊了镜面。

她站在水幕里,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带走睡眠残留的困倦。

水声哗哗,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只剩下这片私密的、温暖的空白。

洗漱完毕,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家居服——一件浅米色的羊绒套头衫,配深灰色的棉质休闲裤。

长发用毛巾擦到半干,披散着,发尾还滴着水,在肩头的布料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拿着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卧室,下楼。

客厅里已经收拾过了。

壁炉里的炭火彻底熄灭,只剩下灰白的余烬。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比晨光稍亮些,但依旧没有温度,冷冷地铺在深色的木地板和沙发上。

唐瑜不在。

佣人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她,微微躬身:“小姐早。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您是在餐厅用,还是端到客厅?”

“餐厅吧。”唐郁时说,将湿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向餐厅。

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她的早餐:煎蛋,培根,烤吐司,一小碗燕麦粥,还有一杯鲜榨橙汁。

她在主位坐下,拿起刀叉。

煎蛋煎得刚好,边缘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用叉子轻轻一戳,金色的蛋液就流出来,浸入白色的蛋白。

培根烤得酥脆,带着焦香。

吐司烤得外脆内软,抹上一点黄油,很快融化,渗进面包的气孔里。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刀叉偶尔碰撞瓷盘的清脆声响,和她自己咀嚼的细微声音。

窗外是覆雪的庭院,安静得像一幅画。

吃完早餐,她端起橙汁喝了一口,酸甜的汁液滑过喉咙,带来维生素的清新感。

然后她拿起手机,解锁,点开游戏图标。

游戏加载很快,熟悉的登录界面跳出来。

她选了最近常玩的射击游戏,进入匹配队列。

等待的时间里,她靠在椅背里,目光投向窗外。

庭院里有一只麻雀落在雪地上,蹦跳着,留下一串细小的爪印,很快又飞走了。

游戏匹配成功,跳伞,落地。

她选的还是偏远的资源点,人不多,可以慢慢发育。

操控着人物在废弃的房屋间穿梭,捡枪,捡弹药,捡医疗包。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些,走位也更灵活。

第一局运气不错,一路苟到决赛圈,最后二对一,她躲在树后,等对方露头的瞬间开镜瞄准,一枪爆头。

胜利界面跳出来时,她轻轻舒了口气。

退出结算,回到大厅,她没立刻开始下一局,而是退出游戏,点开了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里,家族群有新消息,唐瑜发了几张雪景的照片,是从公司办公室拍的,俯瞰整个杭市,一片银装素裹。下面有几条回复,都是亲戚们的赞美和闲聊。

她没参与,往下滑,找到齐攸宁和宋玖亿的群。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宋玖亿发的,一张餐厅的照片,配文:【这家还行,环境不错,味道中等偏上。】

齐攸宁回复:【哪家哪家?下次一起去!】

她看着,唇角弯了弯,但没打字。

退出聊天界面,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出餐厅,来到客厅。

管家正在客厅里整理报纸,看见她,停下动作:“小姐。”

唐郁时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游戏界面,然后抬起头:“我想在家里弄一间电竞房。”

管家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好的。小姐想要什么样的配置?顶配的游戏设备,还是需要私人订制的方案?”

唐郁时思考了片刻。

她其实对电竞设备了解不多,平时玩游戏也只是用手机或者笔记本电脑,偶尔用客厅的电视投屏。但要专门弄一间房,似乎应该更专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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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订制的话,有什么建议?”她问。

管家微微躬身:“我可以为您联系几家专业的公司,提供设计方案。或者,”他顿了顿,语气斟酌,“我也可以为您询问傅总。傅总在西湖边的别墅里有一间私人订制的电竞房,设备都是顶级的,设计也很专业,或许可以提供参考。”

傅宁?

好像是听人说过她爱打游戏

“这个主意不错。”她点点头,“那就麻烦你,先问问傅姨那边,如果可以的话,参考她的方案弄一间类似的。”

“好的,小姐。”管家应下,“我这就去联系。”

唐郁时“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游戏,开始下一局。

管家无声地退了下去。

这一局打得不顺。

落地就遇到两队人抢资源,她只捡到一把手枪,勉强击倒一个,自己也被打残了,躲进屋子里打药,还没打完,就被破门而入的敌人补掉了。

战绩统计界面,她的输出伤害低得可怜,存活时间不到三分钟。

她退出结算,没再继续,而是关掉游戏,将手机放到一边。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对她来说其实很陌生。

在深市的时候,日程表总是排得满满当当,会议、应酬、看报表、处理文件,偶尔的闲暇也被齐攸宁拉着到处跑。

回到杭市,放假了,反而有些不适应。

她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几步,然后又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屏幕亮起,是早间新闻的重播。

女主播穿着得体的套装,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国内外要闻,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画面切到天气预告,杭市今天阴,最高气温零下二度,最低零下六度,有积雪,道路结冰,提醒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又换了个台。

是财经频道,正在分析某家上市公司的财报,图表和数据密密麻麻。

她还是看不进去。

关掉电视,客厅重新陷入寂静。

她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水果上。

但她没有食欲。

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掠过一个个名字。

齐攸宁,宋玖亿,方……她犹豫着,要不要约个人一起吃午饭。

但看到那个名字,就放弃了。

发小和闺蜜昨天才一起吃过饭,今天又约,似乎太频繁了。

而且,她其实也没有特别想见谁。

这种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会因为“无聊”而想约人吃饭了?

在深市的时候,她总是把社交活动控制在必要的范围内,能推则推,能简则简。

现在却……

她摇了摇头,将手机放下。

中午十二点,佣人来请她去用餐。

午餐还是一个人。

唐瑜在公司,阮希玟在阮家老宅,偌大的餐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长桌主位,面对着一桌精致的菜肴。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鲜嫩,火候刚好,蘸一点豉油,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但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看庭院里的雪,看灰白的天空,看光秃秃的树枝。

一顿饭吃了半个小时,她只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

佣人过来收拾时,她轻声说:“晚上不用准备我的饭了,我可能在外面吃。”

“好的,小姐。”

她起身上楼,回到卧室。

衣帽间很大,整面墙的衣柜,按照颜色和款式分类排列。

她走进去,指尖划过一件件衣物,最后停在一排红色系的衣服前。

红色其实不是她常穿的颜色。

她更喜欢中性色,黑、白、灰、驼,或者深蓝、墨绿。

红色太张扬,太醒目,不符合她一贯低调内敛的风格。

但今天,她忽然想穿红色。

也许是窗外白茫茫的雪太冷清,也许是心里那股莫名的空虚需要一点鲜艳的东西来填补,也许,只是单纯的突发奇想。

她选了一件酒红色的羊绒针织连衣裙。

裙子是高领的,贴身但不紧绷,长度到小腿中部,面料柔软细腻,触手生温。

外面搭一件深红色的长款羊绒大衣,剪裁利落,版型挺括。

又挑了一双黑色的麂皮过膝长靴,跟高大约五厘米,细跟,穿上去会拉长腿部线条。

她把衣服拿到床上,然后走进浴室,重新洗漱,化妆。

妆化得很淡。

底妆清透,只稍微修饰了一下肤色和瑕疵。

眼线画得细致,沿着睫毛根部轻轻勾勒,眼尾微微上扬。

睫毛刷得根根分明,但不夸张。

唇膏选了一支豆沙红色,温柔又不失气色。

化完妆,她看着镜子里的人。

酒红色的连衣裙衬得肤色更白,深红色的大衣增添了几分沉稳和气场。

长发披散着,发尾有自然的微卷,散在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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妆容清淡,但眉眼清晰,唇色温柔。

和平时的她不太一样。

但也不难看。

她笑了笑,开始换衣服。

羊绒的触感细腻柔软,贴着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大衣披上,肩线刚好,衣摆垂到小腿处,和靴筒衔接。靴子穿上去有些费劲,拉链需要慢慢拉,不能着急。

全部穿戴整齐,她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高挑,纤细,一身红色在冬日的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大衣的腰带系紧,勾勒出腰线。靴子的跟让她看起来更高了些,站姿也自然更挺拔。

她转了个身,看着侧影,又转回来。

然后她拿起梳妆台上的香水,喷了一点在手腕内侧,轻轻揉开,再按到耳后。

香调是雪松和琥珀,冷冽中带着暖意,很适合冬天。

最后,她从首饰盒里挑了一对简单的珍珠耳钉,戴上。

珍珠不大,但光泽温润,在耳垂上微微晃动。

全部收拾妥当,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十分。

离和秦墨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十分钟。

从家里到那家餐厅,大约二十分钟车程。时间很充裕。

但她不想在家里待了。

拿起手包,将手机、口红、一小包纸巾放进去,又检查了一下钥匙和卡夹,然后走出卧室,下楼。

佣人看见她,眼中闪过短暂的惊讶,但很快恢复如常:“小姐现在就出门?”

“嗯。”唐郁时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一双黑色的麂皮手套,仔细戴好,“车备好了吗?”

“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点点头,推开门。

冷空气立刻扑面而来,带着积雪特有的、清冽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肺叶都被冰了一下,但精神也为之一振。

庭院里的雪被清扫出一条通路,直通大门。

她踩在深色的石板路上,靴跟敲击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

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司机已经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她弯腰坐进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皮革与香薰混合的气息温暖而熟悉。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启动,碾过湿滑的路面,驶出庭院。

街道上的积雪被清理过,但路面依旧湿滑,车子开得很慢。

路两旁的行道树上堆着雪,枝桠低垂,偶尔有积雪滑落,扑簌簌掉在地上,摔碎成一团白雾。

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围巾,行色匆匆。

店铺的橱窗里亮着温暖的灯光,映出圣诞装饰和冬季新品的影子。

唐郁时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城市在雪后显得安静而洁净,但也多了几分冷清。

红色的交通灯在灰白的天色下格外醒目,绿灯亮起时,车流缓缓移动,像一条黑色的河,在雪地里蜿蜒。

车子驶入商圈,周围的建筑变得更高,更密集。

奢侈品店的招牌在冬日午后暗淡的天光下依旧闪耀,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最新季的时装,面无表情地展示着昂贵的美丽。

法式餐厅就在一栋高档购物中心的一楼,门脸低调,深棕色的木质招牌上刻着花体法文店名,下面一行小字:depuis 1920。

车子在门口停下。

司机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唐郁时迈步出来,冷空气再次包裹上来,但她已经适应了。

她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领,然后走向餐厅门口。

穿着黑色制服的门童为她拉开沉重的玻璃门。

暖气混合着食物、咖啡和香氛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餐厅内部装修是典型的法式风格,深色的木质护墙板,暖黄色的壁灯,墙上挂着复古的油画和镜子。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服务生迎上来,微微躬身:“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秦女士的预定。”唐郁时说。

“请跟我来。”

服务生领着她穿过主餐厅。

午餐时间刚过,餐厅里人不多,只有几桌客人还在悠闲地喝着咖啡,低声交谈。

空气里飘着轻柔的爵士乐,钢琴和小提琴的音符流淌,像融化了的黄油,丝滑温暖。

她们来到后面的甜点厅。

这里比主餐厅更私密些,用半高的屏风隔出一个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光线也更柔和,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盏小小的蜡烛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跳动。

秦墨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是一件深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外面罩着同色的长款羊绒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脸上妆容精致,唇色是饱满的正红,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侧脸的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脚步声靠近,她抬起头。

看见唐郁时,她眼睛亮了一下,唇角立刻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

“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的腔调,但比平时更温和些。

唐郁时在她对面坐下,将手包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然后脱下大衣,搭在椅背。

“秦姨。”她温温柔柔地打招呼。

服务生为她倒上温水,递上菜单,然后无声地退到一旁。

秦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今天穿得很漂亮。”

唐郁时笑了笑,没接话,翻开菜单。

菜单是厚重的皮质封面,内页是米白色的厚纸,用中法双语写着各种甜点和茶饮的名字。图片印刷得精致,每一道甜点都像艺术品。

她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合上:“我要一份拿破仑,一壶伯爵红茶。”

服务生记下,转向秦墨。

“我和她一样。”秦墨说,将菜单递回去。

服务生躬身离开。

甜点厅里很安静,只有其他桌客人隐约的交谈声,和远处爵士乐模糊的旋律。烛光在两人脸上跳跃,投下温暖的、颤动的阴影。

秦墨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唐郁时:“路上冷吗?”

“还好,车里很暖和。”唐郁时说,手指在温热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摩挲,“您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秦墨笑了笑,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昨晚睡得怎么样,我问的晚了,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我很好。而且,一开始在沙发上靠着姑姑就睡着了,您的消息算是提醒我要回房间去睡觉。”唐郁时顿了顿。

秦墨挑眉,眼神里闪过促狭的光:“唐瑜居然没把你推开?稀奇。”

唐郁时轻笑:“她没那么不近人情。”

“那是对你。”秦墨耸耸肩,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看了几秒,然后忽然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唐郁时面前。

文件不厚,大约十几页的样子,用黑色的文件夹夹着,封面是空白的。

唐郁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秦墨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放轻了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听人说,你最近在查深市的科技公司。这是我能查到的所有资料,你可以看看。”

唐郁时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秦墨,眼神里的诧异很明显:“您约我是为了这个?”

秦墨垂眸,轻笑了下。

她抬起眼,认真看向唐郁时。

“不是。”声音更轻了,“我只是想让你记住我,记住我多一些,再多一些。”

唐郁时怔住了。

她看着秦墨。

远处爵士乐的旋律还在流淌,钢琴敲出几个清脆的音符,像雨滴落在玻璃上。

其他桌客人的交谈声模糊成背景音。

烛火安静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深色的桌布上,拉长,扭曲,又重合。

唐郁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温热的玻璃杯。

杯壁传来的热度让她清醒了些。

她垂下眼眸,避开秦墨过于直接的视线,目光落在面前那份黑色的文件夹上。

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皮革的纹理,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墨以为她不会回应了,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把话题带过去的时候,唐郁时却忽然抬起了头。

“干妈,您到底怎么想的?”目光在秦墨脸上停留,“更喜欢这个称呼,还是秦姨,或者……秦墨?”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墨脸上的笑容停了停。

她沉默了片刻。

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轻轻划着圈,一下,又一下。

烛光映在她深红色的指甲上,泛着润泽的光。

然后,她轻轻笑了。

“我都喜欢。”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慵懒,但底下多了一层认真,“但如果可以,要么干妈,要么秦墨。”

她抬起眼,直视唐郁时:“不许喊我阿姨,这个称呼太陌生了,我不想和你那么陌生。”

唐郁时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唇角向上弯起。

“好,”她轻声说,“我知道了。”

秦墨也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明媚。

这时,服务生端着甜点和茶来了。

精致的三层银质点心架放在桌子中央,最上层是拿破仑,酥皮金黄,层层叠叠,中间夹着奶油和新鲜草莓。

旁边的小碟子里是搭配的香草冰淇淋和覆盆子酱。茶壶和茶杯是细腻的白瓷,镶着金边,茶汤是清澈的琥珀色,热气氤氲,带出佛手柑的香气。

服务生布好餐,再次无声地退下。

秦墨拿起茶壶,为唐郁时斟茶,然后为自己也倒了一杯。

动作优雅自然,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尝尝看,我希望这里,物有所值”她说,用银质的夹子夹起一块拿破仑,放到唐郁时面前的碟子里。

唐郁时拿起小叉子,切下一角。

酥皮确实松脆,咬下去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碎屑掉在碟子里。

奶油很轻盈,不甜腻,草莓新鲜多汁,酸甜适中。

搭配在一起,口感丰富,层次分明。

“好吃。”她诚实地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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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也尝了一口,点点头:“确实不错。”

两人安静地吃着甜点,喝着茶。偶尔交谈几句,话题无关紧要:最近的电影,新开的展览,某家餐厅的菜式,或者圈子里无关痛痒的八卦。

气氛轻松自然。

吃完甜点,茶也续了一道。

服务生撤下空盘,换上新的茶水和一小碟马卡龙,然后再次退下。

秦墨端起茶杯,小口啜饮,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下午还有安排吗?工作之类的?”

唐郁时摇摇头:“这几天在享受假期。”

秦墨轻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眼神里带着点试探的意味:“那……要不要跟我回去待几天?我在郊外有处房子,挺安静的,适合休息。”

唐郁时愣了一下。

她看着秦墨,看着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心里那点警惕又浮了上来。

去秦墨那里住几天?

这意味着什么?

更亲密的相处?

更深入的了解?

还是……

她犹豫了。

不是不愿意,而是……她需要时间消化今天秦墨过于直接的表达。

这些话语背后的意味,她需要想清楚。

秦墨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唇角弯了弯,没有勉强,而是提出了另一个想法:“或者,去马场?室内沙地,跑两圈放松一下。我记得你以前骑术不错。”

马场。

这个提议比第一个安全得多。

运动,放松,而且是在公共场合,有其他人。

唐郁时心里那点犹豫消散了,她点点头:“好,这个可以。”

秦墨早有预料:“那就这么定了。我让人安排。”

她拿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然后放下手机,看向唐郁时:“现在过去?”

“嗯。”

两人起身,唐郁时穿上大衣,秦墨也披上羊绒开衫。

服务生递过账单,秦墨很自然地刷卡签字,然后一起走出餐厅。

外面的冷空气依旧刺骨,但午后阳光稍微强了些,稀薄地洒下来,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街道上的行人多了些,店铺里传出圣诞音乐,节日气氛渐浓。

秦墨的车就停在附近,是一辆深蓝色的宾利。

司机已经等在车旁,看见她们,立刻拉开车门。

两人上车,暖气很快驱散了寒意。

车子驶出商圈,开往郊外的马场。

路上,秦墨和唐郁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依旧轻松。

秦墨说起最近投资的几个项目,唐郁时安静听着,偶尔问一句。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片开阔的区域。

马场很大,远处是覆盖着白雪的山峦轮廓,近处是几栋低矮的建筑和巨大的室内场馆。

停车场里已经停了几辆车,但不算多。

雪地被清理过,露出深色的地面。

两人下车,冷空气里带着草料和马匹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积雪的清新。

走进主建筑,暖气扑面而来。

前台的工作人员显然认识秦墨,立刻迎上来,恭敬地打招呼:“秦总,您来了。马具和场地都为您准备好了。”

秦墨点点头,转向唐郁时:“去换衣服?”

马场提供专业的骑装。

唐郁时选了一套深棕色的马裤和白色的骑马衫,外面套一件黑色的短款骑手外套。

靴子是黑色的长筒马靴,穿上去需要费些力气。

长发扎成低马尾,用黑色的发圈固定。

换好衣服走出来,秦墨也已经换好了。

她选了一套黑色的骑装,衬得身形更加修长挺拔。

长发盘在脑后,用发网兜住,露出清晰的眉眼和下颌线条。

两人一起走向室内沙地场。

场馆很大,顶棚是高耸的钢结构,四周是玻璃墙,能看见外面的雪景。

沙地平整,被仔细耙过,呈现均匀的深褐色。空气里有沙土和马匹混合的气味,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已经有几匹马在场内慢跑,骑手穿着专业的装备,姿态优雅。

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工作人员牵来两匹马。

一匹是纯黑色的阿拉伯马,身形高大,肌肉线条流畅,眼神温顺但机警。

另一匹是枣红色的温血马,体型稍小些,但看起来更温驯。

秦墨选了那匹黑色的,唐郁时要了枣红色的。

工作人员帮她们检查马鞍和马具,确认一切妥当后,扶她们上马。

唐郁时很久没骑马了。

上马的瞬间,身体需要适应那种高度和平衡感。

她抓紧缰绳,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腿夹紧马腹。

马儿感受到她的动作,轻轻打了个响鼻,但没有乱动。

秦墨已经骑上那匹黑马,姿态娴熟,显然经常来。

她调整了一下缰绳,然后看向唐郁时:“慢慢来,先走几圈适应一下。”

唐郁时点点头,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开始缓步向前。

沙地很软,马蹄踏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马背的起伏很有规律,需要骑手用腰腹的力量去配合。

她慢慢找回了感觉,身体放松下来,跟随马匹的节奏轻轻起伏。

秦墨跟在她身边,两匹马并排走着。

场馆里很安静,只有马蹄踏沙的沙沙声,和其他骑手偶尔的轻声指令。

阳光从玻璃顶棚透下来,在沙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有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漂浮。

走了几圈后,唐郁时感觉适应得差不多了,轻轻一抖缰绳,马儿加快了速度,从小步快走到轻快步。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马匹和沙土的气息。

视野随着马背的起伏而晃动,但很快稳定下来。她能感觉到肌肉的拉伸和力量的运用,久违的运动感带来纯粹的身体愉悦。

秦墨也加快了速度,跟在她身边。

黑马跑起来更矫健,步伐更大,但秦墨控制得很好,始终和她保持平行。

两匹马在场内跑了几圈,然后慢慢减速,重新回到漫步。

唐郁时轻轻呼出一口气,额头上沁出细小的汗珠,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秦墨看着她,笑了:“状态不错。”

唐郁时也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马颈。

枣红马的皮毛光滑温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往回走的时候,看到有人从更衣室出来。

唐郁时下意识地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是邵臻。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骑装,外面罩着同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化妆,肤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她正低头和工作人员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收紧,唇线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

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见邵臻了。

而现在,眼前的邵臻,似乎比那时更……冷了。

不是外表的冷,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寒意。

她身上的气势都淡了,散了,像被抽走了什么核心的东西,只剩下一层精致但毫无生气的壳。

就连她站在那里的姿态,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死气。

唐郁时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邵臻和工作人员说完话,抬起头,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然后也看到了她们。

她怔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社交性的微笑,朝她们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过来。

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邵臻走到她们面前,停下,目光在秦墨和唐郁时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唐郁时身上。

“郁时,秦总。”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好久不见。”

秦墨轻轻颔首:“邵总。”

唐郁时也点点头:“邵姨。”

邵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跑马?”

“嗯,”唐郁时轻声道,“很久没来了。”

邵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她点点头:“挺好,放松一下。”

她顿了顿,看向秦墨,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差不多也该走了。”

秦墨再次颔首:“慢走。”

邵臻朝唐郁时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出口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健,但不知为什么,总给人一种……沉重感。

像背着看不见的东西,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也很累。

唐郁时和秦墨目送她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场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其他骑手和马蹄的声音。

唐郁时收回视线,看向秦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邵姨最近……怎么了?”

秦墨也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她和傅宁,吵得差不多了,也该一拍两散了。”

唐郁时愣了一下。

秦墨看着她,唇角弯起带点讽刺的弧度:“两个不喜欢对方的人,非要捆绑在一起,很没意思。”

不喜欢对方?

原来是这样。

不是爱情,不是深情,甚至不是习惯。

只是成年人之间,因为利益,因为惯性,因为沉没成本,而勉强维持的一种……捆绑。

现在,捆绑要解开了。

所以邵臻身上那股死气,是因为终于走到了尽头,是因为破釜沉舟后的平静,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唐郁时不知道。

她垂下眼眸,看着手中缰绳粗糙的纹理,轻声道:“她们之前……在一起?”

秦墨的笑声里带着点无奈。

“不是。”她说,声音依旧很轻,“只是成年人之间,偶尔会找点……乐子?”

她顿了顿,补充,“或者说,互相需要。傅宁需要邵臻的能力和人脉,邵臻需要傅宁的资源和支持。至于感情……也许有过一点,但早就磨没了。”

唐郁时沉默了。

她想起那句话:“在商业前途面前,都会变得不值一提。”

现在想来,真是一针见血。

邵臻和傅宁之间,那些所谓的执着,早就被一次次的权衡、妥协、退让,磨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里面装的,是惯性,是沉没成本,是更现实的利益捆绑。

现在,大概是连利益捆绑都不想要了。

所以邵臻才会那么冷,那么空。

她一定要比傅宁用心太多,才会那么失态。

唐郁时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眼,看向秦墨。

秦墨也看着她,眼神温和,但底下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涌动。她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我记得你以前养过一匹马,不知道你现在还有没有印象。”

唐郁时愣了一下。

马?

她努力在记忆里搜寻。

好像……确实有过。

但后来……失去身体的控制权后,就无心在意小事了。

“好像……有过。”她不太确定地说。

秦墨笑了:“去看看?它还在这里,马场一直养着。”

唐郁时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

秦墨调转马头,朝着马厩的方向走去。

唐郁时跟上。

穿过连接场馆和马厩的走廊,暖气稍微弱了些,空气里马匹和草料的气味更浓。

马厩很干净,一匹匹马站在各自的隔间里,有的在吃草,有的在休息,有的好奇地探出头来。

工作人员领着她们走到最里面的一间。

隔间里站着一匹白马。

不是小时候那匹小马驹了,它已经长大,身形高大,肌肉匀称,皮毛洁白如雪,只有额头上那块菱形的黑斑依旧清晰。它正低头吃着槽里的草料,听到动静,抬起头,深褐色的大眼睛看过来,眼神温顺。

唐郁时看着它,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熟悉,又陌生。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工作人员,然后走到白马面前,伸出手。

白马轻轻打了个响鼻,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掌心。

它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她的手,动作轻柔,像在打招呼。

唐郁时笑了。

她轻轻抚摸着马颈,皮毛光滑柔软,带着体温。记忆的碎片慢慢浮上来。

骑在它背上,唐瑜牵着缰绳,慢慢走;她给它喂胡萝卜,它用嘴唇轻轻叼走;她抱着它的脖子,把脸埋在鬃毛里,闻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还有很多人,会陪自己看它。

那些画面很模糊,但感觉是真实的。

“它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

秦墨站在她身后,也下了马,走过来:“岁荣。你起的名字,还说要跟你姓,所以是唐岁荣。”

岁荣。

唐郁时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岁月荣光。”

但她的手还在轻轻抚摸着马颈,动作温柔。

白马似乎很享受,眼睛微微眯起,尾巴轻轻甩动。

秦墨看着这一幕,眼神柔和。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马厩里很安静,只有马匹咀嚼草料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的响鼻声。

空气里有干草、马匹和木料混合的气味,温暖而朴实。

唐郁时在隔间前站了很久。

她抚摸着岁荣,看着它温顺的眼睛,心里那片沉甸甸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

纯粹的,人与动物之间的信任和陪伴。

不需要算计,不需要猜疑,不需要权衡。

只是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

多简单。

她最后拍了拍岁荣的脖子,然后转身,看向秦墨:“我们回去吧。”

秦墨点点头。

两人离开马厩,回到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

走出马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才下午四点多,天空就已经从灰白转为深蓝,边缘还残留着一抹暗淡的橙红。

雪地在暮色里泛着幽蓝的光,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像用淡墨画出的影子。

冷空气更刺骨了,风吹过来,带着雪后的清冽。

秦墨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两人上车,暖气很快将寒意驱散。

车子驶出马场,开上回城的路。

路旁的田野覆盖着厚厚的雪,在暮色里一片苍茫。

偶尔有农舍的灯光亮起,像散落在雪地上的星星。

车厢里很安静,两人都没说话。

成年人之间的乐子。

捆绑。

一拍两散。

她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秦墨侧过头看她,眼神复杂,但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将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些。

车子驶入市区时,华灯初上。

秦墨先开口:“送你回家?”

唐郁时睁开眼,想了想,摇摇头:“去商场吧,我想买点东西。”

“好。”

车子拐了个方向,开往市中心的高档商场。

下车时,秦墨问:“需要我陪你吗?”

唐郁时摇摇头:“不用,我自己逛逛就好。您先回去吧,今天谢谢您。”

秦墨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那你自己小心,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嗯。”

唐郁时下车,走进商场。

暖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各种香水、化妆品和食物的气息。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从一楼逛到三楼,看了衣服,看了首饰,看了家居用品,但什么都没买。

最后,她在一家甜品店前停下。

橱窗里陈列着精致的蛋糕和马卡龙,颜色娇艳,造型诱人。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点了一份抹茶千层蛋糕和一杯热拿铁。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看着窗外的人流,小口吃着蛋糕。

抹茶的清苦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奶油的甜腻,层层叠叠的饼皮薄如蝉翼,口感细腻。

热拿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递到掌心,温暖着冻得有些僵的手指。

她吃得很慢,一口蛋糕,一口咖啡,目光落在窗外,有些空。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齐攸宁发来的微信:【在干嘛?我和学姐在看电影,无聊死了,她想看文艺片,我想看动作片,最后折中看了个悬疑片,结果我俩都看不懂。】

后面跟着一个哭脸表情。

唐郁时笑了,打字回复:【在吃蛋糕。】

齐攸宁秒回:【哪家?好吃吗?】

唐郁时拍了一张蛋糕的照片发过去。

齐攸宁:【看起来不错!下次一起去!】

唐郁时:【好。】

退出聊天界面,她看到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秦墨的:

【到家了。今天很开心,谢谢你陪我。】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复:

【我也很开心,谢谢干妈。】

发送。

秦墨几乎立刻回了过来:

【记住就好。】

后面跟了个笑脸。

唐郁时看着那个笑脸,唇角弯了弯,然后将手机放回口袋。

蛋糕吃完,咖啡也喝完了。

她起身,走出甜品店,继续在商场里闲逛。

最后,她在一家宠物用品店前停下。

橱窗里摆着各种猫狗玩具、零食、窝垫。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店里很暖和,空气里有宠物食品特有的气味。

货架上琳琅满目,她从这边走到那边,最后停在猫玩具的区域。

拿起一个羽毛逗猫棒,轻轻晃了晃,羽毛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想起被留在京市公寓交给专人照料的猫咪。

她放下逗猫棒,又看了看别的,最后简单买了一些玩具。

时间不早了,她该回家了。

走出商场,冷空气再次包裹上来。

她裹紧大衣,走向路边等车。

唐家的车很快来了。

她上车,暖气再次驱散寒意。

车子驶向别墅区。

夜色渐深,街道上的灯光在雪地里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车窗上凝结着薄薄的雾气,她用指尖在上面划了几道,看着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又清晰。

到家时,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庭院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她下车,踩在清扫过的石板路上,靴跟发出清脆的声响。

推开门,暖意涌出。

客厅里亮着灯,唐瑜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羊绒毯,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没在看,目光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上。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唐郁时脱下大衣和靴子,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回来了。”唐瑜的声音很平。

“嗯。”唐郁时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您吃饭了吗?”

“吃了。”唐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呢?”

“在外面吃过了。”

短暂的沉默。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一声,火星溅起。

唐瑜重新低下头看文件,但唐郁时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并不在文件上。

她也没说话,只是靠在沙发里,看着壁炉里的火焰,听着木柴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唐瑜忽然开口:“秦墨找你什么事?”

唐郁时抬起头,看向她。

唐瑜依旧低着头看文件,侧脸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下午茶,”唐郁时说,顿了顿,补充,“然后去了马场。”

唐瑜挑了挑眉梢:“马场?”

“嗯。骑了会儿马,还看了我以前养的那匹,岁荣。”

唐瑜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没再问。

唐郁时也没再说。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暖气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唐郁时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多记住我一些”

“多记住我一些”

最后定格在秦墨那条微信上。

【记住就好。】

普通的生活。

奇怪的感觉。

但……就这样吧。

她这样想着,慢慢沉入睡眠。

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温暖的光笼罩着整个客厅,也将沙发上蜷缩的人温柔包裹。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唐瑜替她调整好躺下,随后拿来毯子盖上,再坐回去,继续处理文件。

“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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