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时,走廊里暖黄的光线先一步涌了进来。
齐攸宁率先走出去,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她伸手理了理披散在肩头的卷发——下午在休息室里待久了,头发有些压得松散。
于萌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浅米色的羊绒开衫袖口被她轻轻挽起一小截,露出腕间一块极简的银色手表。
宋玖亿落在最后,深蓝色的丝绒连身裤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她随手带上休息室的门,门锁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唐郁时走在三人中间。
黑色西装的裤腿随着步伐垂坠晃动,白色丝质衬衫的领口处,那条黑色丝绒缎带系成的蝴蝶结依旧端正。
她没有整理头发,侧挽的发髻维持着下午刚做好的样子,只是几缕碎发不知何时垂落下来,搭在颈侧。
她脸上妆容干净,眉眼沉静,看不出刚才在休息室里被调侃时的无奈,也看不出对即将到来的宴会有任何紧张。
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墙壁上挂着抽象风格的油画,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柔和。
远处宴会厅的音乐声和交谈声隐约传来,随着她们向前走,声音逐渐清晰。
转过一个弯,宴会厅的大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两扇对开的深色实木门敞开着,门内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侍者站在门边,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手里托着银质的托盘,上面摆满盛着香槟的高脚杯。
四人走到门口时,侍者微微躬身。
唐郁时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了进去。
暖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香水、鲜花、食物和人群的气息。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无数个切面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将整个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
长条形的餐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放着精致的骨瓷餐具和银质刀叉,每张桌子中央都有一大捧白色和淡粉色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已经有不少宾客落座了,但更多的还站在宴会厅各处,三三两两地交谈。
男士们大多穿着深色的西装,女士们的着装则各式各样——长裙、套装、礼服,丝绒、真丝、缎面,在灯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
唐郁时一出现,周围的声音似乎微妙地低了一瞬。
许多目光投向她,或明或暗,带着打量、评估、好奇,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她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只是抬眼扫过宴会厅,很快找到了阮希玟的身影。
阮希玟正站在宴会厅靠里的位置,和几位年纪相仿的女士说话。
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深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外面那件同色的长袍已经脱掉了,搭在臂弯。
她侧对着门口的方向,正微微倾身听旁边一位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女士说话,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唐郁时朝那个方向走去。
齐攸宁、宋玖亿和于萌没有跟过去,三人很有默契地在入口附近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站定。
于萌从侍者的托盘上拿了两杯果汁,一杯递给齐攸宁,一杯自己握着。
宋玖亿则要了杯香槟,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在宴会厅里漫无目的地扫视。
穿过人群时,唐郁时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有些人在她经过时主动点头致意,她回以微笑;有些人则在她走过后才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能猜到内容。
无非是唐家的大小姐,阮希玟的女儿,唐瑜亲自培养的继承人。
还有那些关于张年席的旧事。
她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脚步平稳,黑色西装的裤腿随着步伐划出利落的线条。
阮希玟似乎察觉到她的靠近,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阮希玟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她朝身旁的几位女士说了句什么,那几位女士纷纷看向唐郁时,脸上露出友好的笑容。
阮希玟这才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唐郁时面前。
“休息好了?”阮希玟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唐郁时点点头。
阮希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从眉眼到唇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唐郁时颈侧的一缕碎发,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自然,带着母亲特有的亲昵。
“礼物都放在休息室了?”阮希玟问。
“嗯。”唐郁时应道,“堆了不少。”
阮希玟轻笑。
她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一位穿着深灰色套裙的年轻女性立刻走了过来——是阮希玟的助理,唐郁时见过几次。
“去休息室把礼物整理一下,”阮希玟吩咐,声音平稳,“直接送到家里去,让管家收好。”
助理点头:“好的阮总。”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快,但没有匆忙感。
阮希玟重新看向唐郁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去坐吧,”她说,“你的位置在主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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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郁时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宴会厅最前方的那张圆桌。
桌子比其他的都要大一些,铺着深蓝色的桌布,中央的花瓶里插着一大捧白色的郁金香。
唐瑜已经坐在那里了,她旁边是唐振邦,两人正在低声交谈。
桌上还有几个空位。
“妈妈呢?”唐郁时间。
“我一会儿过去,”阮希玟说,目光扫过宴会厅,“还有几个朋友要打招呼。”
唐郁时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朝主桌走去。
唐瑜看见她过来,停下了和唐振邦的交谈。
唐郁时在唐瑜旁边的空位坐下。
侍者立刻上前,为她斟了一杯温水。
透明的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累吗?”唐瑜问,声音不高。
唐郁时摇头。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唐振邦看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礼物还喜欢吗?”他问。
唐郁时放下水杯,轻轻点头:“喜欢,谢谢爸爸。”
唐振邦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宴会厅里的宾客陆续落座。
音乐换了,从刚才轻柔的背景乐变成了一支舒缓的弦乐四重奏。
演奏者坐在宴会厅一侧的小舞台上,四个人,两把小提琴,一把中提琴,一把大提琴。
他们穿着黑色的礼服,神情专注,手指在琴弦上滑动,音符流淌出来,清澈而宁静。
侍者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冷盘,精致的瓷盘里摆着几样小巧的前菜——烟熏三文鱼卷、鹅肝慕斯配无花果、蔬菜沙拉配油醋汁。分量不多,但摆盘讲究,色彩搭配得恰到好处。
唐郁时拿起刀叉。
她吃得不快,动作优雅,切下一小块三文鱼送入口中。鱼肉细腻,带着淡淡的烟熏味和柠檬的清香。
主桌上很安静。
唐瑜和唐振邦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内容大多是公司事务或者即将进行的某个项目。
唐郁时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点头。
其他桌上的交谈声也不大,在音乐的衬托下,整个宴会厅呈现出一种克制的、有序的氛围。
刀叉与瓷盘碰撞的细微声响,酒杯轻放的清脆声音,还有人们压低音量的交谈,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这种场合特有的背景音。
偶尔有人起身过来敬酒。
大多是唐瑜或唐振邦的生意伙伴,也有阮希玟在艺术界的朋友。
他们举杯,说几句祝福的话,语气客气而恭敬。
唐瑜和唐振邦会起身回应,唐郁时也跟着站起来,举杯,微笑,说“谢谢”。
一切都进行得平稳而流畅。
直到唐宥东一家走过来。
唐宥东走在最前面,他今天穿着一身深棕色的西装,面料看起来不错,但剪裁似乎不太合身,肩线有些塌。
他脸上堆着笑容,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妻子跟在他身后,一身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手里紧紧握着一个晚宴包,指关节有些发白。
唐昇泽走在最后。
唐昇泽今天倒是穿得人模人样。
一身黑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深红色领带。
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从容。
三人走到主桌前。
唐宥东先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子,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
“郁时,生日快乐啊!”他举杯,杯中的红酒晃了晃,“叔叔祝你越来越漂亮,学业有成!”
唐郁时放下刀叉,拿起面前的酒杯。
她站起身,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谢谢叔叔。”
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唐宥东喝了一口酒,然后侧身,示意身后的妻子和儿子。
两人连忙上前一步,也举杯:“郁时,生日快乐。”
“谢谢婶婶。”
唐昇泽这才走上前。
他手里也端着酒杯,杯中的液体是深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看着唐郁时,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反而闪烁着某种不怀好意的光。
“郁时妹妹,”唐昇泽开口,声音拖长了些,“生日快乐。”
唐郁时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她等了两秒,才轻轻举杯。
“谢谢堂哥。”
酒杯再次相碰。
唐昇泽喝了一口酒,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唐郁时脸上扫过,又扫过桌上的其他人,最后重新落回唐郁时身上。
“郁时妹妹钢琴不是也弹得不错吗?”唐昇泽忽然说,声音提高了一些,足够让附近几桌的人都听见,“怎么不演一曲呢?看不起大家?”
宴会厅里的声音微妙地低了下去。
许多目光投了过来。
弦乐四重奏还在继续,但此刻那舒缓的音乐似乎也掩盖不住突然紧绷的气氛。
唐郁时没有立刻说话。
她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酒杯放回桌上。
玻璃杯底与桌布接触时发出轻微的闷响。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唐昇泽。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冬结冰的湖面,不起波澜,却透着寒意。
“堂哥,”唐郁时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空气里,“一个正统继承人的才艺,远比你那杯酒更值钱。”
唐昇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唐郁时继续,语速不疾不徐:
“想让我弹琴当然可以,亲兄弟明算账。八个亿,我弹;否则,你免谈。”
周围一片死寂。
连弦乐四重奏都似乎在这一刻停顿了半拍。
八个亿。
不是八十万,不是八百万,是八个亿。
这不是在要钱。
这是在划清界限,是在宣示地位,是在警告——警告唐昇泽,在这种场合闹事,他日后在唐家能触碰到的阶层内,都别想好过。
唐昇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握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好奇的、嘲弄的、幸灾乐祸的,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唐宥东的脸色也变了。
他猛地往前一步,伸手拉住唐昇泽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儿子拽倒。
“昇泽!”唐宥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他转向唐郁时,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郁时,你堂哥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唐郁时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唐宥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用力拽着唐昇泽,几乎是半拖半拉地把儿子往后扯。
“我们先过去,不打扰你们用餐……”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拉着妻子和儿子,狼狈地离开了主桌。
周围的目光随着他们的离开而移动,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唐郁时重新坐下。
她拿起刀叉,继续切盘中的鹅肝慕斯。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唐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唐振邦轻轻叹了口气,但那叹息声很轻,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弦乐四重奏换了曲子,依旧是舒缓的调子,音符流淌,试图重新营造出平静的氛围。
但宴会厅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许多人还在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主桌,又瞥向唐宥东一家离开的方向。
唐郁时安静地用餐。
她吃完了冷盘,侍者上前撤下空盘,换上汤品。
是奶油蘑菇汤,盛在白色的汤碗里,表面撒着细碎的欧芹和黑胡椒。
她拿起汤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汤的温度刚好,浓郁的奶香和蘑菇的鲜味在口腔里化开。
就在这时,宴会厅侧面的服务生通道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酒店服务生的黑色制服,但制服不太合身,袖子有些短,裤腿也有些紧。
他冲得很急,脚步踉跄,差点撞翻旁边一位侍者手里的托盘。
托盘上的酒杯摇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那人冲到宴会厅中央,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张年席。
他头发凌乱,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表情,眼睛死死盯着主桌的方向,盯着唐郁时。
“郁时!”张年席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郁时!我找了你好久!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求求你原谅我!”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连音乐都停了。
演奏者们放下乐器,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张年席身上,又集中到唐郁时身上。
张年席还在哭喊,声音越来越大,带着绝望和哀求: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了郁时!”
他一边喊,一边往前爬,膝盖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几位宾客下意识地往后退,脸上露出嫌恶或惊讶的表情。
唐郁时放下了汤勺。
金属勺柄碰在瓷碗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跪在宴会厅中央的张年席。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阮希玟从另一桌走了过来。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凝重或紧张,只是步履平稳地走到主桌旁,在唐郁时身边停下。
她甚至没有看张年席,只是垂眸,看向女儿。
唐郁时抬起头,看向母亲。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唐郁时开口,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在死寂的宴会厅里传开:
“妈妈,你知道养猴子是为了什么吗?”
阮希玟唇角向上弯起。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通透。
“猴戏精妙,”阮希玟说,声音平静,“有的猴子表演不来,纯粹添堵。”
唐郁时轻笑。
那笑声很轻,短促,却让周围的人都听清了。
“那请保安的作用呢?”她问。
阮希玟伸出手,指尖轻轻揉了揉唐郁时的头发。
“管理猴子,”阮希玟的声音依旧平稳,“必要的时候,拿起麻醉枪,安抚猴子。”
唐郁时转回头,目光扫过宴会厅。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那是酒店的经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站在那里,脸色发白,额头冒汗。
唐郁时看着他。
“为什么在那里看着呢?”她的声音,却带着压迫感,“解决不应该出现的问题,不是你们酒店的责任吗?难道谁都可以破坏我的生日宴吗?”
经理浑身一颤。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一边跑一边鞠躬。
“对不起!对不起唐小姐!是我们疏忽!我们马上处理!”
他朝身后的安保人员疯狂挥手。
四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迅速冲了上来。
张年席还在哭喊,他看见保安过来,猛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我要见郁时!我要和她说话!”
保安们没有理会,两人架住他的胳膊,一人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人挡在他前面,防止他往前冲。
张年席拼命挣扎,但力量悬殊太大。
他被拖了起来,双脚在地上乱蹬,鞋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郁时!你听我说!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求求你……”
声音越来越远。
他被拖出了宴会厅,消失在服务生通道里。
经理还在不停鞠躬道歉,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
唐郁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经理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宴会厅里依旧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主桌,看着唐郁时。
唐郁时重新拿起汤勺。
她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慢慢咽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
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温和的、近乎无辜的弧度。
“大家继续用餐吧,”她的声音响起,清亮,带着点歉意的调侃,“我后面还要应对期末考呢,希望大家不要害我挂科。”
话音落下,宴会厅里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动。
有人轻笑出声,有人摇头,有人低声交谈。
弦乐四重奏重新开始演奏,舒缓的音符流淌开来。
侍者们重新开始走动,为宾客们斟酒、上菜。
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唐郁时继续喝汤。
她喝得很慢,每一勺都仔细品味,仿佛那碗奶油蘑菇汤是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阮希玟在她身边坐下,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温水,浅浅抿了一口。
唐瑜和唐振邦也重新拿起刀叉。
主桌上恢复平静。
宴会厅外的走廊里,张年席被保安拖到后门,直接扔了出去。
他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掌擦破,渗出鲜血。
冬夜的寒风立刻灌进单薄的制服里,他冻得浑身发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但还没等他站稳,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
车门打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下来。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架起张年席的胳膊,将他塞进车里。
车门关上,车子迅速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宴会厅内,晚宴继续进行。
主菜上了,是煎牛排,配芦笋和土豆泥。
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切开后内里是漂亮的粉红色,汁水饱满。
唐郁时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肉质鲜嫩,黑胡椒酱汁的味道浓郁。
她吃得很认真,偶尔和旁边的唐瑜低声交谈几句,内容大多是公司的事务,或者某个项目的进展。
偶尔还有人过来敬酒,但都客气了许多,没有人再提起刚才的事。
甜点上了,是巧克力熔岩蛋糕,配一球香草冰淇淋。
唐郁时用勺子切开蛋糕,里面温热的巧克力酱流淌出来,混合着冰淇淋的冰凉,口感丰富。
她吃完了整块蛋糕。
宴会接近尾声。
宾客们陆续起身,准备离开。
唐郁时也站了起来。
她和唐瑜、阮希玟、唐振邦一起,站在宴会厅门口,与离开的宾客们道别。
每个人都客气地祝福,握手,微笑。
齐攸宁、宋玖亿和于萌也走了过来。
“我们先回去了,累死了。”
唐郁时点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宋玖亿看了她一眼,“明天还要复习呢。”
唐郁时轻笑:“知道。”
于萌站在齐攸宁身边,朝唐郁时微微颔首。
三人离开。
宾客渐渐散尽。
宴会厅里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收拾。
唐郁时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大厅。
水晶吊灯依旧亮着,照在白色桌布和空置的椅子上,显得有些冷清。
阮希玟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她说,“回家了。”
唐郁时点头。
四人朝电梯走去。
电梯下行,抵达一楼大堂。
冬夜的寒风从旋转门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唐家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两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唐瑜和唐振邦上了第一辆。
阮希玟正要走向第二辆,一位穿着酒店制服的服务生忽然快步走了过来。
他在唐郁时身边停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唐郁时能听见。
唐郁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听完后,轻轻点了点头。
服务生鞠躬离开。
阮希玟转过头,看向女儿。
“怎么了?”
唐郁时迎上她的目光。
“妈妈,你和姑姑先回去,”她说,声音平静,“我有点事,处理完就回家。”
阮希玟看着她,看了几秒。
那双与唐郁时极其相似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询问,但最终都化为信任。
“好,”阮希玟说,“注意安全。”
唐瑜也从车里探出头。
“需要人陪吗?”她问。
唐郁时摇头:“不用。”
唐瑜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关上车窗。
车子缓缓驶离。
唐郁时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
寒风扬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将头发别到耳后,然后转身,重新走进酒店。
她没有去电梯间,而是走向侧面的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部专用的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启动。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黑色的房卡,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
电梯门滑开。
她走进去,按下顶楼的按钮。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轿厢内很安静,只有细微的机械运转声。
四面都是镜面,映出她的身影——一身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的丝绒缎带依旧端正。
侧挽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颈侧。
脸上妆容依旧干净,但眼底有不易察觉的疲惫。
电梯抵达顶层。
门滑开。
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顶层是酒店的天台,面积很大,铺着深色的防腐木地板。
因为冬天,中央那个巨大的露天泳池已经排干了水,池底铺着一层防尘布,在夜色中显得空旷而冷清。
泳池边摆放着几张躺椅和遮阳伞,此刻都收了起来,靠墙立着。
天台边缘设有玻璃围栏,围栏外是杭市的夜景。
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近处的街道车流如织,霓虹灯的光在冬夜的寒雾中晕开,形成一片模糊而璀璨的光海。
天台的一角有一个小型的吧台,木质结构,顶上挂着几盏暖黄色的串灯。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调酒师,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马甲,正在擦拭玻璃杯。
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着一个人。
韩书易。
她背对着电梯的方向,面朝围栏外的夜景。
身上穿着一件浅杏色的羊绒针织长裙,裙摆垂到脚踝,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长款羊绒披肩。
长发松松披散着,发尾微卷,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她没有回头,似乎早就知道唐郁时会来。
唐郁时走过去。
脚步踩在防腐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冬夜的寒风刺骨,她身上只穿着那套西装,没有外套,冷意顺着布料缝隙钻进皮肤。
但她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不疾不徐地走到吧台边。
在韩书易身旁的高脚凳上坐下。
调酒师放下手中的玻璃杯,看向她。
“需要喝点什么吗,女士?”
唐郁时没有立刻回答。
她侧过头,看向韩书易。
韩书易也转过头来。
天台的光线昏暗,只有吧台上方那几盏串灯和远处城市的霓虹映照。
暖黄的光落在韩书易脸上,勾勒出她温婉的眉眼和柔和的轮廓。
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底下,似乎藏着某种更深的情绪。
“为什么要来这里,”唐郁时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如果是看烟花,那我拒绝。”
韩书易失笑。
那笑声很轻,短促,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安静,”她说,“不会有人打扰。”
唐郁时看向调酒师。
“嗯?那这位?”
韩书易也看向调酒师。
调酒师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玻璃杯,脱下马甲,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
“我下班了女士,”他朝两人微微躬身,“你们继续。”
他快步走向电梯,刷卡,离开。
天台上只剩下唐郁时和韩书易两个人。
寒风呼啸而过,吹起唐郁时颈侧的碎发,吹动韩书易披肩的流苏。
远处城市的喧嚣被距离和高度过滤,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唐郁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几乎被风声掩盖。
她转过身,面向韩书易,刚想开口问什么。
韩书易却先动了。
她站起身,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唐郁时面前。
然后伸出双臂,轻轻拥抱了她。
拥抱的力道不重,甚至有些轻,像怕惊扰什么。
羊绒披肩柔软的面料贴上来,带着韩书易的体温和淡淡的香水味——雪松混合着琥珀,清冽又温暖。
唐郁时整个人僵住。
她错愕地睁大眼睛,手臂还垂在身侧,没有立刻回抱。
韩书易的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生日快乐,不好接近的小朋友。”
唐郁时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过了几秒,她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韩书易。
手臂环过对方的腰,力道很轻,带着试探和不确定。
韩书易的身体似乎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两人在冬夜的天台上静静相拥。
寒风依旧在吹,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吧台上方的串灯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温暖而摇曳的光影。
良久,唐郁时才轻声开口:
“我哪里不好接近了?”
声音闷在韩书易的肩头,有些含糊。
韩书易似乎笑了,又似乎没有。
她的声音略有些雾涩,像是强忍着什么情绪:
“是我的问题,不关你事。但还是祝你生日快乐。”
唐郁时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也轻轻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温热的震动。
“嗯,”她说,“谢谢。”
两人并肩坐回去,面朝围栏外的城市灯火。
谁也没有再说话。
寒风依旧在吹,但似乎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