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成稀薄的灰白色,渗进卧室。
唐郁时醒的时候才六点四十五分。
她坐起身,丝绸睡裙的吊带从肩头滑落一半,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激起细小的颗粒。
她将吊带拉回原位,赤脚下床,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
没有立刻洗漱,也没有换衣服。
她就穿着那条浅杏色的吊带睡裙——真丝质地,垂坠感极好,裙摆到小腿中部——径直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供暖系统运作良好,空气温暖干燥,混合着木质家具和淡淡香薰的气息。
下楼,转过楼梯拐角,客厅的景象映入眼帘。
窗帘已经拉开了一半。
窗外是杭市冬日的清晨。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厚重,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院子里那几株银杏树的枝干光秃秃的,挂着昨夜未化的薄雪,像一层模糊的糖霜。
更远处的草坪上覆着一层更浅的白,依稀能看见底下枯黄的草茎。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在深色的沙发和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阮希玟已经坐在沙发里。
她穿着一套浅灰色的羊绒家居套装,上衣是v领开衫,裤子宽松垂坠。
长发松松挽起,用一根深棕色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骨瓷咖啡杯,正垂眸看着放在膝上的平板电脑,指尖偶尔在屏幕上滑动。
唐郁时走过去,没有打招呼,直接在长沙发的一头坐下。
沙发是深蓝色的天鹅绒,触感柔软冰凉。
她曲起腿,整个人蜷进沙发角落,背靠着扶手,面朝客厅中央。
睡裙的裙摆随着动作堆叠在大腿处,露出膝盖和一截小腿。
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几乎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没有说话,只是仰起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很高,做了简单的石膏线装饰,中央是一盏造型复古的水晶吊灯,此刻没有开,无数个切面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朦胧的光。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放空。
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阮希玟才从平板上移开视线,抬眼看向女儿。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放下咖啡杯,伸手从沙发另一端拿过一条叠好的羊绒毛毯——深灰色,边缘有同色系的流苏——手臂一扬,毯子在空中展开,准确地落在唐郁时腿上,刚好盖住从大腿到脚踝的部分。
毛毯很厚实,带着洗涤后干净的柔软剂气息,还有一点衣柜里檀木香薰的味道。
唐郁时没有动。
直到阮希玟重新端起咖啡杯,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沙发背,她才忽然动了动。
她维持着蜷坐的姿势,整个身体向左倾斜,肩膀轻轻靠上阮希玟的右臂。
头也歪过去,脸颊贴在母亲羊绒开衫的袖子上。
面料柔软细腻,带着阮希玟的体温。
阮希玟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她左手依旧端着咖啡杯,右手重新拿起平板,目光落回屏幕上。
唐郁时靠着她,眼睛半阖。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平板电脑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消息提示音,以及阮希玟小口啜饮咖啡时杯碟碰撞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唐郁时开口。
声音有些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刻意拖长的、近乎撒娇的黏糊。
“妈。”
阮希玟应了一声:“嗯。”
“妈妈。”
“嗯。”
“妈——”
“嗯。”
“妈妈——”
“嗯。”
一声一声,没有具体内容,只是重复地喊。
阮希玟每一次都回应,声音平稳,耐心十足。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平板屏幕,右手食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阅读着什么文件。
唐郁时喊了七八声,终于停下。
她把脸更紧地贴在阮希玟的手臂上,鼻尖能嗅到羊绒织物特有的、温暖干燥的气息,混合着阮希玟身上那股极淡的、雪松混合琥珀的香水尾调。
“你今天也去?”
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唐郁时没有抬头,只是睫毛轻微颤了颤。
唐瑜从书房走出来——她显然早就起床开始工作了走。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
深黑色的西装裤,剪裁极佳,裤线笔直锋利。
上身是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外面套着浅灰色的羊绒马甲,马甲贴合身形,勾勒出清瘦却并不单薄的线条。
她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在晨光里显得冷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阴影,但眼神清明锐利,不见倦色。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向沙发,在单人沙发椅上坐下——正对着长沙发上的阮希玟和唐郁时。
她的目光落在阮希玟脸上,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今天也去?”
阮希玟终于将视线从平板上抬起,看向唐瑜。
她唇角向上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去。”她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讽意,“不然我起那么早是为了领离婚证?”
唐瑜也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得体微笑,而是真实的、从眼底漾开的一点笑意,虽然很浅,但真实。
“手续已经帮你们处理过了,”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直接领证就行。”
阮希玟挑眉。
“那还真的是为了离婚啊。”她说着,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时杯碟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唐瑜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离完婚还住这?”她问,目光平静地看着阮希玟。
阮希玟迎上她的视线,语气理所当然:“当然。”
唐瑜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需要我在产权上加你名字吗?”
这句话问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阮希玟笑了出声,那笑声短促而清晰。
“也可以,”她说,眼神里带着玩味,“我不介意。”
唐瑜脸上那点笑意加深了些,但声音依旧平稳:“我介意,谢谢。”
“哈哈,”阮希玟又笑了一声,摇摇头,“好吧。”
对话到此为止。
唐瑜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投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阮希玟重新低头看平板。
唐郁时依旧靠在母亲手臂上,眼睛半阖。
客厅里再次陷入安静。
直到陈伯出现在餐厅门口。
“太太,小姐,早餐准备好了。”他的声音不高,恭敬得体。
阮希玟应了一声,将平板放在沙发扶手上,拍了拍唐郁时的肩膀:“起来,吃饭。”
唐郁时慢吞吞地坐直身体,毛毯从腿上滑落,堆在沙发边缘。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睡裙的吊带,赤脚踩在地毯上,跟着阮希玟起身。
唐瑜也站起来,三人一同走向餐厅。
餐厅很大,长条形餐桌是深色的胡桃木,能坐下十二个人。
此刻只摆了三个位置,集中在餐桌的一头。
早餐是中式。
清粥,几样小菜——酱黄瓜、腐乳、凉拌海带丝。
蒸笼里是热腾腾的小笼包和烧卖,还有一盘金黄的煎饺。
旁边放着豆浆和牛奶。
三人落座。
唐郁时坐在中间,左边是阮希玟,右边是唐瑜。
她舀了一碗粥,小口喝着。
粥熬得绵密,米香浓郁。
夹了一个烧卖,皮薄馅足,咬下去有汤汁。
阮希玟吃得不多,只喝了半碗粥,吃了一小碟小菜。
唐瑜则要了咖啡,配着煎饺,动作不紧不慢。
三人安静用餐,偶尔有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音。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唐郁时抬起头,看向餐厅入口。
唐振邦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驼色的长款风衣,面料挺括,肩头落着未化的湿雪,在室内温度下迅速融化成深色的水渍。
风衣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羊绒衫,配深蓝色的牛仔裤。
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黑色皮质手提包,另一只手拉着一个银灰色的登机箱。
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冬日的寒气,脸颊和鼻尖有些微红。
看到餐厅里的三人,他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餐桌,在唐郁时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向阮希玟,最后落在唐瑜身上。
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自然地朝唐瑜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松开登机箱的拉杆,将手提包放在玄关柜上,脱下风衣。
陈伯已经走上前,接过他的风衣和行李箱。
“先生,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在三楼客房。”陈伯低声说。
唐振邦“嗯”了一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东西,走向餐厅。
他走到餐桌边,在唐郁时身旁停下。
手里是一个方形的丝绒扁盒,深蓝色,大约掌心大小,边缘镶嵌着银色的金属边框。
他将盒子递给唐郁时。
“生日快乐。”他说,声音温和,带着长途旅行后的轻微沙哑。
唐郁时放下筷子,接过盒子。
丝绒表面触感柔软,带着唐振邦手心的温度。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在手里,抬头看向父亲。
唐振邦看起来比上次在纽约见面时略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头发梳理整齐,鬓角的银丝似乎多了几根,但丝毫不显憔悴,反而添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儒雅。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
“您吃早餐吗?”唐郁时轻声问,“坐下来吃点?”
唐振邦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漾开。
他摇头。
“我去补觉,”他语气自然,“下午去离婚,晚上生日宴见吧。”
他说“离婚”两个字时,没有任何迟疑或沉重,就像在说“下午去喝茶”。
阮希玟抬起眼,看向他。
她手里还拿着勺子,闻言轻轻放下,金属勺柄碰在瓷碗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
“应该不需要我喊你起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唐振邦点头,笑容不变:“当然,你不用担心。”
阮希玟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短促,带着一点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意味。
“我不担心,”她说,重新拿起勺子,“你去吧。”
唐振邦又看了唐郁时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丝绒盒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跟着陈伯上了楼。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楼梯拐角。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瑜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投向阮希玟,若有所思。
“这么看,”她开口,声音平稳,“最想离婚的更像是你?”
唐郁时垂眸,看着手里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指尖摩挲着表面柔软的纹理。
阮希玟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慢慢咽下,才抬眼看向唐瑜。
她唇角向上弯起,那笑容里有一种清晰的、近乎锐利的通透。
“防止藕断丝连是很有必要的,”她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你也不想看我们一直纠缠吧?对宝宝也不好。”
她说着,侧头看了唐郁时一眼。
唐郁时依旧低着头,指尖在丝绒盒子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唐瑜的目光也落在唐郁时身上。
她看了几秒,随后轻轻点头,声音低而清晰:“你说得对。”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结束。
唐郁时回到二楼房间,这才打开唐振邦给的盒子。
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
项链本身很简洁,铂金的细链,坠子是一颗椭圆形的珍珠,大约小指指腹大小。
珍珠的成色很好,光泽温润,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粉金色晕彩。
没有多余的装饰,干净,典雅。
唐郁时看了一会儿,合上盖子,将盒子放在梳妆台上。
她没有立刻换衣服,而是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景色。
雪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
薄雪覆在草坪和树枝上,给灰败的冬日增添了一点脆弱的亮色。
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空茫。
深市的工作彻底交接了,职位给了云嘉意,整个分公司的把控都移交出去。
昨天回到杭市,今天生日,明天……明天唐瑜才会带她去公司,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做什么。
突然闲下来了。
这种无所事事的空白感,反而让她有些不适应。
她走到书桌前,下意识地想要打开笔记本电脑——这是过去几个月养成的习惯,只要闲下来,就会处理工作邮件,看项目进度,做各种规划。
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时,她才反应过来。
她已经没有需要处理的工作了。
深市的一切都交给了云嘉意和那个人。
她现在是真正的“休假”状态。
唐郁时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
她在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
微信里消息不少,大多是生日祝福,还有几个群聊的红点。
她粗略扫了一眼,没有回复,而是点开了和齐攸宁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齐攸宁发来的“晚安”,她没回。
她打字:【起了?】
齐攸宁几乎是秒回:【早起了!在家装乖呢,无聊死了。】
后面跟了一个瘫倒在地的表情包。
唐郁时唇角弯了弯:【打游戏?】
齐攸宁:【来来来!上号!我拉你!】
唐郁时打开游戏,登录。
齐攸宁的邀请立刻弹出来,她点了接受。
组队界面里除了齐攸宁,还有于萌。
齐攸宁开了语音:“小时!萌萌也在!我们三排!”
于萌的声音轻轻响起:“老板早。”
“早。”唐郁时应了一声,点了准备。
游戏开始。
跳伞,落地,搜物资。
唐郁时玩得不算好,她很少有时间玩游戏,操作生疏。
齐攸宁水平中等,于萌更是新手。
第一局,落地没多久就被一队人围剿,三人接连成盒。
第二局,齐攸宁开车带着她们跑圈,结果撞上埋伏,车炸了,全员淘汰。
第三局,好不容易挺进决赛圈,躲在草里,被远处山坡上的狙击手一枪一个,全部带走。
齐攸宁在语音里哀嚎:“我不服!再来!”
又打了三局,最好的一次是第二名,最后被独狼偷袭,功亏一篑。
齐攸宁气得直接退了游戏。
“不玩了不玩了!”她的声音从微信语音里传出来,“什么破匹配机制!把把撞大神!卸载了!”
唐郁时听到那边传来手机扔在沙发上的闷响,忍不住笑出声。
“是你太菜。”她毫不留情地点评。
“我菜?”齐攸宁拔高声音,“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每次都是你先倒!”
“我那是给你创造救援的机会。”
“我谢谢你啊!”
两人斗了几句嘴,气氛轻松下来。
唐郁时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忽然问:“你带于萌回家,齐茵什么态度?”
语音那边安静了几秒。
齐攸宁的声音再响起时,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不确定。
“就是……很奇怪。”她说,语速放慢,“我妈的态度,完全就是习以为常。于萌来家里吃饭,她也没多问什么,就跟平时招待我朋友一样。哦对,她还特意提醒我,今天在我爸面前收敛点,别太明显。”
唐郁时听着,没有说话。
齐攸宁顿了顿,继续说:“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默许?还是根本不在乎?”
唐郁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淡。
“大概是她不阻拦的意思吧,你自己当心点。”
“行吧。”齐攸宁应了一声,听起来还是有些忐忑,但没再多问。
挂了语音,唐郁时放下手机。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
里面挂满了衣服,都是唐瑜让人准备的。
从日常的羊绒衫、牛仔裤,到正式的西装、礼服裙,一应俱全。
她看了一圈,最后选了一件浅米色的高领羊绒衫,质地柔软厚实,领口刚好护住脖颈。
下身搭配深灰色的羊毛直筒裤,裤腿垂坠,盖过脚背。
外面套一件燕麦色的长款开衫,同样是羊绒材质,宽松舒适。
她没有化妆,只涂了润唇膏。
长发披散着,发尾有些自然的微卷。
换好衣服,她下楼。
客厅里没有人,唐瑜和阮希玟似乎各自回房了。
她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唐瑜讲电话的声音,语气冷静清晰,是在处理公事。
她没有打扰,转身去了厨房。
王姨正在准备午餐,见她进来,连忙问:“小姐需要什么?”
“不用,我随便看看。”唐郁时说,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
她确实没什么事可做。
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持续到中午。
唐振邦下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针织衫配卡其色休闲裤,外面罩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
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整个人看起来清爽精神。
四人坐在餐厅里。
午餐比早餐丰盛些,四菜一汤,清淡可口。
气氛比早餐时更自然。
唐振邦和阮希玟偶尔交谈几句,话题无关痛痒,大多是关于杭市这几年的变化。
语气平和像老友,而非即将去办离婚手续的夫妻。
唐瑜很少插话,只是安静用餐,偶尔给唐郁时夹菜。
唐郁时低头吃饭,听着父母之间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对话。
很奇怪的感觉,就像姑姑说的,最想离婚的,似乎是阮希玟。
而父亲更像是在配合……
午餐快结束时,唐振邦看了一眼手表。
“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阮希玟也放下筷子,看向他:“走吧。”
两人同时起身。
唐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唐郁时也站起来。
唐振邦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晚上见。”他说,笑容温和。
“嗯。”唐郁时应了一声。
阮希玟也走过来,抬手理了理唐郁时额前的碎发。
“在家等着,”她说,“我们很快回来。”
“好。”唐郁时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陈伯已经拿着外套在玄关等候。
门开了又关,带走两个人的身影。
唐郁时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玄关,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餐桌边。
唐瑜还在慢条斯理地喝汤。
“下午有团队过来,给你化妆做造型。晚上六点出发去酒店。”
唐郁时点点头。
下午,唐郁时无聊的正在吃蛋糕,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唐瑜:“姑姑,我明天去公司的话,具体是做什么?”
唐瑜放下资料抬眼看向她。
她的眼神很沉静。
“你急什么?”她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明天去了自然知道。”
唐郁时抿了抿唇:“我只是想提前了解一下。”
唐瑜看了她几秒,忽然问:“你期末成绩不要了?”
唐郁时整个人僵住。
她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闪过茫然和……慌乱。
期末成绩。
大学。
她完全忘了。
这几个月在深市,她全身心投入工作,处理分公司的事务,应对各种人和事。
她习惯了每天看报表、开会、做决策,习惯了商场上的博弈和权衡。
她忘了自己还是个学生。
大三,上学期,期末。
考试周应该就在这几天,或者……已经开始了?
唐郁时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阮希玟和唐振邦回来了。
比预想中快得多。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手里各拿着一个暗红色的本子。
离婚证。
阮希玟将小本子随手放在玄关柜上,脱下外套递给陈伯,朝餐厅走来。
她显然听到了唐瑜最后那句话,也看到了唐郁时僵住的表情。
她走过来,在唐郁时身边停下,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还有一点幸灾乐祸。
“看你那么忙,我也忘了,”她说,声音轻快,“你才大三,而且啊宝宝——”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伸手揉了揉唐郁时的头发。
“你是一定要读研的哦。”
唐郁时:“……”
阮希玟继续笑,眼神里闪着恶作剧般的光:“不过以你的成绩,保研应该没问题吧?”
唐郁时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哈……哈哈,”她的声音有些飘,“也许吧,哈哈。”
阮希玟笑得更开心了,转身朝楼梯走去:“我去换衣服,准备晚上的事。你呀,好好想想你的期末考吧。”
唐振邦也走了过来,他显然也听到了对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需要辅导的话,可以找我。”他语气真诚,“虽然找我只会加速挂科,但至少你可以找我。”
唐郁时:“……谢谢,不用了。”
唐振邦笑了笑,也转身上楼。
客厅里只剩下唐郁时和唐瑜。
唐瑜正拿着手机回复消息。
唐郁时站在原地,感觉一股凉意窜上来。
期末考。
保研。
她这学期……一节课都没去上。
作业呢?
小组展示呢?
期中考试呢?
她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所幸还有班级群,她拿出手机开始狂翻。
群里的文件还有不少。
唐郁时点开文件。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课程名称、考试时间、考试形式、占总成绩比例……
她一眼扫过去,看到了自己的专业课程。
下周一开始,连续五天,每天两门。
闭卷考试。
需要背诵的内容:理论框架、模型公式、案例分析、学者观点……
她眼前有些发黑。
“团队两点到。”唐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先去准备一下。”
唐郁时抬起头,看向唐瑜。
唐瑜已经收起手机,正看着她。
“知道了。”唐郁时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充斥绝望。
下午两点,造型团队准时抵达。
一共五个人,带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和装备,在唐郁时的房间里摆开阵势。
化妆师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妆容精致,说话干脆利落。
她让唐郁时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分析她的脸型和肤质。
“唐小姐皮肤很好,底子薄,今天妆感可以轻一些,重点在轮廓和眉眼。”她一边说,一边打开化妆箱,里面是排列整齐的瓶瓶罐罐和刷具。
唐郁时闭着眼睛,任由她在脸上涂抹。
脑海里却还在回荡着班级群里的那份文件。
下周一开始考试。
今天是周五。
她只有三天时间复习——不,去掉今晚的生日宴,明天去公司熟悉实际情况,可能只有两天。
两天,复习一个学期的内容。
可能吗?
“唐小姐,请抬一下头。”化妆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唐郁时依言抬头,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人已经变了个样子。
底妆轻薄透亮,遮住了眼下淡淡的青色。
眉毛修剪得干净利落,眉峰微微上扬,增添了几分英气。
眼妆很淡,只用了大地色系浅浅晕染,眼线细细一条,拉长了眼尾。
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不张扬,但气色很好。
整体妆容干净、高级,没有过多的修饰,却将她五官的优点完全凸显出来。
“很适合您。”化妆师满意地点头,“现在做头发。”
发型师上前,开始打理她的头发。
唐郁时的头发长度及胸,发质细软,有些自然的微卷。
发型师将头发分成几缕,用卷发棒做出更明显的波浪,然后全部拢到一侧,用几枚细小的珍珠发卡固定,露出完整的左侧脸和脖颈线条。
几缕碎发故意留在额前和鬓边,增添了几分随意和灵动。
“好了。”发型师退后一步,示意唐郁时看镜子。
唐郁时看着镜中的自己。
妆容精致,发型优雅,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好几岁。
“衣服呢?”造型师问,“唐小姐今晚穿什么?”
唐郁时回过神,起身走到衣柜前。
她昨晚已经想好了。
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一套西装。
深黑色的,面料是羊毛混丝,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剪裁极佳,肩线平直,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里面配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挺括。
没有领带,而是选了一条细长的黑色丝绒缎带,可以在领口系成简单的蝴蝶结。
“穿这个。”她说。
造型团队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太棒了,”化妆师想了想,“我给您把发卡换一下。”
将发卡换成素卡。
唐郁时去换衣服。
镜子里的人一身黑色西装,白衬衫,黑色丝绒缎带松松系在领口,垂下的两端搭在胸前。
头发侧挽,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
妆容清淡,眉眼间却有一种沉静的、不容忽视的气场。
她看着自己,忽然想起昨晚对唐瑜说的话。
“我还没有到妈妈的年纪,没办法把裙子穿得让人不敢乱看。”
所以选择西装。
选择这种能够模糊性别、强调权威感的武装。
镜中的人看起来确实不像二十岁的大学生。
像一个已经在这世上站稳脚跟、清楚自己要什么、并且有能力去争取的年轻掌权者。
“完美。”造型师拍手,“唐小姐,您今晚一定会是全场焦点。”
唐郁时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团队收拾东西离开,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唐郁时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登录学校教务系统,查看自己的选课记录和成绩栏。
平时成绩占比百分之四十。
她一次课都没去上,一次作业都没交。
期末考试占比百分之六十。
也就是说,她必须每门课都考到九十分以上,才能勉强及格。
可能吗?
唐郁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拿出手机,打开班级群,找到学委发的复习文件,下载,打印。
打印机开始工作,吐出密密麻麻的纸张。
她上一次接触这些,还是在大二下学期。
这几个月在深市,她处理的是实际的商业案例、财务报表、市场分析、人事斗争。
那些理论和公式,早已被抛在脑后。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唐郁时说,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纸张。
门推开,唐瑜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好了晚上的衣服。
一身深蓝色的丝绒西装套裙,剪裁利落,衬得她身形挺拔修长。
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深蓝色的缎面领结。
长发在脑后束成低发髻,妆容清淡,但眉眼间的气场强大。
她走到书桌前,看了一眼唐郁时手里的复习资料,又看了看打印机还在不断吐出的纸张。
“临时抱佛脚?”她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唐郁时抬起头,看着她:“不然呢?”
唐瑜沉默了几秒。
“晚上六点出发。”她说,没有对唐郁时的学业问题发表任何评论,“车会在门口等。”
“知道了。”唐郁时应道。
唐瑜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唐郁时一眼。
“别想太多。”她说,声音很轻,“先应付今晚。”
门关上。
今晚杭市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
做完必要的社交后。
她必须立刻变回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在两天内啃完一个学期的内容,通过五门闭卷考试。
这可能吗?
她不知道。
打印机终于停止工作。
厚厚一叠复习资料堆在桌面上,像一座小山。
唐郁时盯着那些纸张看了很久,最终伸手,将它们整理好,放进抽屉。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傍晚五点四十分,唐郁时下楼。
唐瑜和阮希玟已经等在客厅。
阮希玟也换好了衣服。
她选了一条深酒红色的丝绒长裙,无袖,v领,裙摆到脚踝,外面罩一件黑色的长款羊绒大衣。
头发盘起,戴着珍珠耳钉和项链。
妆容比平时浓一些,唇色是正红色。
唐振邦也下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三件套,配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领带。
头发梳理整齐,胡须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儒雅得体。
四个人站在一起,像幅精心构图的画。
没有任何人提起下午去办的离婚。
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走吧。”唐瑜说。
四人先后出门。
车已经等在门口,两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唐瑜和唐振邦坐第一辆,阮希玟和唐郁时坐第二辆。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
车内温暖,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
阮希玟侧头看了唐郁时一眼,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她领口的丝绒缎带。
“紧张?”她问,声音很轻。
唐郁时摇头:“不紧张。”
“那就好。”阮希玟笑了笑,“今晚你才是主角。”
车子平稳驶出小区,汇入傍晚的车流。
杭市的冬日天黑得早,才六点不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道路两旁的霓虹灯亮起,将街道渲染得流光溢彩。
唐郁时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没有说话。
生日宴设在杭市最顶级的酒店。
车子驶入酒店大门,沿着环形车道滑行到正门。
门童上前拉开车门。
唐郁时先下车,冷风立刻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将大衣拢紧,抬头看向酒店大门。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门廊照得灯火通明,深红色的地毯从台阶一直铺到里面。
已经有宾客陆续抵达,穿着华服,低声交谈,在侍者的引导下步入宴会厅。
唐瑜和唐振邦也从前面的车上下来。
四人汇合,在门口稍作停留。
唐瑜看了唐郁时一眼,眼神平静:“跟着我。”
唐郁时点头。
四人走进酒店。
暖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香水、鲜花和食物的气息。
宴会厅在二楼,需要乘坐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四人,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
唐瑜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阮希玟微微侧头,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唐振邦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表情淡然。
唐郁时站在中间,看着镜中那个一身黑色西装、妆容精致的自己。
电梯门滑开。
宴会厅的全景展现在眼前。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近十米的天花板垂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大厅里摆着数十张圆桌,每张桌上都铺着白色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餐具和鲜花。
最前方是一个小舞台,背景墙上用金色的字体拼出“生日快乐”。
已经有不少宾客到了。
西装革履的男人,华服珠宝的女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交谈。
侍者端着香槟和果汁穿梭其间,低声询问是否需要饮品。
唐郁时一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感觉到了,但没有回避。
她跟在唐瑜身后,朝宴会厅深处走去。
不断有人上前打招呼。
“唐董,好久不见。”
“阮总,您回国了?”
“唐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位就是郁时吧?生日快乐。”
唐瑜一一应对,语气得体,笑容恰到好处。
阮希玟和唐振邦也配合着寒暄,气氛融洽。
唐郁时只需要微笑,点头,说“谢谢”。
她表现得很好。
姿态从容,笑容温婉,回应得体。
没有人看得出她心里正压着一座名为“期末考”的大山。
走了半圈,唐瑜停下来,对她说:“累吗?累的话去休息室待一会儿,宴会七点正式开始。”
唐郁时点头,转身朝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在宴会厅侧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沙发、茶几、穿衣镜,还有一个小小的吧台。
她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声响。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脱掉大衣搭在扶手上,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
闭上眼睛,深呼吸。
终于可以暂时放松一下。
但脑海里立刻又浮现出那些复习资料。
她睁开眼睛,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手机,点开班级群,重新下载复习文件。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浏览那些内容。
门被轻轻推开。
唐郁时抬起头。
宋玖亿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深蓝色的丝绒连身裤,外面罩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长发扎成高马尾,素颜,只涂了润唇膏。
看起来清爽利落,和宴会厅里那些华服珠宝的宾客格格不入。
她看到唐郁时手里的手机屏幕,挑了挑眉。
“阮阿姨说你在这,”她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声音里带着点调侃,“我还以为你是来休息的,结果你在看班群里发的期末资料?”
唐郁时放下手机,无奈摊手。
“一直在上班,我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了,”她说,“现在属于是临时抱佛脚。”
宋玖亿很不客气地笑了两声。
她在唐郁时身边坐下,侧头看着她:“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很多人,你今天还是少出去的好。”
唐郁时看向她,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宋玖亿和她对视了几秒,无奈地摊手。
“好吧,”她说,“我就知道不可能。”
唐郁时轻笑“陪阿姨们玩的时间,我还是有的。”
宋玖亿看着她,忽然问:“你复习得过来吗?”
唐郁时沉默了。
要不还是杀了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