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光色调得很暗。
只开了墙角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有限地铺开,勉强照亮沙发这一隅。
唐郁时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她穿着浅灰色的法兰绒家居服,长袖长裤,面料柔软,袖口稍长,盖过手背一半。
赤脚,脚踝纤细,踩在沙发边缘铺着的羊毛毯上。
膝盖屈起,下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像某种需要靠蜷缩来获取安全感的动物。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
屏幕上是微信的聊天界面,最上面几个对话窗口都显示着未读的红点。
内容大同小异,来自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措辞,邀请她共度圣诞。
她一条都没回。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直接忽略了那些跳动着的社交请求。
她点开通话记录,找到唐瑜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的等待音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姑姑。”唐郁时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空。
“小时。”唐瑜那边很安静,隐约能听到纸张翻动的窸窣声,“还没睡?”
“嗯。”唐郁时应了一声,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明天下午的飞机,我回杭市。航班信息我让于萌发您助理了。”
“好,我知道了。”唐瑜的回答很干脆,没有多余的问询,“家里都准备好了。你母亲那边……”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她大概也是明天到杭市,时间上,你们或许差不多。”
唐郁时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框。
她没有问为什么。
不问唐瑜为什么突然不再阻止阮希玟和她见面。
有些东西,问出口反而落了下乘。
她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很淡,几乎听不见。
“嗯,我知道了。”她重复了一遍唐瑜的话,然后说,“那……明天见,姑姑。”
“明天见。路上小心。”唐瑜的声音一如既往令人安心。
结束通话。
唐郁时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她看着屏幕暗下去,又按亮,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在了“谢鸣胤”的名字上。
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接通得比预想中快。
“谢市长。”唐郁时开口,声音比刚才和唐瑜通话时更放松些,“没打扰您吧?平安夜呢,应该在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唐小姐的电话,任何时候都不算打扰。”谢鸣胤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是官方的温和,只是多了点私下的松弛,“怎么?平安夜一个人,想起我了?”
“不是哦,”唐郁时顺着她的话,语气没什么起伏地提醒,“特地打电话来,只是请谢市长不要贵人多忘事。您明天约了我的时间。”
“放心,忘不了。”谢鸣胤的声音里笑意明显了些,“明天上午十点,我到你楼下。”
“好。”唐郁时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跟您报备一声,我明天下午三点四十的飞机,回杭市。之后……短时间内,大概很难再回深市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知道了。”谢鸣胤的回答简短,听不出什么情绪。
唐郁时稍微坐直了些身体,“谢市长应该记得我住在哪?”
谢鸣胤又笑了,“我还没有到健忘的年纪,谢谢提醒。”她说,“那么,明天见,唐小姐。”
“明天见。”
挂断电话。
唐郁时将手机丢到旁边的沙发上,身体向后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靠垫里。
她抬起手,用手背盖住眼睛。
掌心和手背的温差带来一点微弱的刺激感。
窗外的烟花又亮了几次。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才放下手,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起身。
羊毛毯滑落在地。
她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口,拉开门。
客厅的光线倾泻进来,比卧室明亮许多。
暖黄色的主灯开着,照得室内一片通明。
那棵下午她和于萌、齐攸宁一起装点好的圣诞树立在客厅角落,将近两米高,枝叶上挂满了彩球、铃铛、星星灯串,此刻正安静地闪烁着柔和的光。
树底下堆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大小不一,缎带颜色各异。
而此刻,有两个人正蹲在圣诞树前,背对着她,鬼鬼祟祟地伸手,似乎想去碰最上面那个系着银色缎带的扁平方盒。
唐郁时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其中一个人——齐攸宁,手指已经快要碰到礼盒的边缘了。
她穿着毛茸茸的连体恐龙睡衣,帽子上还有两只角,背影看起来格外幼稚。
于萌穿着相对正常的浅蓝色珊瑚绒家居服,蹲在旁边,表情有些紧张,想拉齐攸宁又不敢用力。
就在齐攸宁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缎带的前一秒,唐郁时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足够清晰。
齐攸宁的背影猛地一僵。
于萌则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噌”地站了起来,转过身,脸上写满了“被抓包了”的心虚,结结巴巴道:“老、老板……”
齐攸宁慢吞吞地收回手,也转过身,脸上挂着讪讪的笑,企图蒙混过关:“小时,你出来啦?我们……我们就是看看,这包装真漂亮哈!”
唐郁时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唇角微微向上弯起极浅的弧度:“齐攸宁。”
齐攸宁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好嘛好嘛,不拆,不拆。”她撇撇嘴,有点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那个银色礼盒,“可是我真的很好奇里面是什么嘛……你又不告诉我们谁送的。”
“明天早上就知道了。”唐郁时走出卧室,顺手带上门,“急什么。”
她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
目光落在齐攸宁和于萌身上。
齐攸宁也拉着于萌站起来,两人凑到沙发边坐下。
于萌脸上还有点红,显然是刚才的“作案未遂”让她不好意思。
“你们,”唐郁时放下水杯,指尖在光滑的台面上轻轻点了点,“什么时候回杭市?机票订了吗?”
齐攸宁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说道:“订了订了!我和萌萌订了跟你同一趟航班!怎么样?”
她说完,下意识地看向于萌,又看了看唐郁时,似乎意识到什么,脸上的兴奋稍微收敛了些,赶紧摆手解释,“啊,那个……她跟我说了,决定留在深市的事。但是我想着,反正你生日嘛,我带她一起回去给你过个生日,热闹一下,然后她再回深市好了。就当……就当是陪我嘛!”
她说着,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于萌。
于萌连忙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的,老板。我想……回去给您过生日,然后再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唐郁时,眼神里有紧张,也有期待。
唐郁时握着水杯,沉默了片刻。
客厅里只有圣诞树上星星灯串间歇闪烁的轻微电流声。
她看着于萌,看着这个跟在自己身边不算太久、却已经参与了许多核心事务、此刻做出了独立选择的女孩。
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是我主意要骂就骂我”的齐攸宁。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那就一起回去吧。”
齐攸宁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扑过来想抱唐郁时,被唐郁时用手抵住额头推开。
“一身恐龙毛,别蹭我。”唐郁时语气嫌弃,但眼底有很淡的笑意。
“切,不懂欣赏。”齐攸宁也不恼,笑嘻嘻地退回沙发,“对了小时,我们晚上吃什么?平安夜哎,不能太随便吧?”
唐郁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七点了。
“想吃什么?”她问,走向冰箱。
“你做什么我们吃什么!”齐攸宁立刻表态。
于萌也小声附和:“我帮您打下手,老板。”
唐郁时打开冰箱看了看。
食材还算齐全,有上午让人送来的新鲜蔬菜、肉类,还有之前包的饺子冻在冷冻层。
“不能随便,那稍微简单点应该行。”她挽起袖子,拿出几样食材,“煎牛排配点意面,炒个菜,再炖汤,然后煎点饺子。行吗?”
“行!太行了!”齐攸宁欢呼。
于萌已经走过来,开始帮忙洗菜。
厨房很快响起水声、切菜声、油锅的滋啦声。
温暖的烟火气弥漫开来,驱散了冬日夜晚的冷清。
唐郁时煎牛排的手法很熟练。
热锅,放黄油,牛排下锅,控制火候,翻面。
油脂的香气混合着黑胡椒和迷迭香的味道,在空气中扩散。
于萌在旁边处理青菜。
齐攸宁则负责摆碗筷,顺便偷吃两口唐郁时切好准备摆盘的餐前水果。
三个人分工合作,效率很高。
不过半小时,晚餐就准备好了。
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切开是漂亮的粉红色,汁水饱满。
清炒的芥蓝翠绿爽口。
番茄汤热气腾腾,酸甜开胃。
饺子煎得金黄酥脆,内馅是虾仁玉米的,鲜甜可口。
她们把饭菜端到客厅的餐桌上,就着圣诞树的灯光和窗外偶尔亮起的烟花,开始这顿简单的平安夜晚餐。
没有昂贵的食材,没有精致的摆盘,但气氛很好。
齐攸宁吃得赞不绝口,于萌也小声说“老板做的真好吃”。
唐郁时自己没吃多少,更多时候是看着她们吃,偶尔动一下筷子。
晚餐后,齐攸宁和于萌抢着收拾了碗筷。
唐郁时泡了一壶果茶,三个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同一条厚厚的羊绒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齐攸宁说起最近的八卦,于萌偶尔补充几句。
唐郁时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时间慢慢滑向十点。
窗外的烟花渐渐密集起来,夜空被短暂地照亮,又恢复黑暗。
齐攸宁忽然提议:“哎,我们对着圣诞树许愿吧!平安夜哎,要有点仪式感!”
于萌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神里也有点期待。
唐郁时看了她们一眼,没反对。
三个人起身,走到圣诞树前。
彩灯的光芒流转。
齐攸宁第一个,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表情认真。
于萌也学着她的样子,闭眼许愿,睫毛轻轻颤动。
唐郁时站在她们身后,没有闭眼。
她看着眼前这棵被装饰得闪闪发光的树,看着树底下那些尚未拆开的礼物,看着面前两个女孩虔诚许愿的背影。
然后,她也极轻地,合上了眼睛。
心里很空,并没有具体的愿望。
或许只是希望,此刻的平静能延续得久一点。
还有……万事如意。
再睁开眼时,齐攸宁和于萌已经许完了愿,正笑嘻嘻地看着她。
“小时,你许了什么愿?”齐攸宁好奇地问。
唐郁时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切,小气。”
又闹了一会儿,时间真的不早了。
“睡觉吧。”唐郁时说,“明天还要早起。”
三人互道了晚安。
唐郁时回到主卧,没有立刻睡。
站在窗前,看着深市的夜景。
平安夜的喧嚣似乎已经到达顶峰,远处隐约传来人群的欢呼声。
又站了一会儿,她才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躺到床上,关掉最后一盏床头灯。
黑暗笼罩下来。
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声,等待睡意降临。
清晨醒来时,房间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
不是声音上的安静——远处依然有城市模糊的底噪。
而是一种……光线上的沉静。
平时这个时候,阳光应该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带了。
但今天,室内依旧昏暗。
唐郁时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然后,她微微怔了一下。
窗外,下雪了。
深市的冬天很少下雪。
即使下,也多是细碎的冰晶,落地即化,留不住什么痕迹。
但此刻,外面的世界一片素白。
雪片不算大,但很密,悠悠扬扬地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
小区里的绿化带、车顶、路面,都覆盖上了一层很浅的白色。
世界变得柔软而安静。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去浴室洗漱。
用冷水洗了脸,清醒了许多。
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从冰箱里拿出昨晚泡好的米,淘洗干净,放进砂锅里,加上适量的水,开小火慢慢熬煮。
又从冷冻层取出几个速冻的奶黄包,放在蒸笼里,设定好时间。
等待的间隙,她回房间换衣服。
今天要出门,而且是和谢鸣胤一起。
她打开衣柜,手指掠过一排衣服,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质地细腻柔软,领口刚好护住脖颈。
下身搭配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腿笔挺。
外面套一件浅灰色的长款羽绒服,面料轻薄但保暖,腰身有抽绳设计,可以收出腰线。
又拿了一条深红色的羊绒围巾,和一双同色的羊皮手套。
穿戴整齐,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羽绒服的帽子边缘有一圈柔软的貉子毛,衬得脸更小了些。
围巾松松绕了两圈,垂下的两端搭在胸前。
她背了一个黑色的皮质小包,不大,刚好能放下手机、钥匙、纸巾和一支口红。
又拿了一把长柄的黑色雨伞——下雪天,伞比什么都实用。
走出卧室时,粥和奶黄包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
自己则快速吃完了属于她的那份。
收拾好餐具,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
她穿上短靴,靴筒到脚踝上方,鞋底有防滑纹路。
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确定没有遗漏,这才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对面顾矜家的门紧闭着。
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出门了,还是仍在休息。
唐郁时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
走出单元楼,清冽的空气夹杂着雪的气息扑面而来。
风不大,但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湿冷,穿透衣物,贴上皮肤。
她拉高了围巾,挡住下半张脸,呼出的气息在围巾边缘凝成淡淡的白雾。
雪还在下。
细密的雪片落在伞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簌簌声。
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有松软的质感,留下清晰的脚印。
她撑着伞,站在公寓楼前的步道上,目光投向小区入口的方向。
几乎没等多久,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就无声地滑行过来,停在了她面前。
车型稳重,线条流畅,车牌号是深市政府的序列,低调却不容错认。
后座的车窗降下,露出谢鸣胤的脸。
她今天没有穿正装。
一身深驼色的羊绒大衣,领口露出浅灰色的针织衫。
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脸上依旧带着那副端庄得体的笑容,但或许是因为雪天的光线,或许是因为私下的场合,那份笑容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
“上车吧。”谢鸣胤说。
唐郁时收起伞,抖落伞面上的雪,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温暖干燥,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檀香混合着皮革的味道。
“久等了。”唐郁时轻声道,将收好的伞小心地放在脚边。
“也没有很久。”谢鸣胤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冷吗?”
唐郁时轻轻点头:“有点。不过也还好。”她脱掉手套,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指,“所以,我们去哪?”
谢鸣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司机开车。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街道。
雪天路滑,车速不快。
窗外的世界是一片流动的白,行人稀少,车辆也疏落。
“本来应该明天的,”谢鸣胤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常,“但你既然不能留下,那就只好提前了。”
唐郁时挑眉:“啊?所以是什么?”
谢鸣胤转过头,看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更明显的弧度,眼里带着点捉摸不透的意味。
“也没什么,”她说,声音轻缓,“提前带你见两个人而已。”
唐郁时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的深潭里读出些什么,但失败了。
她轻轻点头:“好。”
没有再多问。
车子一路向北,渐渐驶离繁华的市区。
周围的建筑变得低矮,绿化增多,视野开阔起来。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些,窗外的白色世界越发纯净。
唐郁时安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直到车子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小路。
墓园。
车子最终停在墓园外的停车场。
司机先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两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分别递给谢鸣胤和唐郁时。
然后又拿出两束花——是白色的雏菊,用简单的白色棉纸包裹着,系着浅绿色的缎带。
一束递给谢鸣胤,另一束,司机犹豫了一下,看向了唐郁时。
唐郁时很自然地接过来,然后对司机说:“我帮她拿就好。”
司机关上后备箱,微微鞠躬后回到车里,不做打扰。
谢鸣胤一手撑伞,一手拿着花,看向唐郁时:“走吧。”
唐郁时撑开伞,跟在谢鸣胤身边,踏上了通往墓园深处的青石板路。
雪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墓园里极其安静,只有她们踩在薄雪上的脚步声。
两侧是整齐的墓碑,大多被打理得很干净,有些碑前还放着新鲜的花束,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空气清冷,带着泥土、植物和雪花混合的气息。
走了一段路,谢鸣胤在一处并排的双人墓碑前停了下来。
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金色的字。
周围有一小片围起来的空地,种着几株常青的松柏,此刻也覆上了一层雪。
谢鸣胤将手中的一束白雏菊轻轻放在左侧的墓碑前。
然后,她转过身,很自然地伸手,拿过了唐郁时一直拿在手里的那束花。
谢鸣胤拿着那束原本在唐郁时手中的白雏菊,弯下腰,将它端正地放在了右侧的墓碑前。
然后,她直起身,站在两座墓碑之间,静静地看着。
唐郁时撑着伞,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她的目光扫过墓碑。
左侧的墓碑上,镶嵌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面容清秀,眉眼温柔,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种温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透过时光和相纸,依然清晰可辨。
照片下方刻着名字:钟茜。
生卒年月。
以及一行小字:慈母安息。
右侧的墓碑上,是男人的照片。
同样年轻,相貌俊朗,眼神清亮,笑容爽朗。
名字是:谢无忧。
生卒年月。
旁边刻着:严父长眠。
钟茜,谢无忧。
谢鸣胤的父母。
唐郁时的目光在钟茜的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那张脸……和谢鸣胤有七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和脸型的轮廓。
但气质截然不同。
谢鸣胤的端庄里带着锐利和距离感。
而照片上的钟茜,她的温柔是毫无攻击性的,像春日的溪水,清澈见底,暖意融融。
“她应该是一位很好的母亲才对。”唐郁时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有些突兀。
谢鸣胤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墓碑。
雪花落在她的伞面上,她的肩头,有一些飘进来,落在她深驼色大衣的绒毛领子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是啊,”谢鸣胤的声音很平静,“她是最好的母亲。”
唐郁时没有再说话,她看着谢鸣胤的身影。
如果忽略谢鸣胤唇角的讽刺笑意,就会觉得谢鸣胤在说真心话。
看来她似乎并不认为自己的父母值得祭拜,那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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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雪无声地下着,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唐郁时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你来的时候跟我说,什么来着?”
谢鸣胤似乎从某种思绪中被拉回,她侧过一点头,露出小半张侧脸,唇角微微勾起:“哪一句?”
“提前那一句。”唐郁时说。
谢鸣胤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在安静的墓园里散开。“提前带你见、”
“可以了!”唐郁时赶紧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真实的埋怨,“真是……这种东西能提前见吗?”她看着谢鸣胤转过来带着明显笑意的脸,叹了口气,“扫墓就扫墓。”
谢鸣胤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种惯常的、带着面具感的端庄彻底褪去,露出底下更真实、也更鲜活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好,扫墓。”
她又转回头,看着父母的墓碑,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你母亲,”唐郁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是什么样的人?我是指……性格。”
谢鸣胤沉默了片刻。
“温柔,但很有主见。看起来很好说话,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屑,“她教我很多东西。不只是课本上的,还有……怎么看待这个世界,怎么和人相处,怎么在保持善良的同时,保护好自己。”她顿了顿,“她常说,女孩子在这世上立足,不容易。要聪明,要坚韧,但也要记得,心里要留一块柔软的地方,给值得的人。”
唐郁时听着,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温柔的黑白照片上。
钟茜。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一定很爱你。”唐郁时说。
谢鸣胤“嗯”了一声,随后道:“爱有什么用呢?爱能成为她选择我的理由吗?并不能。但凡你从小生活在深市就会知道,我对家庭而言,是多余的。是……一种消遣。”
又站了一会儿,雪似乎小了些。
谢鸣胤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墓碑,转身:“走吧。”
唐郁时跟在她身边,沿着来路往回走。
青石板路上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变得模糊。
她们踩着来时的痕迹,慢慢走出墓园。
重新坐回车上,温暖重新包裹上来。
司机启动车子,缓缓驶离。
“我约你,就是为了让你陪我来看看。”谢鸣胤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没有别的事情了。你要回去吗?还是……直接去机场?”
唐郁时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十二点。
她的航班是下午三点四十,时间还很充裕。
她想了想,说:“蹭顿饭好了。谢市长不会吝啬一顿午饭吧?”
谢鸣胤睁开眼睛,侧头看她,眼里有笑意:“好。”
谢鸣胤推门下车,唐郁时跟着她。
管家无声地迎上来,接过她们的外套和伞。
谢鸣胤引着唐郁时走到客厅。
客厅的一侧是一个嵌入墙体的真火壁炉,此刻炉火正旺,橙红色的火焰跳动着,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壁炉前铺着厚厚的浅灰色长绒地毯,上面放着几个同色系的软垫。
“坐吧。”谢鸣胤示意唐郁时在地毯上坐下,她自己则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管家很快端来两杯热茶,放在她们面前的小几上,然后又无声地退下。
唐郁时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慢慢回暖。
“你平时应该不住这里?”她问。
“当然。”谢鸣胤呷了一口茶,“你知道我平时住在哪里的,今天是因为顺路。”
唐郁时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看着窗外的雪。
炉火的热度熏得人有些慵懒。
唐郁时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向后靠,手肘撑在软垫上。
管家再次出现,这次手里拿着两个手提袋。
一个是深蓝色的纸袋,质感很好,上面没有任何logo。另一个是纯黑色的,同样简约。
管家将两个袋子轻轻放在唐郁时面前的地毯上。
唐郁时看向谢鸣胤。
谢鸣胤也放下了茶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唐郁时脸上。
“蓝色的两份,都是你的。”她的声音在炉火的噼啪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份生日,一份圣诞。本来想明天给你,但你要走,就提前吧。”
唐郁时的目光落在那深蓝色的袋子上。
袋子不大,但拎起来有些分量。
“黑色那份,”谢鸣胤继续说,语气没什么变化,“你帮我送给你妈妈。”
唐郁时抬起眼,看向她。
谢鸣胤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眼神很专注。
唐郁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好,”她说,“我知道了。”
谢鸣胤点了点头。
她重新靠回沙发,目光转向窗外。“再带句话给她。”谢鸣胤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唐郁时静静等着。
谢鸣胤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炉火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朦胧。
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很喜欢唐郁时。”
唐郁时愣住了。
她看着谢鸣胤,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或者说,她反应过来了,但无法理解。
“啊?”
谢鸣胤转过头,看着她脸上茫然的表情,轻轻笑了起来。
只是一种很淡的温和笑意。
“你只需要转达,不需要放在心上。”
唐郁时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
谢鸣胤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留下来吃午饭吧。我让厨房准备了。”她说,“吃完让司机送你去机场。时间应该来得及。”
唐郁时也站了起来。
“谢谢。”她说。
午餐很简单,但很精致。
几样清淡的菜式,一份汤,两小碗米饭。
谢鸣胤吃得不多,唐郁时也没什么胃口,但气氛还算平和。
饭后,唐郁时重新穿上外套,围好围巾,戴好手套。
谢鸣胤也穿上了大衣,送她到门口。
司机已经将车开到门前等候。
唐郁时提着礼物站在门口,转身看向谢鸣胤。
“那么,”她说,“我走了。谢谢您今天的……陪伴。”
谢鸣胤站在门内,身后是温暖的室内光。
“一路平安,唐小姐。”她说,“生日快乐。还有,圣诞快乐。”
“谢谢。”唐郁时也笑了笑,“您也是,圣诞快乐。”
她转身,走下台阶,坐进车里。
车子缓缓驶离庭院。
唐郁时透过车窗,看到谢鸣胤依旧站在门口,身影在雪后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漠然。
她好像,没有归属感。
唐郁时知道该怎么形容谢鸣胤了,她对这个世界完全没有归属感,就好像,这不是她生活的地方。